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寒冰
性格指一個人在個體生活中形成的,對現實穩固的態度以及與之相適應的行為方式。歸因即是“三維歸因理論”,由美國社會心理學家哈羅德·凱利于1967年發明的心理學理論。“三維歸因”指人們對行為因果歸屬分析總是涉及三個因素:客觀刺激物、行動人、所處的關系或情境。法律意識淡薄在我國農村一部分人心中由來已久,他們有的是不懂法,有的是無視法。有的人將結婚登記視為“走過場”;很多人認為女方訂婚要“彩禮”是天經地義;有的子女通過“抓鬮”來決定老人的歸屬,如此種種。在這些人心中,舊俗比新法牢固,金條比律條重要。一些地方領導和執法者也以被曲解的民意代替法意,長此以往,便形成了“法不責眾”、“私不舉官不究”、“私舉官難究”的“法外開恩”效應。法律意識淡薄不等于無是非,恰恰相反,越是法治不健全的地方是非矛盾越多,越是法律意識淡薄的人命運越凄慘。在農村,矛盾的焦點大多集中在家庭婚姻、土地、贍養三個方面。望著當事人因心理積淀情緒的爆發而氣話互懟和火花四濺,望著她們眼神焦慮迷茫的空洞,我們既不能把她們“妖魔化”,也不能悲情化。地域環境的熏陶、消費主義的興起、道德規范的脫鉤使她們感情被利益綁架,法理被私欲吞噬。她們的矛盾糾紛,經過節目組調解,多數都能化干戈為玉帛,但也有的人“心結”難解。要想如司馬光所言“銷惡于未萌,彌禍于未形”,[1]提高人的心理素質、增強人的法律意識是唯一的也是最佳的路徑,而解析人物性格歸因,正是通向這條路徑的“特快專列”。
一、解析人物性格歸因的必要性與節目獨創的“心理問詢”模式
隨著社會轉型和商品經濟的滲透,我國農民從土地承包到進城打工、代際更替、土地流轉……他們的價值觀念和法治思維發生了解構性的變化。農村、農民“萬花筒”般的生活是法制民生新聞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源泉。但此時,我國電視主流媒體卻遭遇了命運的浮沉,在傳媒資源分配和利用上,越來越向精英人士、金融寡頭、明星大腕“強勢群體”傾斜,而農民、低收入、低文化、高齡等弱勢群體卻被邊緣化。基于此,吉林電視臺于2001年7月成立了全國第一家鄉村頻道,不久,便增設了《廣角民生》這一以敘事鄉村、詮釋法理為主的欄目。2011年1月1日《中華人民共和國調解法》頒布后,《廣角民生》開始側重以調解為主、解法和評議為輔,他們首先調整機構、吸納人才,聘請優秀專業律師和金牌調解員加盟。為了突出新聞與法律共性的本質特征——人的延伸和人性關懷,調整后的節目態勢,由原來單純的事件采訪改為矛盾糾紛調解和人物心理問詢。
在調解過程中,現場和演播室互動,找到雙方矛盾的焦點和問題的癥結,齊心協力地進行啟發和疏導。這期間,就涉及到如何控制局面,熄滅包括調解員和記者在內的三方隨時可能爆發的怒氣,這怒氣會導致事態惡化、矛盾升級,它往往成為“道德指涉類”向“涉法類”、家庭內部矛盾向刑事案件、兇殺案件轉化的重要節點。按照“三維歸因理論”探討法制民生節目中有代表性人物的性格特征,有助于幫助當事人、節目組成員乃至廣大受眾提高認知自我和認知他者的法治思維能力,使現場的調解員、記者消除個人歧視和偏見,既不致于被簡單的好人壞人道德兩分法變得思維狹隘,也不會有鏟強扶弱、替天行道只重感情與感覺的沖動,免除“輿論審判”的傾向,保持公正和平衡的標準,“客觀中立”地把握交流與審視的分寸,為雙方提供合理的辯駁機會。認知自我和認知他者,能夠消除雙方對立情緒。隨著我國經濟體制、社會解構、利益格局的變革調整,利益主體多樣化和價值取向多樣化日益凸顯,人們的思想活動呈多變和復雜性,由此構成的以人民內部矛盾為主的社會矛盾多發性、多樣性和復雜性,也成為影響社會和諧穩定和經濟發展的主要障礙。在調解過程中,矛盾雙方都說自己心理不平衡。有的是付出了沒有得到肯定,有的是付出了沒有得到回報,大多數是因經濟利益分配不公。殊不知,心理不平衡,皆因人心太擁擠,表面上的利益紛爭,實際是心理的爭斗。一個人只有認知自我和認知他者,才能破解心理失衡的魔咒,走出心靈的誤區。
我們看到:《廣角民生》主持人前置性的導語即是:問過去,你有幾多好印象?問責任,你有幾許擔當?問情感,你有幾多心傷?問性格,你有幾分堅強?在調解過程中,節目組發現一個規律性的問題,即矛盾雙方都覺得自己非常有理,都理直氣壯地為自己辯護。不孝的述說自己如何為父母“臥冰求魚”,不仁的述說自己如何與兄妹“肝膽相照”。從節目播報的內容看,在當今東北農村社會中,存在兩種亟待解決的現象和問題:一是20多歲至30多歲的男青年普遍感到經濟壓力大,他們面臨著買房買車、過“彩禮”以換取女方的以身相許,還要有締結中止、人財兩空的預期和擔憂;二是70歲至80歲以上的老年人家中兒子越多的家庭矛盾越多,老人越是老無所依。這兩種現象和問題的背后還是男女戀人之間、男女夫妻之間、兒子兒媳同公婆的矛盾,矛盾的實質是人格的不平等,女人的“強勢”讓男人望而卻步,兒子的“懦弱”令老人傷心無奈,我們找出造成這些不平等的內外歸因,也就拿到了通向他們心靈路程的護照。
二、農村“女強男弱”之現狀與歷史成因
1、女人的“強勢”與男人的“懦弱”
女人的強勢可以從正能量和負能量兩方面體現,身上正能量突出的強勢女人能干大事,她們有理想有抱負,正直善良,寬宏大度,聰明睿智,她們堪稱女強人。當然,正能量突出的女強人身上也不可能沒有缺點。負能量突出的女人身上也有優長,只不過她們的負能量更加突顯,她們的負能量主要體現在對男友、對丈夫、對公婆的強權霸道、不尊不敬,對婆家的同輩人計較攀比,不知感恩。男人的“懦弱”不是真懦弱,他們原來孝敬父母,外出打工、回鄉種田,為人處世都是佼佼者,只是在女友和妻子面前如同得了“軟骨病”,成了典型的“妻(氣)管嚴(炎)”。他們有的在母親和妻子兩個“強勢”女人的夾縫中生存,只好選擇沉默;有的為了維系家庭不得不違心屈從妻子;他們反抗的方式是借酒澆愁、打罵女人,似乎很強勢,實際是人在喪失主體意識、喪失自我后的盲目逞強——自負。自負是一種虛假的現象,心理學上叫“代償”。他們表面逞強,內心還是弱者的自卑,人格的軟弱決定了他們命運的不幸。如2015年4月10期《你咋成了別人妻》男女雙方無視《婚姻法》的存在,二十年前只辦過婚禮酒宴,沒登記就開始過日子,如今兩個女兒都已長大成人,女方卻突然離家出走,嫁給了另一個男人。結婚不登記,讓女方鉆了法律的空子,男方法律意識的缺失,導致苦酒自飲苦果自嘗,這一切都源自女方的“強勢”,男方的“懦弱”,男方說,自己要登記,女方不干,啥都得聽她的。又如2017年1月20期《我想遠離婆家人》的兒媳只因公公欠自己一萬塊彩禮沒有兌現,便帶著兩歲女兒搬回娘家居住兩年,丈夫多次勸說不歸。她要求公公兌現一萬塊彩禮錢,還要求將家搬到外地,與婆家斷絕來往,兒子雖有不愿不舍,卻也點頭默許,公公為了兒子只好還“債”。此類愛情悲劇在農村并不少見,“強勢”的女人更是比比皆是。這些女人成了“有法不依”的始作傭者,男人成了“有法不依”的替罪羔羊。但這些女人還從不承認自己的性格缺陷,文化低的埋怨老天對智慧分配的不公,家底薄的怨恨結婚彩禮給的少。這一切與她們倫理道德的缺失和人們的生活習慣有直接關系,據了解,東北農村的女人百分之九十以上普遍掌握家庭經濟大權,女人從和男人確定戀愛關系的那一刻起,即便是“丑小鴨”也變成了“白天鵝”。結了婚,她們無論識字多少,都牢牢抓住財權,成為家庭的主體,男人成了附屬,自然也就沒了話語權。女人權力倚重的家庭,客觀上成了她們倫理道德缺失的溫床。endprint
2、“母神”崇拜與東北“妻荒”
東北女人的“強勢”與男人的“懦弱”由來已久。按照凱利“三維歸因理論”分析,東北女人的強勢最初來自對“母神”的崇拜。據《光明日報》1986年7月25日頭版報道:1983年至1985年遼西河梁女神廟大型女神頭像和大量生殖女神裸體陶制塑像以及豬龍的出土,說明東北遠在五千多年前,已進入極為繁榮的母系社會末期,“母神”是原始時代人類共同崇拜的對象,人類崇拜“母神”是為了獲得她繁殖和哺育生命的力量,這一點在東北先民身上體現得尤為突出。舊時東北地大物薄,人煙稀少,寒冷、荒涼和貧窮使男子缺少女人成為必然。清中后期東北雖有關內大批人潮相繼涌入,“但清政府對出行山海關的人實行嚴格的管制,除了商旅貿易的少數人外,其余的人概不準出關,攜家眷者,概不放行。”[2]直至清末民初,清政府雖對東北取消了封禁,但因東北山區酷寒陰冷,平原荒草過人,野獸出沒,不適合婦女兒童生存,關外謀生的壯漢多不帶家眷。男女比例嚴重失調,遍地是俗稱“跑腿子”的男光棍,長白山一帶甚至還出現了“拉幫套”的畸形婚俗。“拉幫套”是夫妻有特殊困難難以養家時,再請來一位男子一起過幫著養家,俗稱“拉幫套”。“幫套”多為家境貧寒娶不上媳婦三四十歲的光棍。“拉幫套”是一妻多夫的變種,“拉幫套”這種陋習直到改革開放前仍有人效仿。《廣角民生》2017年6月13期《我這一輩子》求助人蔣先生,年青時因為家境貧寒,為了給母親治病,他花掉了自己辛辛苦苦積攢的定婚“彩禮”錢,而使自己年紀大了仍打光棍,無奈之下他便幫哥哥“拉幫套”,與兄長共妻。他過去對侄子侄女視如己出,誰知如今兄嫂去世,他卻被掃地出門,晚景凄涼。節目組在調解過程中,出于對他人格的尊重,閉口不談“拉幫套”的字眼,但從“拉幫套”的角度和視野,客觀地分析造成他勞碌一生落個鰥寡孤獨的群體性格弱點,正如評論員信險峰所說,他青年可憐、中年可悲、晚年可嘆!節目組的客觀分析,消除了侄子侄媳對蔣先生的歧視和怨恨,他們答應將家中的共同財產分給叔叔一份并簽了協議。
3、婚姻被“彩禮”綁架與舊潮淹沒法律標桿
東北地區的男人過去由對“母神”的崇拜,到由于“妻荒”對女人的屈從、女權的倚重。如今生活的富裕、人口的密集,并沒有改變農村男女不平等的地位,因為女人手里仍然有著可以讓貧困男人一輩子翻不了身的殺手锏——“彩禮”。20世紀80年代前,“彩禮”在很長一段時間處于“淡化狀態”,如今在拜金主義思潮影響下,“彩禮”重新進入大眾視野,而且這股風越刮越猛。過去訂婚女方要“四大件”:自行車、手表、縫紉機和收音機;現在訂婚女方要現金5萬、10 萬、20萬、30萬不等,有的還要房子要轎車。“彩禮”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得男方家長喘不過氣,我國《婚姻法》禁止包辦、買賣婚姻和其他干涉婚姻自由的行為,但人們長期以來形成的約定俗成的習慣根深蒂固,它就像人們心中一條無形的河流,當它洶涌澎湃時必然會淹沒法律的標桿。昂貴的“彩禮”,凸顯的“妻荒”,成為女人“強勢”和男人“懦弱”的必然。愛情被鈔票變賣,婚姻被“彩禮”綁架,男人被女人綁架。如2017年2月10期《情已成往事,彩禮須得還我》30歲的小劉,與年邁的寡婦媽艱難度日,兩年前訂婚給女方5萬塊彩禮,幸好寫下禮單。如今小劉想把彩禮要回來,就此分手,經過節目組與女方舅舅艱難的“談判”,才答應給退回2萬。遇上這種事,小劉除了忍氣吞聲,只有無可奈何,當然還有自責,自責自己不應該被這股陳舊的風俗浪潮所裹挾,成為對方鉆法律空子的試驗品,慶幸的是他還能及時醒悟,否則越陷越深,將終身跳不出“彩禮”編織的藩籬和喪失人格的桎桔。
4、家庭“本末倒置”與“親情代法”的代際循環
“本末倒置”是指兒媳顛倒了子女與公婆的角色位置,她們將子女處處擺在首位,老人擺在末位甚至無位。她們對子女無私奉獻,對公婆無限索取。我們說,我們打破幾千年的封建家長制,不等于不講倫理道德。中國人的家庭倫理道德是:以愛情和義務的統一為基礎,尊重、贍養和照顧老人,撫養教育子女,同輩人要團結和睦。西方國家也講倫理道德,東西方國家都將倫理道德視為法治的天然聯盟。當然,我們必須承認,這些“強勢”女人身上也有可取之處:她們樸實能干、潑辣大膽,勤儉持家,尤其是對待子女,大多都有奉獻精神,這也是男人屈從和遷就她們的原因之一。“強勢”的女人骨子里是要強上進的,她們被女權倚重的地域文化氛圍所包圍,又被社會轉型時期物欲橫流所裹挾,膨脹的欲望遮蔽了理性,瘋狂滋長的虛榮扭曲了價值觀。一切為孩子,成為她們的人生信念和控制丈夫、算計公婆的十足理由。在她們的意識里,兒女與自己有“血緣”關系,公婆與自己無“血緣”關系。“血緣”是指由生育所發生的親子關系,它是封建社會制度的產物。時至今日,它仍是鄉村“親情取代契約”而導致法律意識淡薄的發酵菌壤。“強勢”女人的“血緣”觀,正是在步公婆母家庭悲劇的后塵,子家庭與母家庭親子間不講法,房屋土地財產無契約,導致“反饋模式”的失效,老人老無所依、有法難究的代際惡性循環。由“血緣”觀引發的家庭“本末倒置”,對子女的影響也是前景黯淡后果嚴重的,它與“強勢”女人對子女的期望正好成反比。子女被“女強男弱”、“本末倒置”的家庭環境浸染,他們的心理多半是畸形的。他們在享受物質特殊待遇的同時精神上卻遭受著傷害,他們生活在“家庭戰爭”的硝煙中,長大后步入社會,有的厭倦婚姻抱定獨身,有的成為“唯我獨尊”的極端分子,有的直接就會成為下一個“強勢”的你與你對抗。
三、人物性格解析的思路延伸與議程設置的構想
《廣角民生》能在新舊媒體對鄉村敘事邊緣化或牧歌式的“神話”中覺醒,依靠地理土壤、人文環境和歷史記憶,打破區域對千百年“約定俗成”之習和“血緣”之觀的認知壁壘,找出后鄉村時代農民法律意識淡薄的思想根源。應該說,這檔節目無論是內容還是節目形態都是具有超前意識的,但目前也存在不盡人意之處。這要歸結到我國心理學領域探討畢竟剛剛起步,加之受眾群體知識結構的局限性,使得節目在詢問人物心理路徑時只能停留在“詢問”的表面層次,尚未接觸到實質性問題。尤其是人物性格缺陷所帶來的家庭與社會秩序混亂的危害性深描的不夠。就節目議程設置來說,負面節目內容的連續播報會造成受眾法律意識淡薄的隨眾心理和對當前農村負面信息過多的擔憂與焦慮,雖然節目中間穿插了本地互助友愛、盡孝尊老的好人片段,但感覺仍與引導當事人和受眾走出心理誤區有疏離感。議程設置理論認為,報道具有正能量的事件,能產生榜樣的示范效應。同時應整期結合地域文化特征和現代鄉村語境開展對人物性格的研討,改變受眾看問題的角度,對區域內長期社會生產中遺留下的沉淀物加以過濾,分清哪些是積極元素哪些是消極元素,通過尋根溯源,呼喚倫理道德的回歸。我們透過歷史軌跡看到,法律是仁慈的,源于人的自衛本能,它時時刻刻伴隨著人的左右。法律也是嚴酷的,法律沒有恐懼支撐,它絕不會生效。我們既要看到大浪淘沙沉渣泛起對無視法理民生的熏染,也要防止以道德教育替代法治懲罰,或者以內部矛盾為由降低法律準繩。《廣角民生》節目的播出,使我們看到,目前農村“彩禮”、“贍養”等涉及到的我國律法條文尚有可鉆之漏洞,它給受害人造成的經濟損失和精神創傷是不可小覷的。筆者建議節目的議程設置一方面有針對性的播放對道德指涉轉化為涉法案件的執法力度,一方面請業界專家學者有針對性地對現行律法提出改進措施。法律是動態的,也是不斷完善的。我們新聞工作者的使命就是引導大眾知法懂法,對法的真諦了然于胸,使之貫穿在我們的生活里,融化在我們的血液中,為加速法治建設,改善人與人之間關系,穩定社會和諧發展而努力。
參考文獻:
[1][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卷195(嘉祐六年1061年),中華書局,1979年點校本。
[2]徐維淮《遼中縣志》(卷23),民國19年復印本,第524頁。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