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云也退 譯
啟蒙哲人:我從未有過任何敵人
◎ 云也退 譯

圖/馮 乾
啟蒙哲人反教會,推崇世俗享樂,哪個不是情場高手?但是早早成名的法國數學家馬奎斯·孔多塞卻在愛情方面表現得十分遲鈍。26歲時,他仍然木訥冷淡,不敢向心儀的異性吐露愛慕之情。
不過,關心孔多塞的女人不少,朱麗就是其中一個。朱麗比孔多塞大11歲,擔負起了讓他進入男人世界的重任—率先將他引入巴黎最體面的社交場合。可孔多塞沉默寡言,不善交際,沙龍里人頭攢動,他卻十分落寞地待在角落里,只待朱麗主動去關心他一下。
靦腆的數學天才需要更多的女人來教,于是跟他同歲的絮阿爾夫人出現了。孔多塞給她寫信,向她討教怎么去博取女人的歡心,如何去尋找自己想要的伴侶。絮阿爾夫人樂得給他許多指點,孔多塞學得笨笨拙拙,不過跟一位同齡美婦的通信也能替代性地滿足他的渴望。
孔多塞需要很多母親,也需要很多父親。有三位大師都待他情如父子,也是他們把孔多塞拉上了啟蒙運動這條輝煌的大船,他們就是物理學家達朗貝爾、哲學家伏爾泰和政治家杜爾哥。受他們的指導和感染,孔多塞變得疾惡如仇,同時在人情世故上保持著相對的天真狀態。他憐憫萬物,不打獵,連碰死個蟲子都于心不忍;他求愛困難,卻特別善于感受別人受到的傷害。他完全可以待在書齋里做學問,但是他們激勵他去行動,去做一些真正與蒼生福祉有關的事。
孔多塞在志向和人格上怎樣一路走高,在愛情上就有多么坎坷不斷。28歲那年,孔多塞被莫蘭夫人迷住了,這對她來講真是春風得意:就連人品有口皆碑的年輕數學家都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了,怎能不好好玩玩呢?于是莫蘭夫人就像用釣鉤鉤著胡蘿卜引大象前進那樣,不時地扔個香餌出來,讓他一次次產生希望又一次次撲空。他知道自己很傻,可是每當莫蘭夫人邀請他去做客,他都按捺不住飛奔而去。有三年多的時間,孔多塞被這樁事搞得六神無主。最后,他竟然覺得能一心一意地被心愛的人折磨也是一種美德了。
出人意料的是,在漫長的煎熬之后,孔多塞好不容易狠著心一點一點掐滅了對莫蘭夫人的眷戀,他跟絮阿爾夫人持續的通信卻不知不覺拉近了兩人的距離。兩人之間產生了一種近似愛情的友情,而他們誰都沒有再前進一步。結果,朱麗想辦點好事,就悄悄暗示孔多塞應該分一點愛給絮阿爾夫人。這下,孔多塞若有所悟地寫了一封信,鼓足勇氣把措辭稍微直接了一些。誰知絮阿爾夫人竟立刻不理他了。
愛情是他解不了的方程,于是,孔多塞把無處發泄的精力都轉移到了從政上。他的政治姿態十分激進,他不但跟伏爾泰等其他啟蒙前輩一樣反教權,反迷信,而且因為自己是數學家,他對所有的偽科學和科學謬誤都特別敏感,專心揭露江湖騙術;又因為對社會公正抱有憂慮,他激烈抨擊屢屢制造冤案的高等法院;此外,他也同伏爾泰、達朗貝爾一起反對宗教迫害、捍衛新教徒人權。
30歲之后,孔多塞又把火力集中轉向了黑人奴隸制。他以化名在瑞士出版了一本書,開頭就寫了篇充滿世界大同意味的《致黑人奴隸的詩體獻辭》:“盡管我跟你們的膚色不同,但我一向把你們看作我的兄弟……”
孔多塞的正義感純潔得可怕。他的眼里黑白分明,在人與人之間人為制造高低之分,就是必須除之而后快的惡。他給黑人伸張正義的作品沒什么反響,因為太超前了,要知道在即將宣告獨立的美國,那幾位不世出的開國元勛還都蓄著奴呢。法國啟蒙運動進入到后期,正因為有了盧梭、孔多塞這種特別敢想、特別愛憎分明的激進分子,后來的大革命才能提出“自由、平等、博愛”這六個字,以那個年代歐洲各國各民族的政治發展水平來衡量是進步了一大截,乃至于法國人自己都又激動又緊張,結果把持不住,導致革命往血流成河的方向發展。
孔多塞也入選了法蘭西學院,看起來人生進入高潮期,可他的愛情鬧劇還在繼續。39歲那年,他又愛上了絮阿爾夫人年僅18歲的外甥女,攪得兩家雞飛狗跳。一直到43歲,孔多塞才迎來了姍姍來遲的美滿,與波爾多高等法院院長的外甥女索菲結了婚。
索菲支持他的一切,從無神論信仰到平等主義的訴求,再到他的政治擔當。孔多塞銜接了啟蒙運動和法國大革命,1791年末,他被選為巴黎立法議會秘書,后來當選議長,進入憲法起草委員會,負責立憲。他雄心勃勃地想要去實現一些社會理想,如男女平等、廢奴、廢除死刑、讓猶太人獲得平等人權等。這些目標都是基于啟蒙哲學而生的,啟蒙哲學讓孔多塞著眼于人類的進步而不是法國一國的富強。
七年后,他離婚了。1792年,孔多塞所屬的吉倫特派失勢,他的同事紛紛被送上斷頭臺,他本人成了流亡者,東躲西藏,一度只能跟索菲信件聯絡。離婚是為了保護索菲和女兒,讓她們可以不受牽連,讓索菲也能順利繼承她的家族的遺產。
政治真不是這位理想主義的理科生能玩得動的。離婚后兩人不得不盡量減少聯系,通信得言簡意賅,見面要月黑風高,加上吉倫特派的朋友紛紛殞命,孔多塞一度閉門謝客,玩味自己的悲劇,動筆寫他一生的思想絕唱《人類精神進步史表綱要》。
啟蒙哲人都能棄小思大,孔多塞在禍興時節寫這本哲學書,暫時撇下街巷里愈來愈濃的恐怖氣氛,而去探討人類的事情:“人類為什么能一路進步到今天?因為精神,人類的精神一直在發展……有朝一日,陽光下照耀的都是自由人。”他以哲學家為榮:“人世間仍然受著謬誤、犯罪和不公正的玷污,哲學家經常是受害者……”這些話何其豪邁,似乎連他的敵人都聽見了。1794年3月,51歲的他落入憲兵之手,很不幸,這些人的精神沒有“進步”到會寬待他的程度,而只會奉命行事。
他在牢里服下了一直隨身攜帶的毒藥。死前兩個月,他給索菲去了最后一封信。他的絕筆證實了他是“自由、平等、博愛”的最佳代言人。他心里有一個清晰而堅固的理想社會藍圖—人與人的關系絕不應該是敵對的,所以,即便生命受到迫在眉睫的威脅,他都不肯承認自己恐懼誰,懷疑誰,憎恨誰。“女兒啊—”他在信中寄語道,“你不要給任何人造成無謂的痛苦,這是傷天害理的。”他又對索菲說:“你告訴我們女兒,切勿沾染任何復仇情緒,你要告訴她,我從未有過任何敵人。”
編 輯 / 子 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