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張祖英《維吾爾族婦女》75 cm×54 cm布面油畫1982年
近年來,中國油畫的寫生活動蔚然成風,蓬勃發展,在一定程度上推進了油畫藝術的發展。然而,寫生熱潮持續不退的現象也引起了人們的廣泛思考。湖南省油畫風景研究會率先舉辦“熱寫生,冷思考”的學術研討會,針對當前全國性寫生熱潮及目前所面臨的種種狀況進行研究,實有必要。
業內人士都明白油畫寫生水平在專業能力中的重要作用和意義。在作畫的過程中,寫生對于錘煉自己的油畫技法,培養畫家對自然光色的研究,繪畫語言的轉化,觀察過程中的概括、提煉、取舍能力都有著很大的幫助。
記得在2008年中國油畫學會曾主辦過“中國油畫寫生作品匯展”,那是基于當時伴隨著圖像時代風潮的影響,不少藝術家以照片、圖像的使用替代了寫生,而熱衷于畫室的閉門制作,憑空臆造而忽視對現實生活的關注和感受,直接影響了藝術語言的拓展及研究,影響了對色彩、造型敏感的生命活力。由此為了藝術自身發展的需要,當時全國各地的油畫家先后自發組織了數十次有相當規模的寫生團隊,分赴祖國大江南北、山川濱海,甚至海外各處,我自己就參與過近20次,寫生地點包括新疆、西藏、武夷山、長白山、江南水鄉和河北山區等。從個別組織寫生活動開始,形成了遍及全國有上千位畫家廣泛參與的寫生熱潮。參與者大部分是我國處在競技狀態中的中青年優秀畫家,他們思緒活躍,相互交流切磋,不但練就了筆頭、練就了觀察能力,也蕩滌了虛假、臆造和矯揉造作,這也可說是典型的中國特色。這股熱潮沖破了過去把油畫寫生單純作為創作素材收集、色彩和造型訓練的片面理解,在親近大自然中與物象近距離對話,藝術寫生成為另一種創作方式。藝術家們以心、手、眼的靈動組合,捕捉瞬間最鮮活的形象,回溯到直面生活,真情創造的藝術境界,取得了自由創造的藝術天地,產生了不少充滿激情、生動、鮮活的優秀作品。這無疑對中國油畫藝術的表現力和水平的提高起到了直接作用。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當時的中國油畫學會適時組織了“中國油畫寫生作品匯展”作為對油畫寫生的研究和總結,對油畫的發展起到了極好的推動作用。

2張祖英《額爾古納河之秋》50 cm×65 cm布面油畫2014年
生活是藝術創作的源泉,對于每一個畫家來說,戶外寫生無疑提供了最直接而有效的創作素材。寫生的過程往往伴隨著怡情的過程,面對萬物抒心中之情,激發了創作的活力,也激發了對油畫語言和風格的探索。畫家面對紛繁的景色,往往要進行篩選取舍,注入情感。由于畫家的個性特點、思想觀念和藝術追求的不同,在對畫面整體的把握、對布局和立意的認識上也各有不同,加之地貌特征、人文風情的不一,于是就形成了許多風格獨到的寫生樣式。如東北地區的粗獷、大氣,西北的風景千溝萬壑、廣漠無垠,呈現壯麗景象。與北方風景不同,我國的南方往往更為溫和儒雅,山清水秀,意蘊萬千。全國性的寫生活動,也為不同地域的畫家們相互學習提供了更多的機會。許多具有相近或相似藝術觀念的畫家聚在一起學習探討,又形成了較好的學術氛圍,把中國油畫寫生的水平不斷推向新的高度。近些年,中國油畫學會舉辦的“可見之詩——中國油畫風景作品展”“江南如畫 —中國油畫作品展”,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學會提出將“中國文化”與“中國精神”熔鑄在作品中,注重寫景之道以及油畫藝術語言東方品質的轉換,這對寫生提出了更高的藝術要求。

3張祖英《晨曦中的博物館》60 cm×50 cm布面油畫2012年

4張祖英《古道 —蔚藍色的天》100 cm×80 cm布面油畫1990年
隨著“寫生熱”的紅火,山頭林立,宗派紛呈,隊伍龐雜,加之寫生規模的不斷擴大,加入其中的往往不只是專心油畫創作與探索的專業人士,往往還有各種畫廊及經營單位,形成了一些利益集團,他們在提供資金支持的同時,從經營角度提出違背藝術規律的種種要求,包括寫生作品的尺幅從50cm x 60cm—60cm x 80cm—80cm x 100cm,甚至140cm x 160cm,層層加碼,似乎尺碼越大,價值越高。大家知道,由于自然光線的變化,日照時間的限制,除了極個別快手能完成,大部分藝術家由于時間與精力的有限而產生了大量的半成品。有的畫家來到景觀中,情況還未摸熟,就支起了畫架動手開畫,有的畫家大尺幅的寫生,一天可畫四至六幅,甚至有的還在作秀。過多過頻的寫生活動,忽略了寫生活動本身應有的體驗,當然質量也可想而知。一大堆未完成的作品空占了不少空間,無奈之下,不得不結合照片和圖片刻意加工,產生了一些被稱為“偽寫生”的作品……這種種狀況如成風氣,寫生的本意肯定會變味。繪畫不是比賽,也不是拼速度的活動,它更需要畫者冷靜的思考。而寫生過程缺乏個人獨立而自由的思考,畫者往往會忽視對自然對現實生活的關注與感受,忽視了對自我心靈的體會,過分強化主觀和概念,更易造成觀察上的麻木,固守現成的樣式,雖畫不同地方,卻也找不到當地的特色,導致出現大量雷同的作品。這都是由于畫家盲目跟從、模仿而缺失自我主觀思考的緣故所造成的。我們都了解,奉為經典的印象派畫家的作品大多通過寫生而來,但他們面對作品的態度,對光與色的研究,對畫面構成和生活題材的選擇,都有著嚴格和專業的把握,甚至一個作品可以連續在同時間光照下加工三四次,這才造成了他們不朽的業績。“冗繁削盡留清瘦,畫到生時是熟時”,繪畫過程本身就是一個不斷探索和創新的過程,一息即成的視覺樣式是無法達到一定藝術高度的。正鑒于此,我認為這次專題討論“熱寫生?冷思考”把對寫生作品的態度和理解重新審視,以促使藝術健康發展,是極有必要的。
大家都明了,面對景物的現場寫生是油畫家的必備技藝。在一定意義上,寫生作品是習作,也是創作,寫生作品可以是素材采集,也可以是不朽名作,許多印象派的作品就是油畫經典之作,就是寫生作品。梵?高、塞尚、博納爾、維亞爾、柯羅等這些以畫風景著稱的畫家,在寫生的過程中,往往是以大自然作為依托,在寫生的過程中借助風景將自我內心的情感與情懷傳達出來。在這個意義上,寫生和創作的概念彼此兼而有之。
寫生作品作為藝術而言,對情感的追求是激發我們創作的動力,正是為了適合情感表達的需要,使我們在油畫語言的探索和材料運用,以及對時間、空間和體積的表達上產生創作激情。寫生活動更是在大自然中,面對萬物抒心中之情,去尋找內心的詩性,尋求畫外之意,從中激發創造的活力。藝術是體驗人的情感,鑄造人的靈魂的學問,所以不能只是動手的熟練工,更應該是對自然和人生的思考,這是避免“技不輸人,藝不如人”的關鍵。在某種意義上,藝術的深度決定了境界,而藝術的境界到哪里,藝術的高度就在哪里。

5張祖英《童雁汝南肖像》60 cm×70 cm布面油畫2015年
另外,創作中我也體會到“功夫在畫外”。一個藝術家要注重各種文化素養的積累,包括天文、地理和歷史知識的積累。沒有這些“畫外”的支撐,作品呈現的品位與格調不高,無法攀緣經典。例如梵?高作品中的麥田村落給我們演繹的是生命的激情;維亞爾作品中呈現的不僅僅是平和雅致的生活場面,而是對生活情趣的感悟。透過畫面,通過絢爛的色彩,我們似乎能感受到畫者獨特的語言特色,觀察世界的角度與其靈魂的印記,更多的是表象背后那個無形畫者的真情實感,從而認識一個真實的梵?高,一個真實的維亞爾。這也是畫家的生命意義所在。寫生藝術所表現的絕不是對自然的復制,而是自我的精神感受與表達,一種視覺語言和感悟的心靈境界相契合的方式。
正因為如此我逐漸形成一種習慣,每到一處寫生地點,總有一種愛好,即對當地風土人情和歷史文化進行了解,或在事先做好功課,這在創作中會起到不可意會的作用。在藝術創作中,個人創作的靈感是不可預設的,只能在身處真情的體驗中才能油然而生。面對鮮活的自然,寫生成為書寫生命的媒介,寫心中的生機,師造化,得心源。今天我們面對大自然,從客觀表現到主觀表達,到更主動地處理畫面,使客觀對象上升為繪畫意境,真正成為表現情感的藝術作品。
此外,我在此再想強調的是,固然寫生在藝術發展中具有重要作用,但寫生對于我們從事藝術創作來說,并不能涵蓋和解決所有的藝術問題,特別是當今我們響應“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號召;除面對大自然外,要求我們以更大的熱忱,以更廣闊的視角直面現實生活,認識社會,了解各階層、各民族人民的生存狀態,更深入地關注人、研究人、表現人,挖掘和探尋他們精神狀態和感情世界,以使我們的創作更好地把握時代的精神脈搏,適應人民的精神需要。更何況還涉及藝術語言的提煉、創造和深化研究等諸多方面。
當今國家重視文化的發展,并將其作為國家軟實力的重要體現,提出了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要求。但我認為,在中國這樣13億人口的大國做大不難,但要做好、做強、做出水平就不易了。現今油畫藝術的發展表象看似很繁榮興旺,但在展覽像牛毛、觀念像潮水的當下,許多年輕畫家手足無措,渴望一夜成名,急躁情緒紛沓。所以特別需要出現一些有啟迪作用的優秀展覽和有水平、有抱負的畫家創造出的優秀作品,來引領中國油畫藝術向更高水平發展。
習主席在文藝工作座談會上談到,今天的藝術界進入了“高原”,但還未出現“高峰”,希望能通過大家的努力迎來爭攀高峰的時代。正確地理解和對待“藝術寫生”現象,無異也是從高原走向高峰的一條坦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