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恩科

水墨書法
當今青少年書法教學中普遍存在“重法輕情”的傾向,從而使本該生動玄妙的書法教學陷入枯燥乏味的境地。本文就這個問題談些個人的拙見和體會。
書法是我國最具民族特色的傳統藝術,是“中國文化核心的核心”,是中國人靈魂深處難以割舍的文化情結。數千年來,求學者眾、成才率寡,其中一個重要原因就是我們在教學中只重視傳統技法、規矩、規律的教授,而忽視了對書法學習者的情感培育。
元代盛熙明《書法考》有言:“夫書心之跡也。”可見書法是“達其性情、形其哀樂”的一種藝術載體,寫詩作文,須有感而發,書法又何嘗不是呢?對書法沒有感情,不愿寫,不想寫,怕寫,父母老師逼著寫,能寫好嗎?能堅持下去嗎?
東晉王羲之與好友聚會蘭亭,交流學習書法的體會,那天他十分高興,豪情滿懷,心手雙暢,一口氣寫出了被譽為天下第一行書《蘭亭序》。王羲之以后雖多次重寫《蘭亭序》,但終不及那天寫得好,為什么?少了一個“情”字,缺失了那天的激情,自然就寫不出那樣的字。
當然這里的“情”,也不僅是感情的一時沖動,也包括書者對書法的熱愛和良好的文化底蘊。縱觀歷代書家,幼年時無不酷愛所好,無不視學書是一種愉快的勞作。嚴冬酷暑,黎明深夜,他們年復一年,日復一日地翰墨弄毫,在別人看來是一種艱苦,而他們卻視為一種快樂和滿足。這種快樂和滿足,其實就是那個“情”字,就是對書法的“感情”。
那么如何培養學生的這種感情呢?
首先應加強學生對書法的理性認識,讓他們真正明白書法究竟是什么東西,我們為什么要學習它。要讓他們逐步從“書法就是用毛筆寫字”的膚淺認識中跳出來,深刻認識到書法是中華民族的文化血脈,是中國人藝術心靈的極致,是中華民族哲學思想的結晶。要使他們確確實實地懂得學習書法的意義,不僅是傳承祖國的文化瑰寶,更是提升自我文化素養和生命價值的一種實踐,一種途徑。
其次,要教育學生懂得“學字先學做人”的道理。東漢書家楊雄曾說:“言,心聲也,書,心畫也。”宋代書家黃庭堅也指出,“學書須心中有道義”,試想一個自由散漫、胸無大志、沒有毅力和耐心的學生能學好博大精深的書法嗎?對于立志學書法的學生,我們應該教他們先學會做人,教育他們做一個思想品德好、有理想有擔當的人,做一個有恒心有毅力、視艱苦為樂的人。除了理性的教育,一些歷代書法家品格修為的事例,如顏真卿剛正不阿、寧死不屈,王羲之幫老婦人題字賣扇,柳公權為國家和人民的利益冒死筆諫皇帝等故事,會對學生起到極大的教育作用。
其三,教育學生懂得要學好書法,還必須“字外求字”,提高自己的綜合文化素養。任何藝術都要有一定的學養支撐,書法不僅是一種技法的展示,更是一個人人文涵養的結晶。清代書法理論家楊守敬在《學書爾言》中說:“學書者除了要多見多寫以外,還要有二要:一要品高,品高則筆雅,二要學富,胸羅萬有,書卷氣自然溢于行間。”文中“學富”就是指有各方面的文化素養。蘇軾有詩云:“退筆如山未是珍,讀書萬卷如通神。”意思更清楚:學習書法,寫壞的毛筆堆成山,也未必能成功,功夫深不如多讀書,只有多讀書,才能使書法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一個人書讀多了,心胸自會曠達,志趣自會高雅,見識自會富有,書法自會棄塵俗、明個情、富韻味、宏氣象、入大雅。歷史就是見證:大凡名書家都是博覽群書之人,他們同時又是知識豐富的學者、理論家、思想家、教育家、文學家、鑒賞家……如王羲之、顏真卿、柳公權、歐陽詢、孫過庭、于右任、李叔同、沈尹默、啟功、謝稚柳等,他們的人品、學問、氣節都鮮有人企及。對一個學書法的人來說,文化涵養就如同造樓的地基,地基夯得越牢固,樓層就造得越高。字是流,學養是源,腹內充實了,腕底自然會生云煙、溢氣象、出佳作。
其四,要讓學生與書法產生感情還必須提高他們的審美能力和審美境界。看得懂書法,才能被書法所吸引,才能與書法交朋友,才能與書法的美產生共振。這就如同看電影看小說,情節看懂了,才能被感動被感染。學生看不懂書法好在哪里、妙在哪里,又如何去喜歡她、去愛她。唐代書家歐陽詢路過一座古廟,被一塊刻有晉代大書法家索靖字的石碑所吸引,久久不舍離去,竟在碑前露宿而睡,足足看了三天,就是因為他慧眼識珠,看懂了其中的奧妙。
其五,學習書法,光憑興趣遠遠不夠,愛得深,才能鉆得深,才能寫得好。王羲之的成功秘訣就是酷愛,他愛書法可以講達到了入迷的程度,吃飯時想著字,走路時琢磨著字,坐著時用手指在衣襟上劃,睡覺時又在被子上劃,以致衣服和被子都被劃破。一次寫字入了迷,邊寫邊吃饅頭,錯把墨汁當蒜泥,用饅頭蘸著吃,吃得滿口墨汁,自己竟然還不知道。毛澤東也是一位酷愛書法者,日理萬機之余常常抽空練習書法。據他的護士張玉鳳講,當年唐山大地震,波及中南海,震動了他的臥室,他泰然若素,只叫她把桌上的一疊書法詩卷藏好。在生命受到威脅時,首先想到的竟然是書法作品,可見他對書法深愛的程度。為了加深學生對書法的愛,我曾兩次組織學生在上海圖書館自辦書法展。角色的轉換讓學生的興趣和積極性空前高漲,盡管學業十分繁重,但為了寫好展品,他們千方百計見縫插針,很多作品都經過數十遍的打磨,常常寫到深更半夜……展出后,受到社會的廣泛關注和好評,上海的十余家報紙、三家電視臺都作了宣傳報道,上海教育出版社還為他們出了書法集。他們興奮地說:從看展覽到辦展覽是一個質的轉換,雖然很辛苦,但經歷和磨練也是一種財富,一種快樂,展覽加深了我們對書法的愛,在我們成長的道路上留下了深深的腳印……
其六,要讓學生學好書法,還必須培養他們從容沉著、大膽心細的心理素質。筆墨雖出于手,其根于心。書寫與心理狀態有一定的因果關系。人在緊張拘謹時,心氣則不通暢,大腦功能不能正常發揮;只有處于自然放松的狀態,才能天人合一,心手得以正常發揮。東漢書法理論家蔡邕講“欲書則先散懷抱”,亦是此理。故而書寫時須心平氣和,不矜不拘,方能寫出佳作。
筆者多次與日本師生交流,發現日本國在書法教學中很重視對學生的情感培育。日本稱書法為“書道”。一字之差顯示了不同的內涵,“道”講究自由,重視個人情緒,是一種高境界的修行方式;而“法”,則是指約定成俗的技法、規矩、規律。中國書法教學極為注重傳統法度,這樣的教學,雖然路子正,基本功好,但森嚴的法度極易泯滅學生的情感,使學生陷于單調枯燥的境地。而日本的書道課則比較重視個人性情的抒發,他們不大強調法度,鼓勵學生盡情揮灑,表現自我,平時也很少臨習古帖,提倡臨習現代書家和老師的字。他們認為,如果以后想在書道藝術上有所發展時,再去研習古碑即可。理念不同,結果也不同,中日青少年書法交流展可謂涇渭分明:中方是功底扎實,中規中矩,書卷氣濃厚,但“情為法淹”,過于老成匠氣;日方卻是天真爛漫,個性張揚,一派自然天趣,但“法為情淹”,傳統基本功、書卷氣蕩然無存。
所以筆者以為,中日書法教授如能互補,情法合臻,法為意用,意不丟法,讓心靈的情感與筆墨的形質交織融匯在一起,則一定能收到理想的效果,出現一派鮮活的新局面、新天地、新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