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
我若出了牢籠,
不管他天西地東,
也不管他惡雨狂風,
我定要飛他—個海闊天空!
直飛到精疲力竭,水盡山窮,
我便請那狂風,
把我的羽毛肌骨,
一絲絲地都吹散在自由的空氣中!
這首題為《鳥》的詩發表在1919年5月的《新青年》雜志上;作者即“新文學第一位女作家”陳衡哲,其時她尚在美國。
陳衡哲創造過無數個“第一”:她是第一批庚款留美的女生,第一個白話女詩人,中國教育史上第一位女教授。1937年版《中華民國名人傳》稱:“女界中以史學家而兼文學作家者,陳氏一人而已。”
1917年,陳衡哲在《留美學生季報》上發表現代白話小說《一日》,比魯迅的《狂人日記》還早一年。
胡適稱陳衡哲為“我的一個最早的同志”,并說:“試想魯迅先生的第一篇創作一一《狂人日記》一是何肘發表的,試想當時有意作白話文學的人怎樣稀少,便可以了解莎菲(陳衡哲的英文名)的這幾篇小說在新文學運動史上的地位了。”
陳衡哲一生勇于“造命”,她的人生比她的小說更精彩。
逃離候補少奶奶的命運
陳衡哲,祖籍湖南衡東,祖母、母親皆江蘇武進人,她亦于1890年生在那里,自認“算是武進人”。陳的祖父陳梅生是一代名儒,曾任翰林院庶吉士,父陳韜以詩文名世,亦曾為官,母莊曜孚擅畫。兄妹五人中,陳衡哲行二,三妹陳衡粹是著名戲劇家余上沅的夫人。陳衡哲自小與三舅莊蘊寬最為親近,莊蘊寬是著名畫家、故宮博物院創建人之一,曾在廣東、廣西任官,眼界因之開闊。
1903年冬,13歲的陳衡哲在三舅鼓勵下來到廣東,準備入當地醫學院入讀,因不滿“十八虛歲”被拒。一年后,她帶著三舅寫給蔡元培的信去上海,準備入蔡創辦的愛國女校,但正趕上寒假,陳衡哲未能找到蔡。
陳衡哲在客棧中等待時,伯父陳范帶她去江南制造局總辦魏允恭家過年。恰好魏的下屬李平書要辦“女子中西醫學堂”,招不到學生,于是陳“因為一系列奇怪的外因而進了這個醫學院”。陳衡哲是陳家第一個走進學校的女孩,“免于成為—個官場里的候補少奶奶”。
在女子中西醫學堂,李平書主教中醫,西醫由張竹君擔任。張竹君出身官宦之家,是女權主義者,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位女西醫,被譽為“女界梁啟超”,但不擅教學,喜怒無常。陳衡哲曾說:“選擇這條道路對我來說是極大的不幸。”“不管以后我學什么做什么,總之一定要跟醫學完全無關。”
不甘沉淪的造命者
1908年1月,陳衡哲以第一名的成績從預科班畢業,但父親為她定下婚事,在不供給學費的要挾下,陳衡哲不得不跋涉57天,返回成都家中。陳衡哲曾寫道,三舅常對她說:“世上的人對于命運有三種態度,其一是安命,其二是怨命,其三是造命。”三舅希望陳衡哲做造命者,也相信她能造命。回到家后,陳衡哲堅決反對婚事,終使父親下決定退親。
1909年,陳衡哲回到女子中西醫學堂,1911年以第二名的成績正科畢業。雖陳反感張竹君,張竹君卻贊陳為“神童”,帶她參加社會活動,還讓陳替自己做公開演講。
畢業后的兩三年,陳衡哲在常熟任教,住在姑母家。這是她生命中一段黑暗的日子,她不知未來該何去何從,“對于自己發生了極大的懷疑”。幸姑母“不但身體高大,精力強盛,并且天才橫溢”。姑母只有一子,卻耽于鴉片,姑母一人擔起全家重擔,陳衡哲贊她是“任重致遠的領袖人才”。
1914年夏,清華大學首度招收留美女生。24歲的陳衡哲自覺水平低,不敢應考,在姑母力逼下去上海應試,競一舉成功。姑母給她寫來賀信,還沒看完,陳衡哲“眼淚便如潮水一般地涌出來了”。陳衡哲的三舅也寫信來說:“吾知甥必去應考,既考,吾又知甥必取。”
造命之人終會得到命運垂青,陳衡哲一飛沖天。
被三萬里求婚感動
在美國,陳衡哲人瓦沙女子大學。1915年夏,正在康奈爾大學讀書的任鴻雋任《留美學生季報》主編,他收到署名“莎菲”的投稿《來因女士傳》,很快將其發表,并與莎菲建立書信往來。1916年暑假,任鴻雋約楊杏佛、梅光迪、莎菲等人郊游,這是陳衡哲與任的首次見面,任后來說“遂一見如故,愛慕之情與日俱深”。
不久,在任鴻雋介紹下,陳衡哲結識了胡適。胡適此時力主白話文學,卻遭梅光迪、任鴻雋等人輪番嘲弄,梅光迪說胡適的白話詩如“蓮花落”,朱經農也說“白話詩無甚可取”。就在胡適深感苦悶時,陳衡哲卻對胡適表示支持。胡適回憶說:“她不曾積極地加入這個筆戰,但她對于我的主張的同情,給了我不少的安慰與鼓舞。她是我的一個最早的同志。”
在此期間,胡適與陳衡哲通信40多次。陳衡哲本擅舊體詩,她的“夜間聞敲窗,起視月如水;萬葉正亂飛,鳴飆落松子”深得胡適、任鴻雋贊賞。為支持胡適,她也開始寫白話小說和白話詩。
1918年,陳衡哲大學畢業,成為首位入選“全美優秀大學生團體”的中國女生,并獲芝加哥大學獎學金,繼續攻讀碩士。
在美國,胡適與任鴻雋曾分別領軍“白話文運動”和“科學救國運動”,回國后,二人又掀起新文化運動。1919年,任鴻雋返美去見陳衡哲,陳衡哲曾持不婚主義,但被其“三萬里求婚的誠意”感動,與任訂婚。
《文壇畫虎錄》風波
1920年,在胡適力薦下,蔡元培邀陳衡哲到北大當教授,主講西洋史和英文。當年夏天,陳衡哲回國,秋天與任鴻雋結婚。陳不久后懷孕,令胡適頗尷尬,他在日記中寫道:“此后推薦女子人大學教書,自更困難了。”在陳任的婚禮上,胡適戲贈賀聯“無后為大,著書最佳”,便暗示陳不要馬上生孩子,否則不如不出來工作、在家寫書。
陳衡哲在北大沒工作多久,1922年隨任鴻雋去上海。她先在商務印書館當了一年編輯,后在東南大學當教授。1924年1月,陳衡哲的《西洋史》出版,轟動一時,成為中學教材。1925年,陳回到北京,以寫作為主,1928年4月出版了短篇小說集《小雨點》。
1934年,《十日談》雜志《文壇畫虎錄》專欄上,發表了署名象恭的短文《陳衡哲與胡適》,稱陳衡哲曾追求胡適,但胡適不喜歡她,便轉給任鴻雋,故陳與任鴻雋婚后感情一直冷淡。后來胡適與陳衡哲私情的傳聞,以此文為始。
陳衡哲、任鴻雋大怒,將雜志帶給胡適,胡適也很生氣,馬上撰文反駁。文章經陳、任修改后,胡適再抄錄成稿。文中稱:“(當時)我對她(指陳衡哲)當然有一種很深的和純潔的敬愛,使我十分重視我們的友誼。但我們從來沒有談到婚姻的問題。”
在胡適的壓力下,《十日談》雜志公開道歉。
在四川惹了大麻煩
1935年底,任鴻雋出任國立四川大學校長,攜陳衡哲入川。任鴻雋力主改革,危及多位川籍教授飯碗,于是遭到排擠,而陳哲衡對當時四川的社會氛圍尤不滿,寫了《川行瑣記》三篇,分別發在3月、4月、6月的《獨立評論》上。
在文章中,陳衡哲確有妄評處。她說四川有“二云”,即天上的烏云和鴉片煙云,并說四川“有些女學生也絕對不以做妾為恥”,還批評四川的雞蛋缺乏蛋味,水果缺乏甜味。陳給川人推薦了5種神器,即:掘除鴉片煙苗的鏟子、銷毀煙具的大洪爐、太陽燈、魚肝油和真正的社會工作人員。
6月2日,南京《新民報》突將第二篇轉載,改題為《四川的“二云”》,并加副題,稱“她說四川女生不以做妾為恥,她說四川的雞蛋沒有蛋味”。四川媒體迅速反擊,據《新新新聞》7月5日稱,“本報接到對陳衡哲女士污辱全川質問文,直到昨夜,已達五百七十余件”。
初期駁文尚克制,后期則淪為人身攻擊,稱陳衡哲是“文化領域中的漢奸”,“真不愧是在外國去跑了一次,學了點洋皮毛的女人”,“當闊太太鬧洋架子”,而陳衡哲與胡適的緋聞又被翻了出來。緊接著,媒體威脅要提起公訴,追究“侮辱川人”之罪,名律師謝伯川自愿當發起人。7月8日,任鴻雋一家不得不離開成都。
三個子女都是教授
抗戰爆發后,陳衡哲稱“我們一家五人,便流離轉徙于香港及川滇兩省,過著地道的文化難民生活”。陳從此回歸家庭,專心教子。
1933年,胡適赴美,填詞稱:“執手真難放,一別又經年,歸來三萬里外,相見大江邊。更與同車北去,行遍兩千里路,細細話從前。”學者曾以為是寫給情人韋蓮司的,但從內容看,應是寫給陳衡哲的。
胡適弟子唐德剛認為胡對陳衡哲有私情:他給第一個女兒起名“素斐”,即“莎菲”,胡素斐早夭,胡適寫了悼詩《素斐》,唐德剛認為是“一石雙鳥,悼亡、懷舊之詩”。蘇雪林諷刺道:“素斐與衡哲洋名莎菲,字體與發音相去均遠……硬說胡博士‘悼女實則‘懷舊,更屬無稽之談。”
其實,胡適日記中明確寫了“吾女名素斐,即用莎菲之名”。
陳衡哲長女任以都曾說,陳寫過一篇《朋友篇》的小說,陳留話“絕對不能給別人看”,“百年之后就要把這篇東西燒掉”。此文確牽涉到胡適,但未發表。任以都認為陳衡哲與胡適相互尊敬,絕不可能有男女之情,“要是當初胡適沒有訂過婚,最后會有什么結果,我就不敢逆料了”。
1949年,任鴻雋與陳衡哲均留在大陸。1961年,任鴻雋病逝,陳衡哲曾任上海市政協委員,因多病與外界很少接觸。1976年1月7日,陳因肺炎病逝,享年86歲。
陳衡哲有三個孩子,長女和三子都在美國,曾任教授,次女留美后回國,曾在上海外語學院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