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忠佩
一品湯(短篇小說)
○ 洪忠佩
一
天幕還沒有完全拉開,亮了一整夜的路燈說熄就熄了,徐胖子仿佛一下子又跌入了暗夜之中。路燈是時控的,天亮得早晚,與路燈熄滅的時間只是個空檔,卻與徐胖子有很大的關系。既然整夜都亮了,再延時10分鐘20分鐘,不僅方便了菜農菜商,也方便了趕早讀的學生,問題一并解決了。然而,就是無人過問。徐胖子每天趕早去菜市場,不為別的,就為了能夠在屠夫手里收到幾根鞭。屠夫手上有鞭,就成了爺。若是去早了,屠夫沒來;去晚了呢,別人拿走了。即便交了押金,也沒有多大約束,都是熟人,別人出同樣的價錢,或者價錢出得更高,先拿走了,只有干瞪眼。遇到這樣的情況,還不能發脾氣。你有脾氣是吧,你有錢自己花去,我就賣別人了。
騎行在黑燈瞎火的街上,徐胖子會冒出這樣的想法,一個城市沒有了撲朔迷離的霓虹燈,甚至連燈火都沒有了,真的可以稱得上死寂。問題是,菜市場附近的幾條路,一年到頭都在開膛破肚,電力、電信、移動、聯通、廣電、城管、城投、天然氣、自來水,每家都可以在路上動手術。新三年,舊三年,縫縫補補又三年,說的是提倡艱苦樸素的年月。現在完全變了,一家家都像土財主,哪等得了三年,說不定建成三個月就開挖了。有人算過其中的重復投資嗎?恐怕沒有。有人算過給居民群眾帶來的不便嗎?恐怕也沒有。有人費心了嗎?恐怕還沒有。徐胖子來蚺城開店三年了,在他眼里蚺城好比是一個永遠沒有完工的工地。
一家家都強勢,讓誰整合誰也不合適。然而,到施工現場出手卻現形了,挖坑堆土,一根塑料皮象征性地攔一下,標識牌也不明顯,倒霉的只有居民百姓。徐胖子就吃過這些部門的苦頭,大清早騎摩托車去菜市場,栽倒在新挖的坑里,昏了過去。還好,冬天衣服穿得厚實,戴了頭盔,不然,遭個后遺癥什么的就慘了。據說,自徐胖子開了先河,接連摔了好幾個。沒出人命,施工方和業主單位誰也不重視。一家家嘴上都說得好聽,群眾利益無小事,連小事都管不好,等出了大事就遲了。徐胖子想到破路挖坑,心里就會來氣。來氣又怎樣?徐胖子那天摔了,去找天然氣公司,天然氣公司說工程是發包給施工單位的,得去找施工單位。轉來轉去,什么狗屁公司,什么狗屁單位,同是一個私人老板,摔沒摔死,氣都會讓他們氣死。
實際上,對于受害者來說,有時賠償是次要的,主要是為了討個說法。
媽的,又給堵了。
徐胖子僥幸自己摩托車騎得慢,騎快了,說不定已經栽到坑里去了。一朝被蛇咬,十年怕草繩。自摔過之后,徐胖子縮手縮腳,騎摩托從沒有超過40邁。他情愿早起,多把時間耗在路上。醒得早,有個屁用?這一堵,又得繞二條路。徐胖子心里窩著火,昨天早上明明走過李桑塢路的,根本沒有半點開挖的跡象。無奈,他只有掉頭走二環路,生怕去市場晚了,鞭又給人拿走了。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心越急,遇到的名堂越多。徐胖子腳一踮地,摩托車倏地熄火了。他摁了幾下電子按鈕打火,摩托車呼呼的聲音,像患了哮喘似的,使命蹬了幾腳啟動桿,才把摩托車重新啟動。
在菜市場門口,徐胖子的摩托車還沒有停穩,一眼就看見王子酒樓的黃老板呵著氣搓著手走在前面。市場門前人來人往,嘈雜得很,徐胖子黃老板黃老板地叫了幾句,黃老板也沒有反應。等徐胖子追趕到肉類市場,牛鞭已經入了黃老板的背心袋了。
徐胖子急切地問屠夫:還有鞭嗎?
賣牛肉的屠夫一個個搖著頭,算是回答。屠夫做夢都不會想到,以前喂狗的牛鞭,現在成了搶手貨。而且,一條鞭,比一斤肉貴多了。
就一二分鐘的事,牛鞭就沒了。徐胖子差點暈倒。
徐胖子散著煙說,黃老板,能否跟你打個商量,牛鞭分我幾條,算是幫兄弟救救急。昨天有個老板預訂了一桌,指明今天要一個招牌菜。
徐老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無事不起早的。現在是什么時候,生意難做呀,昨天晚上好不容易請幾個老板喝酒,其中一個愿意拿錢搭伙,條件之一就是要弄一個招牌菜給他的客人,只要客人滿意了,他立刻拿錢。黃老板不僅話講得客氣,而且婉轉。
黃老板的王子酒樓和徐胖子的情未了酒店規模差不多,滿打滿算,只有8個包廂。徐胖子當然能夠理解黃老板的難處,黃老板沒徹底拒絕,說明還是有一線希望。徐胖子說,蠻好的事呀,這點條件不過分,也理解。換作我,也要燉上一大鍋。只是,這東西不是以多而論的,能當菜當飯吃嗎?不能!關鍵是燉沒燉出味道,吃沒吃出效果,客人下次還想不想吃,做不做得出招牌,推廣不推廣得好。
唉,王子酒樓是我這些年的心血,從來沒有遇到現在的冷清。
黃老板不是想找個老板墊背吧?
怎么會,我會和自己過不去?
那就好。話又說回來,黃老板袋子里有好幾條鞭,多了也是浪費。不如,勻點給我,救兄弟一次急。
黃老板望著徐胖子,又掂了掂背心袋,算是松了口。
二
同樣一條鞭,在不同屠夫手里,下刀不一,長短也不一。好比是割韭菜,刀往蔸下靠緊一點,割下來的韭菜就長一點。有經驗的屠夫,直接在卵子根下刀,鞭的部位就長些,相對量也大些。遇到沒經驗的,顧客還以為廚師偷吃了,解釋都解釋不清楚。做酒店,不能因為屠夫沒經驗,把鞭切短了,量就少了吧,這也說不過去。徐胖子經常遇到這樣的難題。起先,他會主動去跟客人溝通,說可以適當考慮價格上進行優惠。這樣一來,客人更不樂意了,說不差幾個錢,有,只管端上來就是了。說實話,第二次遇到這樣的客人,徐胖子只好昧著心,摻些冰凍的牛鞭增加分量了。徐胖子知道,食材不一樣,味道效果肯定不一樣。蹊蹺的是,這樣客人不僅沒有意見,反而說徐胖子虛心,一提意見,分量就上來了。
如果讓第一次見面的人猜職業,一看徐胖子,沒有人會猜他不是廚師。徐胖子的名字叫徐健,上饒人。他從新東方烹飪學校畢業,就去廣州打工了。應聘,跳槽,再應聘,再跳槽。徐健好不容易躋身廣州悅來大酒店做廚師,他戀上了在酒店做大堂經理的王瑤。起先,徐健追求王瑤是單向的,發出了愛意的信號,就變成了雙向交叉了。二個人同在一家酒店上班,追求的態度都明朗,很快進入了正題。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徐健遵從王瑤的意愿,回到了她的老家蚺城,開了情未了酒店。生活,總是充滿變數。徐健高考失常,選擇學習烹飪是個變數,學習烹飪能夠躋身廣州悅來大酒店是個變數,能夠娶王瑤為妻到蚺城開酒店也是個變數。
在廣州,酒店的店堂設神龕,供的是財神和關公。儺,是蚺城人的神靈崇拜。徐健和王瑤在自己的酒店神龕,供著八十大王的儺面,以祈福禳災。蚺城民間,最早的儺面具是用銅鑄的,后來,都改為香樟木或者黃楊木雕刻的了。三年前,徐健可沒有這么胖,他迅速胖起來是在婚后。朋友開玩笑說,王瑤身上的東西養人。徐健開朗樂觀,屬于那種沒心沒肺的,他趁著朋友的玩笑說,那是,天天吃奶做宵夜,不胖才怪呢。
老本行,上手快,徐胖子的情未了酒店生意談不上紅火,卻保持了一批回頭客。從地域上來說,廣州蚺城同屬南方,然而,省會城市與旅游縣城的人流量,甚至消費水平,都是兩個概念。廣州人沒有什么不敢吃的,生猛海鮮,山珍海味,尤其喜歡煲湯。蚺城的菜肴卻以蒸菜糊菜清燉為主,無菜不能蒸。無菜不能糊,構成了餐桌菜品的主題。徐胖子最拿手的,有兩道菜,一道是佛跳墻,還有一道是一品湯。佛跳墻的原料需要海參、鮑魚、魚翅、干貝、蟶子等海鮮,蚺城不靠海,只有割愛了。而一品湯的主料是牛鞭、羊鞭、狗鞭、驢鞭,輔料是人參、枸杞、鐵皮石斛、紅棗、雞心栗等等。雖然有時備料也有困難,但還是可以辦到。徐胖子在廚房隔了一個秘制的小工作間,他配料煲湯的過程秘不示人,連酒店的服務員也不例外。鞭類含有豐富的膠原蛋白,加上十多種配料煲湯,是男人女人的一道滋補品,早在清代,宮廷里就列入了滿漢全席之中。徐胖子開業推出一品湯做招牌菜,個別老板吃貫了紅燒牛鞭驢鞭的,覺得一品湯湯湯水水,不實惠。而嘗過之后呢,就離不開了。
蚺城做下水道改造工程的宋老板,每次到情未了首選一品湯。宋老板品嘗過后,心有感慨:廣州人他媽的就是會生活,一個鞭湯都煲得這么講究。不像我們,以前就知道吃幾塊死肉。當然,宋老板說類似的話,也看場合與邀請的對象,對象不同,說法不一。比如請領導吃飯,他會神神秘秘地說,別小看一盅湯,對于男人,這是子彈加工廠;若是請女人喝酒,他的說法又不同了,上桌一盅鞭湯,下桌不知是誰遭殃。宋老板講話油腔滑調的,即便說葷段子,樂得同桌人一個個都笑捧腹了,他自己也不會笑。
熟悉宋老板的人,都說他沒有一句正經的話,他也照單全收。
一次,宋老板的客人提前到了,他手下的安裝隊程隊長催得急,一品湯差了火候,要把鞭咬得徹底還有困難。
咦,搞什么搞,怎么會這樣?安裝隊程隊長發話了,聲音很大,要服務員去把廚師找來。
宋老板瞪著程隊長說,吃飽了飯是不?一驚一乍的。叫廚師上來,廚師也咬不動。人家說沒到時間,你偏不信,是你逼著端上來的。這樣吧,你近來工程安裝辛苦,不給你吃虧,湯大家喝掉,鞭留給你。
程隊長瞄了宋老板一眼,一句話也沒說,他算是領教了老板的嚴厲與幽默了。
宋老板看程隊長噤了聲,坐著一動不動,說,這樣吧,給你發個謎語,猜對了,下次還是我請一品湯,不然,你得掏腰包請客。
程隊長抬頭望著宋老板,說,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粗人一個,說來聽聽。
常吃牛鞭不云雨,打一成語。
嗯,口干舌燥。
不對。
……上天入地。
也不對。
養精蓄銳。
哦,下次還是我請客吧。
徐胖子趕早去買牛鞭,就是為了宋老板預訂的中餐。昨天,宋老板打了幾個電話,徐胖子在廚房正忙,沒空接。晚飯的時候,宋老板還特意開車來交待了幾個菜。徐胖子留宋老板吃晚飯,誰知,他搖搖頭,一溜煙把車開走了。
早年有一句話,革命不是請客吃飯。現在套用過來,做工程就是請客吃飯。宋老板在蚺城做下水道改造工程,幾乎三天兩頭請客,規劃、土地、城投、城管、運管、交警等有關人員,都是他的座上賓。書記、縣長大會小會講辦事環境的“股梗阻”,大概就是指這些有關人員吧。宋老板中午請的客人,卻是一個例外,與這些部門股室人員都不沾邊。他請的是包攬了蚺城土石方與砂石的汪一鳴。
三
在蚺城,汪一鳴算得上是東門城頭的一個雀,混得如魚得水。據說,汪一鳴牛逼到如此程度,某縣領導在開會,他能夠一個電話把他約出來。說歸說,究竟有多少可信,各人有各人的評判。汪一鳴的手機鈴聲特別有意思,是當地的十番鑼鼓,咚鏘、咚鏘、咚咚鏘、鏘咚鏘……熱烈而有氣勢。有的時候,他的手機鈴聲剛落音,有人就踩著鼓點來了。宋老板是浙江常山人,在蚺城做工程一年多了,他知道,汪一鳴這一關過不了,在蚺城想做個工程都困難。
從宋老板11點多在情未了門口等,足可以看出他對請汪一鳴吃飯的重視程度。蚺城的街邊酒店都沒有停車場,店門口人行道就那么一點位置,店與店之間,劃分界線的劃分界線,更有做得出的,還在店門口擺上塑料凳占著。這樣的情景,酒店門口比比皆是。宋老板寧愿把自己的坐騎停到了濱江路,為的就是給汪一鳴5系的奔馳越野騰個停車位。宋老板怕節外生枝,上一次請汪一鳴吃飯,菜都上桌了,就是因為汪一鳴把車停在隔壁酒樓門口,鬧得不愉快。汪一鳴不茍言笑,為人做事還算是低調。蚺城人對他的發家史與所做的項目,有許多傳聞與猜想,即便有人當面問到了,他總是平淡地一笑了之。而給他開車的張光頭,卻是火爆脾氣。對于他而言,沒有那么多饒舌的事,靠的是拳頭說話。張光頭吵架打架,稀松平常,有些是汪一鳴知道的,有些是旁人傳到汪一鳴的耳朵,他才知道的。張光頭不惹大事,汪一鳴也懶得理。有時,汪一鳴看不下去了,訓他一頓,讓他自己去擦屁股。隔壁酒店的老板伙計挨了張光頭的打,很無辜。張光頭叼著煙說,無辜是吧,曉得無辜就長記性了。再啰嗦,別怪我拳頭不長眼。當時,宋老板與徐胖子都去勸架了,根本勸不住。等110民警到酒店門口,看熱鬧的人都散了。汪一鳴怒斥道,現在是法制社會了,打架能夠打出頭嗎?再這樣,叫你從哪來回哪去。汪一鳴一發火,張光頭像換了個人似的,蔫了,默不作聲地蹲在地上抽煙。張光頭一場架,把宋老板好不容易約好的聚餐變成了散餐。日子過得真快,宋老板記得這是半個月以前的事了。
一見面,汪一鳴拱著手說,宋老板客氣了,本來應該我要請你吃飯的,上次由于小兄弟不懂事,弄得大家心情不爽。
汪老板見外了,你能夠賞光,是給我面子。宋老板一邊引汪一鳴進包廂,一邊招呼服務員上菜。
宋老板請汪一鳴吃飯,他只帶了公司出納李霞,桌上的客人是由汪一鳴邀的。一落坐,宋老板只認識建設銀行的王行長和建設局的李局長,其他三位都不認識。汪一鳴不介紹,宋老板也不便問。宋老板知道汪一鳴不喝白酒,特意準備了一箱拉菲。酒入醒酒器,再倒入高腳的玻璃杯,菜也上桌了。清燉土雞,清蒸鱖魚,粉蒸狗肉,紅燒野兔,魚羊一鍋鮮,杭椒炒臘肉,素炒西蘭花,青炒小白菜,包括一人一盅一品湯,以及八碟小菜和主食蒸水餃,都是宋老板精心安排的。湯汁白玉豆、炒腰果、炒蝦米、鹽水花生、酸辣椒、小蔥拌豆腐、鹵鴨舌、酒糟魚,從桌上的八碟小菜,可以看出菜品的豐富。
一杯酒下肚,氛圍就上來了。
我敬汪老板,以后還要仰仗汪老板多罩著。宋老板站起來敬汪一鳴的酒。
宋老板,不可以這樣說的。什么罩著不罩著,講得像黑社會似的。做兄弟,就是講個感情。有機會,大家一起賺。汪一鳴抿了一口,話語倒是爽快。
王行長狐疑地看了李霞一眼,說,錢多有個卵用,關鍵還是要知道花。做旅游的時老板有錢吧,不是去貨了。錢,他帶得去嗎?
還是你們老板好呀,出口閉口都是錢。現在城區拓展厲害,建設項目規模都上去了,關鍵是資金跟不上,我們連基建款都欠著呢。李局長端杯,示意大家喝酒。
到了你們那里,叫例行公事。算了吧,一天夠煩的了,吃飯不談工作。
老大說的是。這樣吧,我和小女一起敬老大一杯!李局長一句話,說得大家面面相覷,老大拿著杯也愣住了。宋老板茫然地望著李局長,又看了看李霞,更是云里霧里。
李局長笑了笑說,宋老板得罰酒,必須罰酒,連我干女兒在你手下都不知道。
局長在我身邊插了內線,說明保密工作做得好呀,該罰,該罰。宋老板端起杯,一杯酒就亮了杯底。
在座的看看李局長和李霞,又是看看宋老板,都笑而不語。
這時,服務員把一品湯端上來了,一人一盅。王行長應是明知故問,服務員,這盅里裝的是什么玩意?
一品湯。
湯還要你說,我問的是湯里什么玩意?王行長笑得曖昧。
吃啥補啥的玩意。
哈哈,就你王行長能耐。看見了吧,人家小姑娘比你更能耐。李局長提杯,敬了王行長。
還吃啥補啥呢,你們這是要我的老命呀。
話音落下,靜場了一秒的樣子,除了李霞,在座的都爆出會心的一笑。
姜,還是老的辣呀。什么叫幽默,老大才叫幽默。王行長提議說,我們一起敬老大一杯!
汪一鳴交待服務員,去把徐老板叫來。徐胖子對汪一鳴早有耳聞,通過上次張光頭打架的事,更是見識了他的厲害。徐胖子手搓著圍裙說,汪老板,有事你吩咐。
拘文拘禮的,舒服是吧。這樣,你把一品湯加一份,給老大打包。
不好意思,今天沒有。
什么時候有?
明天吧。
好,明天我張光頭過來拿。
四
清淡,食補,一直是徐胖子煲湯的理念。然而,自情未了酒樓推出一品湯后,各家酒樓都在效仿,食材的來源就成了很大的問題。市場上,用牛筋牛尾巴豬尾巴,甚至用不明物件冒充鞭的多得去了。沒人戳穿,照樣進了酒店,照樣進了食客的胃。有人知道徐胖子需要買鞭,上門推銷牛鞭豬鞭驢鞭羊鞭的都有。徐胖子怕來路有問題,根本不敢買。在徐胖子心里,做餐飲,衛生安全是擺在第一位的,像用地溝油之類的,他根本無法想象。菜肴,吃進嘴巴容易,一但下肚了,吐出來就難了。
好幾次,徐胖子對自己摻了冰凍的牛鞭,都覺得虧心死了,萬一讓客人吃出來是冰凍的牛鞭,自己的臉都不知道往哪擱。再說了,自己總不能把酒店一品湯的招牌砸了吧。一句話,對摻假,或者假冒,徐胖子怎么也說服不了自己。每煲一次湯,徐胖子十分用心,他從采購食材、清洗、打花刀、配料,以及火候,都一絲不茍。
下午2點左右,徐胖子剛把煲湯的小間收拾妥當,泥爐、砂缽、砧板、刀具、湯盆、湯甌一一歸位,王瑤把手機遞了過來。王瑤說,老公,不知是誰,打了幾個電話進來,看到正忙,就沒有告訴你。
徐胖子屏幕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就撥了過去。
……哦,是吧……嗯……怎么能這樣說呢……嗯……就是……噢……不用接……我安排一下,就過去……好,再見!
關上手機,徐胖子告訴王瑤說,是王子酒樓黃老板的電話。黃老板中午有一桌重要客人,沒想到廚師把一鍋鞭湯搞砸了。他想我過去幫個忙,煲個一品湯,對客人作個彌補。
黃老板也是做酒樓的,你就不怕他搶了你的飯碗?王瑤捋了捋額前的頭發,一雙大眼睛好奇地看著老公。
怎么會呢,多個朋友多條路。今天早上不是黃老板成全,我中午連燉一品湯的鞭都沒有。有時候呀,說不定幫別人就是幫自己。說著,徐胖子摟著王瑤出了廚房,就上了樓上的臥室。
徐胖子不但煲湯做菜認真勤奮,他在老婆身上也一樣認識勤奮。徐胖子精力充沛,與王瑤在一起,就來勁。只要一來勁,就吻,就揉,就沖,眼里只有王瑤的一片白,一蓬花,以及一片白一蓬花融合在一起的顛簸。好比是打麻子粿,雖然糯而糍,他卻每一下都一絲不茍,每一下都下勁到位。除了王瑤一個月幾天的特殊情況,其余的日子他一天也不放過。盡情纏綿之后,王瑤像貓一樣貼在老公胸前,幸福地說,像你這樣的頻率,如果不做計劃,我們說不定孩子都生幾個了。徐胖子把王瑤摟得更緊了,他喜歡她埋在身邊說話嬌羞的神情。
看徐胖子要起身,王瑤說,被窩里暖和著呢,再躺會吧。
徐胖子吻了王瑤一下,說,答應了黃老板的事,得去。不然,時間上來不及了。
王瑤看老公執意要去王子酒樓,就不吭聲了。
五
冬天蚺城的街頭,風有些刺骨。過了旅游旺季,街上的行人相對要少得多。
徐胖子為了來去方便,沒有打車,而是騎摩托車去了王子酒樓。遠遠地,徐胖子就看到黃老板站在酒樓門口等候了。徐胖子人還在摩托車上跨著,黃老板就迎了上來。
我為晚上的事犯愁,只好冒昧求助徐老板了。黃老板握住徐胖子的手說。
黃老板不必這樣客氣的,你我都是同行,誰都有用得著誰的時候。
徐老板能夠給我這么大的面子,黃某感激不盡。炊具、配料,可能沒有徐老板的專業,只能湊合著用了。黃老板歉疚地說。
沒事的,有些料我怕黃老板配不周全,帶了一點過來,你放心就是了。說著,徐胖子像變戲法似的,從雙肩包中掏出了工作服和一包包的配料。他看到黃老板有那種有一搭沒一搭閑聊的意思,便說,黃老板,我可要開工啰。
好,這煲湯的事,就全靠徐老板了,有事只管吩咐,廚師都在隔壁候著。晚上,我們一起喝一杯。黃老板拱拱手說。
晚上店里有好多事等著打理呢,我把湯煲好了,就通知黃老板。
徐胖子正在動手把牛鞭焯水,手機響了。徐胖子一看,是宋老板的號碼。
宋老板說,明天預訂給老大的一品湯,勞煩你費點心。萬一出個什么紕漏,讓人覺得我一點小事都辦不好。
宋老板,放心好了,你又不是第一次與我打交道。徐胖子應道。
宋老板哈哈一笑,說,所謂細節決定成敗,我也得從細節做起,明天中午還是我過來拿吧。
徐胖子答,好呢。
每次煲一品湯,徐胖子特別享受煲湯的過程,即便是打花刀,他也要把一段段的牛鞭切得像菊花似的。面對液化氣、電磁爐、高壓鍋,徐胖子覺得無從下手。煲一品湯,用這樣的炊具,好比是油條搭咖啡,這能搭嗎?泥爐炭火,傳統器具,文火慢煨,煲上兩個小時,那味道才能出來,差幾分鐘都不行。上次安裝隊程隊長催得急,就出現了沒到火候的狀況。一品湯,不僅材質火候上有講究,品嘗也有講究,逢滾三分鮮,趁熱品,味道極佳。
對于煲湯,徐胖子體會最深,他認為煲一鍋好湯,即取決于食材、配料、器具、火候,還取決于烹飪者的性情。而煲出一鍋好湯,因為食材特殊,也不是所有食客都喜歡的,個別的人,對吃鞭這類的菜肴,有種天生的排斥,他岳父岳母就是其中的代表。與王瑤回蚺城開情未了酒樓,徐胖子第一鍋一品湯就是孝敬岳父的。沒想到,岳父嗅了嗅,小勺都沒動一下。岳父皺緊眉頭說,吃的東西千千萬,弄這玩意,是給人吃的嗎?岳父不吃,岳母更不動了。岳母說,這玩意那敢吃,臟。岳母開導道,在蚺城開酒店,什么雞呀鴨呀,什么石雞呀鱉呀,什么荷包紅魚呀野兔呀,吃的東西多得很,何必去弄那臟玩意。旁人說出去,也不好聽。王瑤向老公遞了一個眼色,徐胖子立馬站出來向岳父岳母敬酒。在與岳父岳母磨合的過程中,徐胖子學會了蚺城的一句俗語:孝敬親家公,親家不中東。
想起這件事,還有些周折。岳父自己不吃就算了,聽說酒樓天天要煲一品湯,他不同意了,說天天弄得一屋騷腥氣,聞著都不舒服。
最后,父親還是拗不過女兒。
六
徐胖子去衛生間,在包廂的電視里看到了自己煲湯的視頻。徐胖子感到特別驚訝,臉都氣青了,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會遇到這樣的事。偷學廚藝,在廣州聽說過,但也沒有這樣偷的。這和偷竊有什么兩樣。在煲湯的過程中,徐胖子根本沒有發現王子酒樓廚房里還有攝像頭。如果沒發現,自己一定還被蒙在鼓里,黃老板把自己賣了,自己還屁顛屁顛地幫他數錢。
這一切,和一場騙局又有什么兩樣呢?就憑黃老板這樣的手段,就憑黃老板這樣的德行,能煲好一品湯嗎?徐胖子想想都覺得滑稽。
徐胖子搖了搖頭,覺得與黃老板這樣的人去討要說法,或者去責問他,都沒有任何的意義。他用手機從電視上錄了幾個畫面,并截了一張圖片,傳到黃老板的手機上。
然后,獨自一個人離開了王子酒樓。
洪忠佩,江西婺源人,魯迅文學院學員,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江西省作家協會理事,江西滕王閣文學院特聘作家。發表散文、小說等作品三百多萬字。作品散見《人民日報》《光明日報》《青年文學》《北京文學》《文學界》《四川文學》《湖南文學》《星火》《創作與評論》《散文·海外版》等,多次獲獎并入選人民文學出版社、作家出版社等多種選本,出版作品集《感謝昨天》《影像·記憶》《婺源的橋》等。
責任編輯 張韻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