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坤琦 姚小玲
摘要:學生是高校的主體,學生自治理應成為高校自治的題中應有之義。盡管學生自治在“應然”層面受到廣泛關注,但在“實然”層面依然遭遇“提倡容易落實難”的行動困境。這種困境的根源在于學生自治始終被遮蔽在“高度政治”的假象中,而長期受到教育管理者的制約和束縛。研究學生自治的過程和沖突,可以發現其并非“高度政治”,而是“低度政治”。擺脫“高度政治”的假象,還原學生自治“低度政治”的真實面貌,是使其獲得長期合法性的基礎。
關鍵詞:學生自治;高度政治;低度政治
傳統的“大政府—小社會”模式使得自上而下的權威型管理成為中國高校治理的規范模式,高校與政府形成了依附式關系。但隨著政治開放程度的不斷提高和政府對高校的權力下放,高校的“權力承接”空間不斷擴大,尤其是近幾年隨著高校章程的陸續頒布,自治權也獲得了很大程度的提升。從中世紀著名的“學生大學”——博洛尼亞大學伊始,到二十世紀六十年代后期世界學生行動主義的跌宕,再到如今高校學生自我管理的普及,學生在高校自治中始終作為主體而存在。不過,盡管學生自治在“應然”層面受到普遍重視,但在“實然”層面依然遭遇“提倡容易落實難”的行動困境。有學者指出,與西方國家相比,我國學生自治組織獨立性較差,在保證學生參與高校管理方面實際上是弱勢甚至是虛無的,學生自治制度往往淪為一紙空文,自治組織也常常成為形式擺設。程同順、鄭天喆認為,造成學生自治困境的原因主要包括組織困境、文化困境和權限困境三個方面。[1]祁占勇認為由于受“特別權力”的監督和限制,加之高校內部的官僚化運作造成對學生自治的擠壓,即使是法定的自治權也缺乏有效的法律救濟渠道。[2]但筆者認為,這種把學生自治困境歸因于高校行政權力碾壓的話語,根源于將學生自治蒙蔽在“高度政治”的假象中,而這種假象又使得教育管理者認為,若放任學生自治,將產生與主流政治權威背道而馳的“離心力”,因而有意或無意地對其進行制約和束縛。本文借助政治學治理理論,試圖打破學生自治“高度政治”的假象,并初步探討在低度政治視域中學生自治的空間與權限。
一、當前我國高校學生自治的困境及其原因:一種“高度政治”的假象
根據陶行知先生的理解,學生自治可以從學生和學校兩個層面給予定義:對學生而言,學生自治是“大家組成團體,練習自己管理自己的程序”;對學校來說,學生自治是“為學生預備各種能夠培養他們組織起來養成自我管理能力的機會”[3]。學生自治組織是高校學生行使自治權的主要平臺,也是實現自治權的關鍵途徑。在我國高校中,學生自治主要通過三類組織實現:第一類是以學生會為代表的正式組織,受學校行政權力(團委)的直接領導;第二類是班級學生委員會,簡稱“班委會”,是各班級單位中的核心組織;第三類是以學生社團為代表的非正式組織,多由興趣相投的學生自愿發起。相比發達國家相對成熟和規范的高校學生自治組織,我國高校學生自治組織的發展還處于重重困境之中。
1.理念困境。在倡導“師道尊嚴”的傳統教育文化中,學生被視為被教育者和被管理者,是教育和管理的客體。高校作為“教育規則制定者和教育服務提供者”,擁有強行控制學生自治組織活動空間和活動內容的“法定”權力,“行政權力的壓制使學生在長時期內對自己的主體地位和應得利益沒有清醒的認識”,“依賴性很強,習慣了按照指令來辦事,自治意識非常薄弱”[4],對“老師怎么說,學生就應該怎么做”的“工作規則”持默認態度,從而喪失了自治的主觀能動性。理念上的模糊導致學生自治組織并不是完全以服務學生為導向、代表學生利益與訴求、實現學生權利的自我管理組織,而是更多地體現和履行了學校和教師的意志。
2.組織困境。學生組織的成立與設立需要得到高校團委的批準,其組織章程、管理方式、運行模式、經費來源、活動開展等各個后續工作都需要校方的審核和許可,名義上為學生自我管理、自我服務和自我教育的自主性組織,但其職能的發揮和對學校資源的使用依賴于學校管理部門的授權和支持,在行使職權的過程中還要受到相關部門的干涉,已然淪為學校管理部門的下屬機構。某些高校甚至把學生自治組織簡單地定位成學校黨政部門實現校務管理的一部分,成為“不拿工資的行政部門”[5]。此外,在組織領導的選拔與任用方面,部分學校的管理部門并不遵循大部分組織成員和組織外學生群體的意愿,而是從教師擬定的人選范圍中選出。在這樣的環境中,學生自治組織反而成為管理、牽制和束縛學生自治的工具。
3.制度困境。雖然我國高校學生自治權是由《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教育法》、《高等教育法》等法律授予高校學生的基本權利,但在以上法律,尤其在《教育法》及《高等教育法》等教育領域的上位法律法規中并未得到明確的界定和支持,相反,這些法律法規更多地強調了學生組織對學校管理權力的服從與聽命。例如《高等教育法》中就提到“高等學校的學生,可以在校內組織學生團體……服從學校的領導和管理”;《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中也提到,學生團體的活動應當限制在憲法、法律法規和學校規章制度許可的范圍之內,不得與學校形成對抗。盡管《中華全國學生聯合會章程》中提到,學生自治組織須“在黨組織的領導和團組織的指導幫助下,依照法律、學校規章制度和各自的章程,獨立自主地開展工作”,《普通高等學校學生管理規定》中提到“出于對學生依法參與學校民主管理的支持和保障,學校應當為學生提供健全和完善的參與民主管理的組織形式”,在2015年新修訂的條款中又提議學生有權利參與學校民主管理,對學校發展和教育、教學改革提出意見和建議,但這些條款僅對學生自治做出精神呼吁,離為學生自治提供制度保障和救濟渠道仍然相去甚遠。更有甚者,某些高校在辦學章程中只允許學生“依照法律和學校規定組織和參加學生社團”,以偷換概念的方式將學生自治嵌入層層枷鎖之中。
組織困境和制度困境實質上是理念困境的具體體現和現實表征,在學生自治的實踐過程中,這三種困境往往彼此嵌套、縱橫交錯、相互作用,最終使學生自治面臨學生群體不敢自治、自治組織無法自治、自治權不能落實的困境。[6]那么,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有哪些呢?endprint
第一,高校教育理想的過度實體化。“教育理想的實體化”是指“將某一社會理想作為所有學生的個人生活的最終目標,每個學生都被要求歸順于這一整體的社會理想,使學生的思想意識同質化”[7]。自建國以來,在“繼承革命傳統”的政治原則的指導下,“培養社會主義接班人”成為我國高校育人的最高理想。尤其在1949至文革期間,高校學生工作幾乎等同于學校政治任務,淪為政治教育的工具,思想改造和政治掛帥成為該階段學生工作的核心任務;即使在改革開放以后,高校學生工作也依然存在泛政治化的問題,強調對學生進行意識形態和道德意識的強制灌輸。當高校以對學生進行強制性改造作為其教育理想時,就會催生出單向的、威權式的教育手段,即“馴化”,利用訓誡與逼迫的方式,形塑學生的特殊行為模式與意識形態,在此過程中,受教育者基本上并無產生異議的條件,更乏自由發展自主人格的空間。在“馴化式”教育下,學生不敢越雷池半步,自我管理、自我教育的空間萎縮、動力不足,在自治方面表現得冷漠與無力。
第二,高校行政權力的集中與泛化。我國高校在管理體制上實行并長期堅持黨委領導下的校長負責制,“其核心特征就在于以行政權力為主導”[8]。行政權力滲透到高校治理的方方面面,以其無可爭議的合法性,對學生自治空間和自治權利進行侵占和消解。從行政結構來看,高校內部建立了嚴格的科層制結構,實行自上而下的管理方式,“成了政府部門的翻版”[9]。學生作為高校中最基層的群體,必須無條件聽命于學校管理部門,接受其領導,執行其意志。正如伯頓·克拉克所說:“高等教育系統運行過程中最危險的事情莫過于權力的過度集中。”[10]
第三,對學生群體性事件的思維定勢。民國時期,伴隨著海外留學生的“回游”、五四運動的爆發、民主共和思潮的彌散等,高校治理觀念逐漸開放,學生自治成為高校中的流行風潮。然而在實際操作中,由于治理不善和界限不明,引發了學生群體紀律松散、干預校政等不良行為,只要對校政校務稍有不滿,便采取罷課、游行、請愿等極端的途徑,嚴重擾亂了教學秩序,甚至造成學校管理失控。這些學生群體性事件的起因通常被認為是出于“政治思想教育的放松”和“自由化思潮的影響”,因而在高校的學生管理工作中,校方“常常以穩定為口號”,對學生進行嚴格控制與監管。學生自治作為弘揚學生自主性的自由開放型治理方式,更被視為“威脅穩定的最主要之內在性力量”[11]。
我們發現,上述三個方面,都對學生自治做了某種意義上的定性——學生自治是政治意識指導下的政治實踐行為,必須以國家政治為核心,以思政教育為風向標,稍有松懈就會偏離預設的路線,形成與學校行政權力乃至國家權力相頡頏的力量,因而學生自治始終是以一種“高度政治”的面貌出現。所謂“高度政治”,是指“不斷強化以國家或革命領導者為中心的政治意識和政治生活實踐”,“在所有事物的重要性排序中,政治事務第一;在所有價值序列中,政治序列的價值第一;在各種權威中,政治權威第一;在政治、經濟、文化等關系中,政治處于首要地位等”,“在國家(或政府)和社會的關系中,以國家為中心;在各種制度安排中,以政治權力為本位;在各種意識形態中,以政治意識形態為中心等”[12]。
二、學生自治并非“高度政治”:過程考察
學生自治之所以面臨諸多困境,關鍵原因就在于其始終被蒙蔽在“高度政治”的假象之中。但本文認為,學生自治并非“高度政治”。
第一,治理目標注重成長性而非政治性。有效的自我管理是推動學生成長的動力因素之一,推行學生自治,其目的不僅僅拘泥于學校短期行政目標的達成,或者說不僅僅在于構建合乎特定政治目標的強制性秩序,而是強調促進學生的全面發展。也就是說,學生自治的目標并不以實現某種程度上的政治結果為核心,而是更多地著眼于治理過程中通過對學生自我教育與自我管理能力的培養,促進學生心理和個性的成長。通過學生自治這一發揮公共理性的平臺,打破學生在教育中的“客體”身份,賦予學生以主體身份獨立思考和處理事務的機會和權利,提高責任意識和獨立意識,學會對自己和他人的行為結果進行合理的評判。
第二,治理方式注重引導性而非管治性。學生自治是學生自治組織與原有管理體系的配合、協調與各司其職,后者對前者的管理方式不是威權政治,而是開放的引導式管理,注重“變管為育”、“變堵為導”和“自治為體,引導為用”。有學者指出,學生自治只是一種“練習”,既是“練習”,就很容易因學生經驗不足等原因而出現種種不盡如人意的弊端,例如組織沖突、目標偏差、權限越界等。這些弊端需要通過學校相關管理部門尤其是相關教師的有效引導,才能得以整合與矯正。但學生自治作為一種自主性的治理模式,不像“他治”模式那樣“完全服從上級安排”,學生“可以基于自己的利益和喜好進行取舍,有權拒絕來自外部的強迫”,“來自外界的力量只能發揮指導性作用”[13]。
第三,治理理念注重權利性而非權力性。維護和實現學生的應有權利,是學生自治理念的核心,也是學生自治的合法性所在。學生作為高校的主體,有權利通過自治的途徑,保證自身的合法權益落到實處。學生自治組織的根本宗旨就在于為學生群體代言,反映學生的意見建議和利益訴求,當學生群體的權利實現遇到障礙時,為他們提供相關建議、指導或者其他必要的幫助,并在必要時為他們提供申訴的平臺。學生權力之所以是合法的存在,緣于其對學生權利的維護。這意味著,如果學生權力的主張不是為了捍衛學生的合法權利,那么這樣的權力就是“飄蕩無根”的。也就是說,“權利是本源,權力是附添的”[14],學生權力只是保障學生權利的工具,其最終的落腳點依然是學生權利。
第四,治理組織內部注重平等性而非等級性。在學生自治組織內部的成員之間,并不存在彼此之間強制施行的控制力和影響力。盡管組織中會有職位設置和工作責任的不同,但組織成員在人格上是平等的,相互之間是合作關系,而非等級控制關系。學生干部等組織領導在平日工作中以平常心來做事,對于其他組織成員沒有也不可能擁有強制權,只能以自己在思想、學習、生活及工作等方面的示范與帶動作用去影響其他成員,即通過人格魅力獲得職位的合法性;成員“依據契約或公共規則進行普遍的、無差別的平等交往”[15],無論是加入、退出組織,還是參與組織活動,都完全出于自愿和自覺。所有的成員都是一種平等的互動,這種平等性也構成了學生自治組織民主性和成員行動自覺性的基礎。endprint
第五,治理過程注重公共性而非“霸權獨白”。公共性是“一種民主、平等、自由交流”的狀態,在這樣的狀態中,“每個參與者自由發言,完全按照自己本真的意愿和對事物、問題的自我理解發表自己的看法,對與自己意愿相悖和看法相左的所有問題都可以進行批判性討論”[16];“霸權獨白”則是“強者表達自己意志的一種方式,它剝奪了其他人的話語權力,侵害了公共話語的開放性、公共性[17]。對于學生自治而言,其治理過程呈現出兩方面的特征:一是學生自治過程中組織規章制度的制定、公共決策、公共預算及開支等與學生自身利益密切相關的事務能夠通過組織正式渠道公開、透明地為組織成員所知,得到組織成員的認可,并接受組織成員的監督;二是學生自治組織是個開放的公共空間,學生之間、學生和指導教師之間,都遵循平等、民主、協商的理性交往原則,自治事務通過開放的商議、對話、協商、投票和討論等方式進行。大家遵守公共倫理規范,并通過運用自己的理性能力,對公共事務與公共問題展開審視與思考,以達成組織共識。因此,學生自治的治理過程呈現出明顯的公共性而非“霸權獨白”。
綜上,學生自治不是以國家活動為中心,而是以學生活動為中心;不是以“政治掛帥和思想改造”為教育目標,而是將“政治學習”的概念由“規訓”轉化為“在一定政治生活中把握經驗、獲取政治或政府信息、塑造政治人格、培養政治技能、形成政治智慧等方式和途徑”[18],以實現學生公民人格的成長作為終極目標;不是以政治權力為本位,而是以學生權利為本位;不是由政治或行政權力予以“馴化”的方式強行控制,而是以校方和教師的指導和引導為手段,以民主協商為溝通方式,倡導和創造公平參與的校園公共生活。可見,學生自治的這些治理狀態和方式都與“高度政治”迥然不同。
三、學生自治并非“高度政治”:沖突分析
商紅日教授將“社會沖突”分為三個等級:第一級是高度沖突,社會矛盾極度凸顯,難以彌合,不同結構之間嚴重對立,例如族群對立、宗教對立,社會裂度過大,幾乎處于分裂狀態;第二級是中度沖突,統一的政權出現了諸如合法性、信用等方面的嚴重危機,政府和社會已經處于某種對抗狀態,但其合法性基礎并未完全消失,國家處于緊急狀態,社會充滿裂痕;第三級是低度沖突,低度沖突下的社會雖然也充滿了矛盾,但是這些矛盾一般不會導致社會對抗和社會動蕩,反而會作為為國家與社會提出戰略、目標、任務的根據,轉化為人們的工作任務,從而成為推動社會發展的內在動力。[19]學生自治作為一種校園社會治理形態,在其發展過程中,也常常處于一系列沖突之中。
其一是角色性沖突。學生自治組織一直被認為是向學生傳達上級部門命令、落實學校官方意志的組織,成為“學校意志的傳聲筒”。這樣的依附性角色不僅被校方視為理所當然,在學生心目中也有很大程度的認同。“傳聲筒”的角色定位使得學生自治組織只對上級管理部門負責,惟命是從,忽略了原本應承擔的學生群體“代言人”的職責,對學生群體真正的利益訴求和發展需要視而不見;“既無法有效代表和維護學生的利益,也失去了教育引導學生的地位”,從而“成為學生群體的對立面”,甚至被后者認為是“上級派來的監管者”,難以獲得基層學生群眾對其工作的支持。
其二是規則性沖突。學生自治組織原本應實行民主協商制,無論成員職務高低,在做出組織決策時,都須遵循“少數服從多數”的原則。但因受傳統文化、學校權力環境等因素的影響,一些學生自治組織亦難逃官僚文化的窠臼,“官本位”的思想在學生組織內仍有余存,“部分學生干部一旦擔任‘部長或‘主席,便將這些‘官銜看作權力的標志,以命令的口吻對下屬布置任務和工作”[20],科層制與等級制成為學生組織管理的“潛規則”;“部分學生會干部更多地是利用職務之便維護自己的利益”[21],因而將本應由全體成員做出的共同決策變成少數人的“一家之言”,形成了多數組織成員服從少數領導成員的“多數服從少數”現象;少數學生干部包攬了組織公共事務的決定權,將組織成員參與集體決策的權利演變為實現個人意志的“權力”;更有甚者,還將對組織的管理誤作為對人的管理,將自己視為可以凌駕于其他組織成員之上的“人上人”。正如陶行知先生所說:“因為有了團體,一不謹慎,就有駕馭別人的趨勢。”[22]
其三是代表性沖突。從民主的形式上看,學生自治組織應當屬于“代議制民主”,即基層學生群體并不直接行使自治權利,而是將其委托給一定數量的學生代表,由這些代表組成自治組織,代為行使此項權利。在“代議制”的權利履行過程中,最大問題在于學生是否能夠透過民主程序來產生有代表性的學生組織,“很多情況下,我們的學生組織不論用什么民主的方式產生,許多學生卻認為并不能代表他們”[23]。也就是說,有相當一部分基層學生的利益訴求未必能夠通過學生自治組織得到表達,尤其當學生自治組織與基層學生的利益偏好存在偏差時,后者的意愿往往湮沒在前者做出的所謂“公共選擇”中。
如果將學生自治組織面臨的上述沖突與三個等級的社會沖突相比較,我們會發現,學生自治中的沖突并不符合高度沖突和中度沖突的特征,而是與低度沖突的特征相吻合。
從沖突的起源和范圍看,這些沖突僅限于組織內部。不論是角色性沖突,還是規則性沖突,或者是代表性沖突,多是自治“辦理不妥當的過處,并非學生自治本體上的過處”[24],是由學生自治組織自我成長的不完全、自我認知的不準確、自我反省的不充分和自我調整的不及時等組織內部因素所引發。這些沖突的范圍也被限制在組織內部這一“微觀場景”中。從學生層面來看,學生自治只是一種“練習自治”的“試驗場”;從學校層面來看,在學校管理系統中,學生自治組織只是學生工作中的子系統,不足以影響學校管理系統的整體運行。因而,學生自治組織內部的沖突不會對學校管理機構的工作和學生群體的學習生活造成困擾,更不會與之形成對立的狀態。
從沖突發生的背景看,沖突所處的環境是和諧穩定的校園社會。當前的高校校園處于和諧穩定的社會大環境中,而且高校校園本身也處于和諧穩定的狀態,沒有激烈的社會矛盾和社會危機,不是處于充滿裂痕和動蕩的社會背景之中。基于這樣的大環境,學生自治組織雖然無法避免組織沖突,但和諧穩定的校園與社會為組織的發展與成長提供了堅強的后盾,組織自身也因此獲得消除內部分歧、統一認識、協調行動、增強成員歸屬感和身份感的機會,從而維持平穩正向的進步與發展。endprint
從沖突的結果上看,沖突給學校系統帶來的影響是積極的。在平穩的組織環境中,低程度的組織沖突能夠幫助組織整合穩定其內部關系,因而成為維持和推動組織生存發展的基本要素。[25]在解決沖突的過程中實現沖突雙方或多方的互動,從而使各自都臻于完善。基于對沖突發生的起源、范圍和背景的分析,我們可以判斷,學生自治中的沖突并不會帶來社會對抗和社會動蕩,反而能夠使學校管理系統及其他教育管理部門意識到學生自治組織存在的問題,并以此為契機,對這些問題進行審視與思考,致力于問題的解決。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些沖突將成為整合與完善包括學生自治在內的高校自治的內在動力。
四、“低度政治”視域下學生自治的空間與邊界
“‘低度政治是相對于‘高度政治而言的。如果說高度政治是圍繞國家和政治權力中心而形成的強化政治意識和政治實踐的狀態,低度政治則是圍繞公民、公民社會、權利等形成的一種政治生活狀態和政治生活方式,其中的政治內涵在很大程度上是弱化而不是強化的。”[26]低度政治“不是直接以國家活動為中心取向,而是以社會活動為中心取向;不是運用統治與控制的方式管理社會,而是指導與引導社會的成長與治理;不是簡單地強化或弱化政治與行政權力,而是突出公民權利的維護與實現,從而使政治與行政權力的服務功能得到強化”,“其根本價值取向是權利與和諧,基本途徑是‘社會民主,即通過溝通、協商、談判、選舉、罷免、監督、議事等等方式來展開”[27]。可以說,低度政治就是公民的政治而不是國家的政治,是一種與國家核心政治權力關系較弱的治理形態。
如前文所述,不論是基于治理過程的考察,還是基于治理沖突的分析,學生自治都屬于低度政治的治理模式。承認學生自治是一種低度政治,學生自治組織與學校管理部門的關系將由對象化關系轉變成為主體間性關系,因而學生自治組織的工作理念將從服務校政體系轉為捍衛學生的法定權利,對自身的定位將從“學校不拿錢的行政部門”回歸到高校學生自我服務、自我管理、自我教育的平臺。從組織機構的設置、組織職能的界定到組織成員的遴選,學生組織的自治性都將得到合法保障。
與高度政治語境中的學生自治不同的是,低度政治語境下,學生自治組織將從校政體系中解放出來,校方對自治組織的話語霸權被解構,自治組織和學校的關系是指導與被指導的關系,而不是直接的領導與服從的關系;前者不是受到后者的宰制與規訓,而是在其協助和輔導下實現雙方的共同成長。學生自治組織將實現由學校選擇型向學生選擇型的轉變,在法律允許的范圍內,享有充分的自主選擇行為的權利。同時,學生自治將因“特別權力關系”的消解而獲得必要的法律保障與合法的救濟途徑,為高校學生廣泛參與學校民主管理與監督,充分而自由地表達自己的權利訴求,提供堅實的制度基礎;不論是學校對學生自治組織的約束和指導,還是學生自治組織的日常工作開展,都將進入以制度為準繩與依據的“法治時代”。
但與此同時,我們還要看到,學生自治并不是完全意義上的自治,而必然受到某種程度的制約。從宏觀層面上看,要視整個歷史背景而定;從中觀層面看,依賴于現存的多種占主導地位的教育理念之間的矛盾與妥協的程度;從微觀層面看,不能脫離學校行政權利、教師和學生三方之間的權力實際分配情形而談。即使作為一種低度政治,學生自治也是在立法守法的基礎上練習共同治理的道理,而不是放任自由地打消學校管理的規則,更不是向學校“宣布獨立”。因此學生自治只能是相對意義上的自治,即“有限的自治”。尤其是在我國目前的高校治理結構中,學生自治的權利,應“出自學校”,“雖然可以由學生發動,但是學校認可一層,似乎也是應有的手續”[28]。因而,學生自治組織即使獨立運作,也應在不違反國家法律和學生行為規范的前提下進行。學生自治雖享有自我管理權和參與校務管理權,但不應涉及任何政治活動或者其他和高校學生切身利益無關的活動和事宜,不能干預學校正常的行政工作,不能代替行政人員的職能。倘若超出這一范圍,不僅會因能力不足而導致無主見、無意義、無原則的決策,更有可能因權利越界而成為非法活動;同時,自治的先決條件是“與學校當有一種協助精神,不可立在對峙的地位”[29],尤其不能以觸犯法律法規和破壞學校秩序為代價。
學生自治作為一種“低度政治”,必須有清晰的規范與界限,即以合法的方式,“做自己能做的,管自己能管的,參與自己能參與的”[30],不越界,不逾矩,在捍衛自身利益的同時,也維護著學校的治理秩序和公共利益。這樣限定的目的是,既要使高校學生自治組織在代表學生利益、參與學校管理問題上發揮積極作用,又要避免高校學生自治組織濫用其自治權利,做出過分和非法的事情,確保將學生自治限定在低度政治的范圍之內,從而保證學生自治在高校中的長期合法性。
五、結語:學校中的民主操練
高校是一種公共領域,學生是高校民主治理的參與者,學生自治的成長與完善是高校公共治理理念的題中應有之義。教育的最終指向都是公民教育,“今日的學生,就是將來的公民,將來所需要的公民,即今日所應當養成的學生”[31]。公民只有經過參與,才能成為公民,也就是說,如果僅僅以傳統的知識教育為手段,而缺少民主的操練,就不可能養成有頭腦、有思想、有批判意識的現代公民,而只能成為唯唯諾諾、恭順聽從的“臣民”和“私民”。因此,將學生培養成合格的現代公民,離不開民主操練的程序。“共和國民最需要的操練,就是自治”,“想有能夠共同自治的公民,必先有能夠共同自治的學生”,唯有對學生進行必要的自治能力的訓練,才能保證他們將來能夠成為合格的公民。[32]通過自治的民主操練,學生不僅可以大大增強自我管理的能力,實現個體的發展,而且通過對學校公共事務的參與,“養成其對于公共事情上的愿力、智力和才力”,從而有能力、有熱情“擔負公共事業、追求公共幸福、明辨公共是非”[33],練就現代公民的基本素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高校理應成為學生練習自治的場所。而學生自治若要在高校中獲得充足的發展,就必須擺脫“高度政治”的假象,還原“低度政治”的真實面貌,從而成為校園社會中民主操練的重要途徑,為現代公民的“陶鑄”提供必需的土壤。endpri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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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第紅)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