張麒
古典文學名著《紅樓夢》是曹雪芹以自己的家事、家世為藍本,對康(熙)、雍(正)、乾(隆)三朝的世風、世相、世情作濃縮的藝術描寫和概括。作者曹雪芹家世顯赫,位列公侯,其所對應的社會階級基礎——農民及其生活,包括農村、農業問題書中記述得都十分鮮活、生動,真實、詳盡,雖不能當信史來讀,但卻可視為前清史料的有益補充。只不過曹雪芹掀開的是觸目驚心的傷疤而已,沒給“康乾盛世”留多少面子。
書中賈府一門的始祖是隨清始祖立有軍功之人,雖未封王,也是“侯卿”門第。正應得“宰相之家也有幾門子窮親”的古話,賈府的親戚(連宗)、門人(佃戶、傭人)大都在農村,劉姥姥就是其中之一。書中透過劉姥姥之口敘說她的家境和生活窘迫狀況,就足見前清時候農民生活是多么不易,并非當朝及后世的一些史學家們所鼓吹的什么“天朝上邦”。賈府家廟周圍的農民、京城北面莊田佃戶們的生活也大致和劉姥姥的生活相差無幾,也是窮歪歪、緊巴巴的。你瞧鐵檻寺附近的那個村莊,某一天當賈府因秦可卿出殯來了些人,就叫全村的“婆娘們無處回避”,原來“農人家無多房舍”;賈府在京城北面一千三百里的地方有大片的莊田,書中記述有一年冬臘月莊頭烏進孝給賈府送來春節禮物(抵租子),一大堆、上百樣珍禽異物、山珍河鮮,也就折合三千兩銀子,那可是他們一年忙到頭的幾乎所有啊。為什么農副產品如此賤價?書第一回有一段文字講得再明白不過了:“偏值近年水旱不收,賊盜蜂起,官兵剿捕,田莊上又難以安身……”此外,前清實行閉關鎖國的政策,農產品自給自足,沒有對外貿易和交換,所以農產品無法變成錢,農民生活無法得以改善。農民赤貧,農村荒涼、農業歉收,這大抵是康雍乾三朝的總基調。
滿人入關,廢明立清,雖然幾任皇帝都在“強農固本”上采取了一些積極的政策措施,但總體而言收效不大。康熙帝“大力提倡和獎勵墾荒,興修水利”,但土地兼并問題一直是社會痼疾;雍正“攤丁入畝,火耗歸公”, 農民賦稅是減輕了些,但生產力水平依舊低下;乾隆朝只徒有“華麗”的外表,民生問題其實十分突出。當時的英國特使馬噶爾就在其出使日記里寫道:前清的一百五十多年,社會生產力和人們的生活“沒有改善,沒有前進,或者更確切地說反而倒退了。”至于倒退的原因,馬噶爾絲毫沒給大清臉面:“當我們每天都在藝術和科學領域前進時,他們實際上正在變成半野蠻人。”真是一語中的,正是前清這種夜郎自大的心態、不重視和應用科學技術、實行閉關鎖國的國策,致使偌大的帝國成為“華麗而又停滯的王朝”。
明清史學家常建華在其《清史十二講》一書中披露:清朝初期從定鼎中原到乾隆初年這上百年間……糧價呈現出明顯增長的趨勢。江南蘇、松、常、鎮四府的米價,受水、旱、蟲災的影響,漲落幅度很大。康熙年間每升只有七文,乾隆五十年后,每升米賣二十七八文至三十四五文為常價。因此,像賈府這樣的“鼎食之家”,也每每為“一粥一飯”的生計吵嚷不已。
由于社會上人口迅速增加和土地兼并嚴重,很多人沒有土地、家宅,于是就成了沒有固定職業的人,靠臨時性工作為生,這些人成了“游民”。他們靠打零工等謀生,衣不裹身,食不果腹,生計難以維持,于是,一些身強力壯的人便聚嘯山林,劫擄為生。清朝雍乾年間,啯嚕成為四川最大的黑社會組織。當時的社會上普遍存在著“羨富”、“仇富”的心理,在這兩種心理的驅使下,“吃大戶”乃至所謂“殺富濟貧”,不但不受社會譴責,往往還被視為“壯士”行為。
《紅樓夢》中寫賈璉到平安州辦事,路上遇到強盜:賈母剛一去世,府上就遭江洋大盜搶劫……等等情節,正說明了前清突出的“三農”問題已引發了嚴重的社會矛盾,并且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社會穩定。
馬克思十分強調農業在國民經濟中的地位和作用,他在《資本論》中說:“超過勞動者個人需要的農業勞動生產率,是一切社會的基礎”,他還進一步從經濟發展史的角度指出:“農業的一定發展階段,不管是本國的還是外國的,是資本發展的基礎。”明末清初的中國封建社會,正孕育著資本主義萌芽,那些失去土地的、因貧窮而離鄉背井的、因賤民身份而不得不依附于都市里類似于賈府這樣大戶人家的,像周瑞家的這些女傭、包勇這些家奴、劉姥姥家的女婿這些剩余勞動力,本來是資本主義的發展興起的“人口紅利”,但卻由于西方鴉片貿易的侵入和本國“三農”問題所導致資本薄弱而成了社會的累贅和包袱。《紅樓夢》中“三農”問題的演繹,為我們提供了生動的注腳。
(摘自《深圳特區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