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 晟 戴 波
瑪麗娜?卡爾對古希臘悲劇的重寫
尹 晟 戴 波
瑪麗娜·卡爾汲取愛爾蘭中西部地區的傳統文化養分,繼承20世紀愛爾蘭女性劇作家的創作傳統,冷視“凱爾特之虎”的盛世景象,思考和回擊愛爾蘭歷史對女性話語、書寫的壓制和遮蔽,嘗試以古希臘悲劇為原型,構建當下語境中的愛爾蘭女性生存景觀。本文考察卡爾依托歐里庇得斯名作《美狄亞》創作的劇本《貓原邊……》,旨在探究其如何聚焦愛爾蘭流浪族群中女性的身份認同及感情困局,拆解與嘲弄傳統男權敘事模式,展現愛爾蘭女性的藝術創作與生存境況。
瑪麗娜·卡爾 女性書寫 《美狄亞》 《貓原邊……》 流浪族群
Author Introduction: Yin Sheng
is from Department of College English,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specializing in Ancient Greek Literature and Irish Literature. Dai bo is from Department of College English, Capital Normal University, specializing in Comparative Literature and Culture.20世紀90年代,隨著政治局勢漸趨穩定,愛爾蘭經濟高速發展,并且積極參與歐盟事務與國際合作,國際影響力日益提升,迎來一個繁榮時期,史稱“凱爾特之虎”。經濟發展也推動了社會改革進程,政府努力縮小貧富差距,提升婦女地位(立法允許婦女避孕和墮胎),嚴懲虐童行為,削弱天主教會權威,加強媒體透明度,保障公民人身自由和發展權利。雖然愛爾蘭語教育面臨困境,但愛爾蘭文化逐漸走向世界,自信、包容地重新審視歷史遺產和現實路徑。學術界掀起“修正主義”(revisionism)浪潮,試圖弱化愛爾蘭歷史中的暴力因素,解構愛爾蘭民族主義的神話,重構愛爾蘭社會史。
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愛爾蘭藝術委員會鼓勵傳統藝術,支持當代藝術,資助國際藝術節,有力地推動了國際交流和合作。地方劇院大量涌現,引入全新的藝術手段和表現形式,挑戰阿貝劇院權威,徹底改變了愛爾蘭戲劇的面貌,除戶外日劇社外,還有德魯伊劇院(DruidTheatre)、焦點劇院(Focus Theatre)等,進入90年代,一批更具實驗性質的地方劇院興起,例如巴拉巴劇院(Barabbas)、藍雨衣劇院(Blue Raincoat)。20世紀90年代的愛爾蘭戲劇徹底擺脫對傳統題材的依賴,成為“國際市場上的商品”,多次在國際舞臺和藝術節上演。弗蘭克·麥吉尼斯(Frank McGuinness, 1953-)、瑪麗娜·卡爾(Marina Carr, 1964-)是這一時期涌現出來的杰出劇作家。麥吉尼斯擅長翻譯和改編經典劇目,曾經改編《伊拉克特拉》《赫枯巴》《海倫》等古希臘悲劇,“再現犧牲與復仇之間的矛盾”。卡爾幼時熟讀古希臘神話,創作《梅》(Mai)、《波蒂亞·庫蘭》(Portia Coughlan)與《貓原邊……》(By the Bog of Cats…)女性命運三部曲,在古希臘悲劇的土壤中種出了當代愛爾蘭女性生存與愛恨的碩果。
瑪麗娜·卡爾生于文學世家,父母都從事與寫作相關的工作。1987年,卡爾畢業于都柏林大學,主修哲學與英文,曾在阿貝劇院、三一學院和普林斯頓大學擔任駐校作家,至今創作劇本共計16部,在國際上有相當影響,是愛爾蘭新一代劇作家的代表??栐缙趧”緞撟饔幸饽7仑惪颂?,帶有鮮明的荒誕風格和黑色幽默,角色間常有交流的斷裂和錯位,暴力和虛無始終縈繞其間。1994年,卡爾創作《梅》,從古典悲劇中汲取靈感,探討愛爾蘭女性的生存境況和個人命運,關注女性群體的集體回憶和心理創傷,自此創作風格改變,引發廣泛關注。其后,她又相繼創作《波蒂亞·庫蘭》與《貓原邊 ……》,完成女性命運三部曲,一躍成為20世紀末期愛爾蘭女性劇作家的翹楚。卡爾目前定居凱里郡,仍在不斷借鑒和改述古希臘悲劇,屢有佳作問世。
1997年,卡爾曾在孔雀劇院(Peacock Theatre)以“對待逝者”(Dealing with the Dead)為題做演講,闡述自己對文學遺產和創新的看法。她明確表達自己對荷馬、莎士比亞、易卜生等經典作家的敬仰,推崇他們為“阿波羅的寵兒和后裔”?!八麄兂錾砀哔F,筆墨取自神的血脈,取自俄耳甫斯的琴弦,取自另外一個世界的甘泉。對我們來說,那口泉眼幾不可察,那些仙樂幾不可聞,即便苦苦尋覓?!苯又?,她擺明立場,宣稱要與20世紀初以來的現代語境劃清界限,回返遙遠的往昔,回返那個詩歌戲劇(theatre of poetry)的時代,重新趨近“古舊而簡樸”的神話傳統。此外,她還曾在愛爾蘭廣播電視總局系列采訪節目“解讀未來”(Reading the Future)中感嘆當代劇場和戲劇的衰落,含蓄地批評當代觀眾缺乏想象力,滿足于肥皂劇,對劇本創新和劇場改革視而不見。她多次強調,劇作家應該以思考和探尋戲劇功能為己任,弄清來劇場的目的。結合卡爾劇作中屢見不鮮的天使、鬼魂、鬼迷(banshee)等角色,可以蠡測其戲劇藝術觀。一方面,她扎根于愛爾蘭中西部的歷史傳統和文化語境,讓劇中人物“奮起反抗置身其中的社會機制”。另一方面,她借用神話及古典文學傳統,“使過去滲入當下,探索這些角色自我毀滅的本性、流動的身份感、交流的掙扎和性別政治”。卡爾苦心經營多年,嘗試構建具有鮮明地區特征和性別特征的本土隱喻體系,同時交疊古希臘悲劇語境和凱爾特傳統敘事手法,制造晦澀而深沉的美學效果,爭取女性話語在愛爾蘭當代戲劇景觀中的應有地位,以便挖掘“凱爾特之虎”前后愛爾蘭社會的另類現實,拆解后殖民視野內的愛爾蘭性和男性中心書寫模式。
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注意到卡爾劇作中的古希臘元素,并將其對古希臘悲劇模式的化用放置在整個愛爾蘭戲劇界改編古希臘悲劇的實踐之中。弗蘭克·麥吉尼斯一語中的,指出卡爾不再尊奉古希臘“自我認知不足從而導致悲劇”(fatal lack of self-knowledge)的金科玉律,而是將死亡歸因于“自我認知的過度”(fatal excess of self-knowledge)??杽≈械呐远己芮宄约旱拿\,都曾在家族遺傳的記憶循環中尋覓通向死亡之路徑。弗蘭克·麥吉尼斯曾經在介紹《波蒂亞·庫蘭》之時如是點評卡爾的創作風格:“卡爾是一個被記憶困擾的作家,盡管她不可能擁有這些記憶,這些記憶卻非要占據她。”細讀卡爾的劇作可以發現,亞里士多德認定為悲劇根本和靈魂的情節只是主體記憶的注腳,而古希臘悲劇中折射人物認知局限和理性思考的對話也成了記憶迷失的囈語。她筆下的女性要么死去,要么缺席,卻總是能在記憶搭建的神話迷宮中向我們展示其幽靈般的存在,復現愛爾蘭女性的生存景觀,駁接愛爾蘭女性話語的多樣端緒。不過,記憶只是這些女性喪失或者恢復主體意識的岔道口,死亡才是她們開鑿另類空間、超越既定邊界的風向標,想要走出記憶的迷宮,唯死亡一途。正如菲奧娜·麥金托什所說,“悲劇性人物同時在場和缺席,并不僅僅因為他們挨近死亡,更因為參與了死亡的過程”。俄狄浦斯在瀕死之際,滌除塵世的“罪污”,跨越閾限,最終成神??柟P下的女性同樣通過參與死亡,祛除神話和歷史記憶的“霧瘴”,達成與欲求、命運的和解。
《梅》中,“鷹湖”(Owl Lake)承載著凱爾特傳說中的女性宿命和情愛欲求,見證同名女主角梅搭建房屋、期盼丈夫歸來的心境和自溺身亡的命途。山神之女昆伊特(Coillte)愛上花主布羅(Blath),但后者必須在每年秋天回到陰森、黑暗的伯格原,次年春天再返回與愛人相聚。昆伊特悵然若失,便尾隨布羅,發現后者為咒語“冰封”,傷痛之余,眼淚化為湖水。一日,施咒的巫師發現昆伊特,將其推下淚湖,溺水而亡。全家人都熟知這個傳說,而梅的自溺身亡也將遭受宿命詛咒的情愛原型延續下去。作為象征符號,“鷹湖”只是體現愛爾蘭本土氣息的神話原型,并非梅一家四代女性承受命運的場域??柛呙髦?,在于交疊祖孫四代女性的記憶和話語,揭示出整個家族的hamartia,即“作為母親的女性和作為愛人的女性之間的沖突”。梅的祖母弗雅西朗(Fraochlan)將女性扮演的這兩種角色截然分開,明確表示自己對后者的青睞和對前者的趨避。梅同樣如此,對自己與丈夫之間緊密紐帶的破裂倍感絕望,終于選擇死亡,逃避作為母親的責任??梢哉f,這出女性悲歌中,無論是弗雅西朗還是梅,都喪失了原有的母女紐帶,都在對情愛的追逐中迷失,在記憶的糾纏中絕望,并將這種家族式的創傷留給米莉。雖然舞臺提示是在1979年夏天,但米莉兩次敘述之間相隔的十四年卻打亂了時序,使梅的死不再成為全劇高潮,而只是米莉和觀眾分享的記憶,充當家族神話的標記。等到梅的丈夫羅伯特將其尸體抱上臺,米莉才覓得一絲解脫的曙光,但很快又被母親之死引發的回憶侵蝕,面臨主體性的再度分裂和破碎。隨著梅的死亡,家族賴以維系的母女紐帶也在形式上破裂,而女性在現實中的情愛欲求也隨著梅沉入湖底,為家族記憶添加全新的圖騰??枏摹抖蚶湛颂乩分形§`感,將梅理想中的情愛倒置入祖母的話語當中,從而達成當下女性命運和歷史的交錯。更妙的是,她還安排其理想情愛的破滅,提醒觀眾若一味懷舊而不回到現實之中,終會在記憶的迷宮中沉淪,無法經由死亡而破除時空和身份執念,反觀神話語境中的歷史。
《波蒂亞·庫蘭》將場景設置在愛爾蘭西部,1996年的版本以西部方言寫成,收入麥吉尼斯編輯的《炫目的黑暗:愛爾蘭新劇》(The Dazzling Dark: New Irish Plays),與后來的版本有很大不同。麥吉尼斯在簡介之中,指出該劇對標準英語的用詞習慣是一個巨大顛覆,由此造成的沖突作者卻無意化解。其實,卡爾顛覆的不光是語言,更是戲劇的內在結構和角色的主體性。開場一幕,舞臺提示安排波蒂亞蓬頭赤足,手持酒杯,而燈光掩映下,她早已死去的雙胞胎哥哥加百利站在貝蒙特(Belmont)河邊,哼著幽靈之歌。這幕場景具有極強的象征意義,后文反復出現,奠定本劇的藝術基調。雖然波蒂亞早已結婚生子,卻一直不愿過上普通人的生活,甚至擔心自己會傷害孩子們。加百利的夭亡,帶給波蒂亞的其實不是無盡的悲傷,而是一種對缺席(absence)的迷戀,對現實的漠然,對認知的否決?!八貧w無差別、無意識的原初狀態,而非前往靠意識捏合的統一境界。”面對丈夫拉斐爾與孩子,她感覺到的不是親情,而是疏離和隔閡,是社會和歷史對記憶的侵蝕和玷污。對她來說,只有加百利的幽靈才能免于歷史書寫的操縱,才能自由穿行在閾限之間,才能突破存在(being)和非存在(non-being)對立的窠臼,“在詩意驅動下去挖掘生的意義”。
文澤爾(Tim Wenzell)在其著作《翡翠綠:愛爾蘭文學生態批評研究》(Emerald Green:An Ecocritical Study of Irish Literature)中論述愛爾蘭文學發展與生態景觀的互動關系,指出蠻荒之地與文明之地間的邊界,實則成為政治/人文戲劇化(dramatisation of Politics/Human)的背景。伯格原就具有這種邊界屬性,不但能夠譬喻愛爾蘭已然湮沒的往昔歲月,還能“超越歷史空間,再現無所不在的愛爾蘭景觀”。卡爾在奧法利郡長大,對伯格原(Bog)地貌自然十分熟悉,借用這一意象完成女性命運三部曲的蓋棺之作《貓原邊……》,凝聚她對女性生存境遇和話語表達的思考,確實再恰當不過。
麥吉尼斯在1998年阿貝劇院《貓原邊……》演出宣傳冊中明確提出卡爾新作和古希臘悲劇的關聯,簡要概括了卡爾的創作風格。結合此文,再對比歐氏《美狄亞》與《貓原邊》兩部悲劇的文本,有助于廓清卡爾對古希臘悲劇傳統的借鑒和改造,剖析她對愛爾蘭社會景觀及女性生存境況的藝術回應。
美狄亞來自希臘城邦之外的異域,被希臘社會當做“外來客”(outsider),這一點在劇作中多次提及?!暗赴⒍甏瑥牟辉w過那深藍的辛普勒伽得斯,飄到科爾喀斯的海岸旁。”辛普勒伽得斯在荷馬史詩中已經出現,意為“互相撞擊的石頭”,指黑??谶厓蓚€小島,顯然代指希臘以外的地界?!拔衣犚娏四锹曇?,聽見了那可憐的科爾喀斯女子正在吵吵鬧鬧,她還沒有變馴良呢?!保_念生 94)歌隊長在進場歌中的這番表述,確證美狄亞的異邦女子身份,也明確表達了希臘民眾對她的態度。無論是從“城邦”還是從“家庭”利益出發,希臘人都想盡量減輕異邦人對希臘社會的沖擊,將其馴化。海斯特出生伯格原中,對大農場主澤維爾·卡西迪(Cassidy)來說同樣象征著野蠻和危險,必須予以驅逐。澤維爾唯恐海斯特泄露自己的秘密,顛覆自己的威權和地位,急于恐嚇后者簽訂地契,搬出小鎮。盛怒之下,澤維爾叱罵海斯特只會動刀子,因為海斯特的母親“在伯格原上朝著獵戶座哼哼著誰都聽不懂的歌”。盡管澤維爾“老是圍著篷車打轉,在門口蹭來蹭去”(李元 68),討好和糾纏海斯特的母親喬茜·斯維恩(Josie Swane),卻始終無法領會愛爾蘭流浪族群(Irish Traveller)的特有話語和文化。篷車既是流浪族群遷徙的象征,又與主流社會的房屋形成鮮明對照,構成伯格原這個中間地帶的門檻。伯格原既然寄居著愛爾蘭社會中的另類階層,容納著主流書寫之外的他者話語,那么澤維爾當然只能在其門檻之外徘徊,而無從進入。
雖然美狄亞來自異邦,但在跟隨伊阿宋顛沛流離的過程中,卻也逐漸熏染和接受了古希臘的社會機制和宗教信仰?!睹赖襾啞烽_場,保姆提到美狄亞與伊阿宋曾經的誓約儀式,預示著伊阿宋最后遭致的報復肇因于自己對誓言的背棄?!八钪涟⑺蔚氖难裕卦V他當初伸著右手發出的盟誓,那最大的保證。”(羅念生 91)值得注意的是,美狄亞還在科耳喀斯幫助伊阿宋奪取金羊毛之時,就已經與后者完成“希臘式的盟誓”(Greek Oath)。顯見,自她為神意安排而愛上伊阿宋開始,她就已經默默地接受和認可了古希臘的價值觀念。劇中,她多次呼告宙斯、忒彌斯等奧林波斯天神,又敦促埃勾斯起誓保護自己,遵循的都是古希臘史詩傳統中早已有之的做法。
與美狄亞不同,海斯特始終未曾嘗試融入新環境,堅守著自己對于伯格原的癡戀。海斯特控訴迦太基忘恩負義,用自己的錢買了地,最后竟為成為上等人而背棄自己和女兒。迦太基及其母親基爾布賴德太太唯利是圖,與澤維爾一樣,都是愛爾蘭商業社會(consumeristic society)的民眾象征,是經濟基礎維系下男權中心話語的擁躉。與之相對,伯格原和來自伯格原的海斯特當然成了“被擁有和支配的資源”,成了亟需控制和操縱的女性化景觀(feminised landscape)。雖然卡爾并沒有明確表現出女性主義立場,但她精心設置澤維爾誘騙海斯特簽下賣地契約這一細節,目的就是為了將土地意象和女性話語聯接起來,借用愛爾蘭觀眾都熟悉的歷史譬喻來完成對男性中心書寫的拆解。海斯特壓根就沒有跨過“門檻”的想法,始終猶疑在伯格原邊界,最終還是要回歸其中,經歷生死輪回?!拔疑谪堅?,到死也會呆在這兒。我比誰都更配在這里生活,跟這片土地的聯系,你們誰也沒有我這么深?!保ɡ钤?59)
《美狄亞》中,美狄亞從屋里走出來后,發生巨大改變。被囚禁在屋里的美狄亞哀切痛哭,向神靈禱告,顯得脆弱而無助;走出屋子的美狄亞在向歌隊訴苦之時,懇求科林斯婦女為她的復仇計劃保密。她的獨白中有一段對女性處境的經典論述,充分顯示其內心轉變,生動描繪她從希臘式婦女復原為蠻族女子的“越軌行為”?!霸谝磺杏欣碇?、有靈性的生物當中,我們女人算是最不幸的?!保_念生 96)美狄亞直接提出性別等級這一社會問題,對男權統治公開宣戰。值得注意的是,她將女性歸入“有理智、有靈性”的生物之列。如果“靈性”是將女性和生命力聯系起來,那么“理智”則是對男權社會貶低女性常見行徑(即將女性編排為神智失常的瘋子)的有力反擊,將女性的能力真正提升至與男性平等的地位。其后,美狄亞還一語中的地指出女性恐怖力量爆發的根本原因:“可是受了丈夫欺負的時候,就沒有別的心比她更毒辣?!保_念生97)從此之后,美狄亞踏上了處心積慮完成報復的道路。
聽鄰居莫妮卡轉述卡羅琳·卡西迪的計劃時,海斯特也表現出睥睨一切的氣質。與美狄亞對男性壓迫的反抗不同,海斯特的戰斗宣言以宗教勢力為靶子?!白鳑Q定的是我,不是他,更不是教區那幫人”(李元 21)。面對教區(主流社會的代表)對少數流浪族群的蔑視,海斯特再三強調自己的獨立和堅韌,表明絕對不會任由他人擺布。當莫妮卡提到丈夫會拋棄自己時,海斯特給出的答復耐人尋味?!拔覀冇懈畹母星椋拖駜蓧K緊緊地嵌在一起的巖石,甚至比這還要緊密?!保ɡ钤?21)從后文來看,海斯特所謂的“更深感情”應該是指兩人曾經共享的生活方式,即愛爾蘭少數族群特有的流浪。她曾對卡羅琳直言相告,說丈夫迦太基編謊話欺哄他人?!笆俏矣米约旱腻X幫他買的第一塊地,是在我的床上,他才慢慢地從乳臭小兒變成男人?!保ɡ钤?49)海斯特認為,既然迦太基是靠自己在物質和精神方面的雙重幫助下才有今天,那么自己當然不會容許他和卡羅琳結婚,去選擇與自己迥異的生活方式。在她看來,自己和丈夫之間維系的紐帶正是這種流浪的生活方式,一旦予以違背和侵蝕,就會打破禁忌,破壞主流話語和邊界話語之間的平衡。
此外,海斯特對流浪生活方式的信奉,還體現在她對卡羅琳的態度上。海斯特一方面提醒卡羅琳自己曾經對她的照顧,想讓后者主動退出。從某種意義上說,卡羅琳是海斯特的鏡像,能夠折射出后者的心境,也是兩種話語和生活的聚焦點,象征著流浪族群和主流社會的交鋒。另一方面,海斯特眼見卡羅琳不會與自己和解,便警告后者會將她用刀劈成兩半。兩人離別時的臺詞意味深長,“我們都會后悔的”(李元 51)。確實,海斯特后悔離開伯格原,而卡羅琳將會在最為看重的婚禮上見證海斯特的報復。
卡爾對《美狄亞》最富創意的重寫,是在女主角的命運及其抉擇方面。美狄亞設計害死格勞刻,又殺死自己和伊阿宋的兩個孩子,斷絕后者攫取權力和延續子嗣的希望,最后乘坐龍車逃往雅典。有趣的是,美狄亞徹底割裂了自己與伊阿宋及科林斯城邦的所有紐帶,卻幫助埃勾斯了卻得子的心愿??梢哉f,美狄亞走出限制女性自由的屋宅之后,用男性的策略和計謀“還施彼身”,成功報復了伊阿宋,瓦解了科林斯城邦。避居希臘的最終結局,表明美狄亞斷然不會恢復先前在家鄉的生活狀態,而是會在古希臘城邦的話語中越陷越深。這是美狄亞遇見伊阿宋之后第一次自由意志的伸展,雖說釀成悲慘的結局,卻也是悲劇人物與命運抗爭的展現,能夠體現古希臘悲劇的情懷。
與美狄亞不同的是,海斯特的命運在第一幕第一場就已經注定,削弱了觀眾對悲劇人物命運的期待,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消解了悲劇應有的張力。黑天鵝之死與孤獨的小提琴聲,為全劇渲染上一層悲愴的氣氛。弄錯時辰的鬼迷與海斯特的一番對談,帶著濃郁的愛爾蘭日常生活氣息,顛覆了古希臘悲劇中對死亡的預告,增添上特有的愛爾蘭式幽默。老貓婦(Cat Woman)代替盲眼卜者忒瑞西阿斯,以怪異的行為和晦澀的話語解構了古希臘悲劇的莊重氣氛。當然,最能體現卡爾藝術特色的還是鬼魂約瑟夫的出現和海斯特最終的抉擇。面對謀害自己的妹妹海斯特,約瑟夫顯得唯唯諾諾,不堪一擊。諷刺的是,海斯特不但沒有為當年弒兄的行為懺悔,反倒指責約瑟夫奪走了母親對自己的愛。正是在兩人只言片語的交談中,海斯特對母親(或者說對自己的身份和歸宿)才有了記憶碎片拼接之后的模糊印象,而這種印象竟然成為她生活這么多年來的唯一寄托,實在令人嘆息。美狄亞對自己的轉變了然于胸,精心規劃復仇之路,淋漓盡致地展現女性的計謀和智巧;海斯特迷醉于幻想和執念之中,在影像與現實間掙扎,奏出一曲哀慟的女性悲歌。如果說歐里庇得斯眼見無法紓解美狄亞的憤怒和狂亂,只好設置神靈救場的話,那么哀傷、沉痛的海斯特自始至終就在踐行宿命循環之道,承受著愛爾蘭女性群體的“不可承受之輕”。
劇終,海斯特決定自殺,卻被女兒喬茜拖住?!皨寢?,我會在貓原邊上一直找你的,我會一直盼著、等著,祈禱你回來?!保ɡ钤?144)海斯特為女兒取了自己母親的名字,而女兒竟然愿意在新一輪無限期的等待中復制自己的生活軌跡,這就是家族神話為愛爾蘭女性安排的記憶迷宮,也是她們的宿命。嚴格說來,海斯特最后的自裁只是戲劇舞臺上的一種儀式,透露出她的無奈和絕望。死亡早已喪失其功能,僅僅成了回歸與循環的注腳。海斯特深知,即便死亡,也無法消除母親缺席帶來的記憶創傷,更沒法為自己和女兒覓得主流社會中的合法地位。既然無法與現實調和,又難以承受失憶和無根的重負,唯有無望的呼告。“媽媽——媽媽——”(李元 149)海斯特的呼告是愛爾蘭所有女性的心聲,代表她們尋找女性書寫源頭、恢復女性話語權力的政治訴求。“盡管濡染現實主義筆調,辛格卻為現代觀眾擺上一面哈哈鏡,折射出怪誕的投影。瑪麗娜·卡爾干脆連鏡子也扔了,將形象赤裸裸地擺在我們面前,根本不睬現實主義溫吞水般的勸解?!?/p>
當代愛爾蘭文化學者科林·格雷厄姆(Colin Graham)在專著《解構愛爾蘭》中以愛爾蘭為例,探討了后殖民時代書寫的“真實性”(authenticity),指出重新認識和評價“愛爾蘭性”的重大意義。他特意強調,“愛爾蘭性”不只包含一種純粹的文化基質,并非源自一套單向度的歷史書寫話語,而是在取材古老傳統確保自身文化價值的同時,將歷史神秘化和神話化(mystify/mythologize),規避明確定義(definition)和定位(location)。德克蘭·休斯(Declan Hughes, 1963-)曾在劇作選集的前言中如是寫道:“你們閱讀愛爾蘭文學,是為了解過去;一回到現實,你們就把目光投向美國了。”他指出,當代愛爾蘭戲劇不過是對全球化時代中獵奇心理的滿足,是對古老神話和歷史的重復操控,是面對愛爾蘭流動身份和曖昧面目的無奈和無為??巳R爾·華萊士(Clare Wallace)提出,“宿命”(inevitability)和“懷舊”(nostalgia)是愛爾蘭后殖民時代書寫的主要特征,滲透到當代愛爾蘭文化的各個方面,改變了文化實踐和藝術生產的模式。此外,她還提醒學界關注當代戲劇中的重寫(remake)潮流,并提及瑪麗安娜·麥唐娜教授(Marianne McDonald)對當代愛爾蘭語境中古希臘文本的整理和闡發。
卡爾見證“凱爾特之虎”前后愛爾蘭的社會、文化變遷,冷靜而犀利地覺察到歷史對女性話語和書寫的壓制與遮蔽,從而將眼光投向愛爾蘭的女性文學傳統,借用凱爾特與古希臘神話,顛覆男性書寫中的女性形象,構建女性的自覺意識和主體觀念。她背靠愛爾蘭中西部的風土人情,使用帶有鮮明地域特色的愛爾蘭英語方言,熔鑄自格雷戈里夫人以來的女性神話模式,回溯和重寫了愛爾蘭女性的生存史和思想史?!敦堅叀分校柧劢沽骼俗迦?、女性情愛、男性話語等多個主題,混合神秘主義和現實語調,勾勒愛爾蘭女性遭受的經濟、文化雙重壓制,控訴不公的社會體制。與《美狄亞》的結局不同,海斯特最終選擇自戕,表明當代女性作家不再求諸男性話語,而是要以純粹的女性話語完成對歷史和神話的反思和拆解。這種探討生存與藝術關系的嘗試,在古典學養深厚的愛爾蘭戲劇界,更具有跨越時代的意義。
注解【Notes】
①愛爾蘭語寫作“bean slth”,英文意為“woman of the barrows”,是愛爾蘭神話中的女性精靈,負責哭喪和接引死者去冥界。此處的中文名稱“鬼迷”取自李元教授的譯本。參見[愛爾蘭]瑪麗娜·卡爾:《貓原邊……》,李元、薩拉·簡·斯凱夫編,李元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第15頁。
②參見Eamonn Jordan. "Unmasking the Myths? Marina Carr's By the Bog of Cats… and On Raftery's Hill", in Amid Our Troubles: Irish Versions of Greek Tragedy, Edited by Marianne McDonald and J. Michael Walton, pp. 375-400. Marianne McDonald. "Classics as Celtic Firebrand: Greek Tragedy,Irish Playwrights, and Colonialism", in Theatre Stuff: Critical Essays on Contemporary Irish Theatre, Edited by Eamonn Jordan, pp.52-62. Maria Doyle. "Dead Center: Tragedy and the Reanimated Body in Marina Carr's The Mai and Portia Coughlan", Modern Drama, Vol. 49, No. 1, 2006, pp. 42-43.及Clare Wallace. "Tragic Destiny and Abjection in Marina Carr's The Mai, Portia Coughlan and By the Bog of Cats", Irish University Review, Vol. 31, No. 2, 2001, pp.436-438.等多處。
③愛爾蘭語,意為“花”。
④“Bog”是愛爾蘭境內的獨特地貌,由年久碳化的樹皮、樹干和泥土混合而成,能提供比煤炭更為干凈、耐用的泥炭,且能完整保存古代祭祀和殺伐過程中留下的人體遺骸,帶有鮮明的文化特色和神秘氣息。愛爾蘭大詩人希尼曾創作多首以此為主題的詩歌。此處的中文名稱取自李元教授的音譯,參見[愛爾蘭]瑪麗娜·卡爾:《貓原邊……》,李元、薩拉·簡·斯凱夫編,李元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第5—7頁。
⑤美國新澤西州蒙特克萊爾州立大學(Montclair State University)教授,愛爾蘭研究專家。
⑥伯格原作為濕地地區的典型地貌,牽涉人口遷徙、工業化進程、弱勢群體等眾多政治議題,對愛爾蘭文學的發展影響巨大。早在18、19世紀愛爾蘭小說和游記中,伯格原就經常作為文藝創作的背景??栒J為伯格原一直存在于愛爾蘭社會的邊緣,滋養和寄居著遭受壓制和遮蔽的社群、話語和歷史,忠實反映了愛爾蘭社會發展過程中的多樣狀態。有關伯格原地貌作為文學景觀的研究現狀,參見Derek Gladwin.“Staging the trauma of the bog in Marina Carr's By the Bog of Cats…”, Irish Studies Review, Vol. 19, No. 4, 2011, pp.387-390.
g位于愛爾蘭中部地區,隸屬倫斯特省,中石器時代(mesolithic age)就有人類定居。奧法利郡境內的伯格原遺址眾多,包括布拉-伯格原(Boora Bog)、莫納干-伯格原(Monagan Bog)等。
h羅念生,《羅念生全集》第三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以下只在文中注明頁碼,不再一一做注。
i[愛爾蘭]瑪麗娜·卡爾:《貓原邊……》,李元、薩拉·簡·斯凱夫編,李元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以下只在文中注明頁碼,不再一一做注。
j《貓原邊……》反復出現的“tinker”一詞,直譯為“補鍋匠”,代稱愛爾蘭少數流浪族群,處于主流社會之外,經常遭受壓制和歧視。愛爾蘭很多劇作家作品中,都有這一類人物形象。參見瑪麗娜·卡爾:《貓原邊……》,李元、薩拉·簡·斯凱夫編,李元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第7—8頁。
k 本 句 古 希 臘 文 原 文 為 “ ? ν α κ α λ ε ? δ ? δ ε ξ ι ? ? π?στιν μεγ?στην”,參考英文譯文為“invokes the mighty assurance of his sworn right hand”,表明伊阿宋和美狄亞曾經用右手向神宣誓,做出最莊嚴的保證。古希臘婚禮中,新娘的父親或者監護人會與新郎握手,莊重宣誓,完成給予與接收的聯合儀式,象征全新紐帶的建立。美狄亞自己與伊阿宋完成此項儀軌,代表她強烈的自主意識和迥異于古希臘城邦規范的女性婚姻觀念,為后文塑造其有如男子般堅強的性格做好鋪墊。此節各家注疏,參見Euripides.Medea (Cambridge Greek and Latin Classics), Edited by Donald J. Mastronarde,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2,pp.167-168. 所注古希臘文和英文,分別參見:http://www.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text:1999.01.0113和http://www.perseus.tufts.edu/hopper/text?doc=Perseus:te xt:1999.01.0114。
l美狄亞向埃勾斯求援之時,如是說道:“我作為一個乞援人,憑你的胡須,憑你的膝頭,懇求你?!眳⒁娏_念生:《羅念生全集》第三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108—109頁。對照《奧德賽》中的描述:“奧德修斯比較思量,是走去抱住她的膝蓋,懇求這位佳美的姑娘,還是站離,維持原狀。”參見[古希臘]荷馬:《奧德賽》,陳中梅譯,南京:譯林出版社,2008年版,第177頁。該頁注釋中,陳中梅先生對乞求者和被乞求者的儀范有詳細的說明。
m當代愛爾蘭小說家、劇作家,代表作有小說《血的代價》(The Price of Blood)、劇本《銀》(Silver)等。
n捷克共和國學者,專攻英國文學、愛爾蘭文學、跨文化研究等。
o美國古典學者,專攻古希臘羅馬戲劇和愛爾蘭戲劇史,翻譯和改編多部古希臘悲劇,著有《古代的太陽、現代的光:現代舞臺上的古希臘悲劇》(Ancient Sun, Modern Light:Greek Drama on the Modern Stage)等。
Marina Carr, resorting to traditional culture in middle and western Ireland and women's writing convention in 20century-Ireland, re fl ects on the apparent prosperity of "Celtic Tiger" period, delivers an intriguing retort to the malicious neglect and distortion of women's writing in Irish history and tries to reconstruct the survival landscape of Irish women in the contemporary context based on the archetypes of Greek tragedies. This essay investigates By the Bog of Cat…, her loose adaptation of Euripides' masterpiece Medea, in an attempt to illustrate how she deconstructs the patriarchy in Irish Community with focus on the identi fi cation and emotional abjection of Irish women from the Traveler Community and reveals the survival and artistic dilemma of contemporary Irish women.
Marina Carr women's writing Medea By the Bog of Cat… the Traveler Community
尹晟,首都師范大學大學英語教研部,研究方向為古希臘文學、愛爾蘭文學。戴波,首都師范大學大學英語教研部,研究方向為比較文學與文化。
作品 【Works Cited】
[1]Grene, Nicholas. The Politics of Irish Drama: Plays in Context from Boucicault to Friel. Cambridge: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9, p.2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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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arr, Marina. Dealing with the Dead. Irish University Review,1998, 28 (1), p.190.
[4]Trench, Rhona. Bloody Living: The Loss of Selfhood in the Plays of Marina Carr. Bern: Peter Lang, 2010, p.3.
[5]Trench, Rhona. Bloody Living: The Loss of Selfhood in the Plays of Marina Carr. Bern: Peter Lang, 2010, pp.3-4.
[6]McGuinness, Frank. "An Introduction to Portia Coughlan," in The Theatre of Marina Carr: before rules was made. Ed. Cathy Leeney & Anna McMullan.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3, p.70.
[7]Macintosh, Fiona. Dying Acts: Death in Ancient Greek and Modern Irish Tragic Drama. Cork: Cork University Press, 1994,pp.78-79.
[8]O'Reilly, Anne F. Sacred Play: Soul-Journeys in Contemporary Irish Theatre.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4, p.115.
[9]O'Reilly, Anne F. Sacred Play: Soul-Journeys in Contemporary Irish Theatre.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4, p.118.
[10]Sihra, Melissa. "Renegotiating Landscapes of the Female:Voices, Topographies and Corporealities of Alterity" in Marina Carr's Portia Coughlan. Ed. Brian Singleton & Anna McMullan.Performing Ireland. special issue of Australasian Drama Studies,No. 43 (October 2003), p.28.
[11]Gladwin, Derek. "Staging the trauma of the bog in Marina Carr's By the Bog of Cats…," Irish Studies Review, 2011, 19 (4), p.390.
[12]羅念生:《羅念生全集》第三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91頁。
[13][愛爾蘭]瑪麗·卡爾:《貓原邊……》,李元、薩拉·簡·斯凱夫編,李元譯,外語教學與研究出版社2010年版,第67頁。
[14]Gladwin, Derek. "Staging the trauma of the bog in Marina Carr's By the Bog of Cats…," Irish Studies Review, 2011, 19 (4), p.392.
[15]Bourke, Bernadette. "Carr's 'cut-throats and gargiyles':Grotesque and Carnivalesque Elements in By the Bog of Cats…." in The Theatre of Marina Carr: "before rules was made". Ed. Cathy Leeney & Anna McMullan.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3, p.107.
[16]Graham, Colin. Deconstructing Ireland: Identity, Theory,Culture.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2001, pp.132-137.
[17]Hughes, Declan. "Who The Hell Do We Think We Still Are? Re fl ections on Irish Theatre and Identity." in Theatre Stuff:Critical Essays on Contemporary Irish Theatre. Ed. Eamonn Jordan.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0, p.45.
[18]Hughes, Declan. "Who The Hell Do We Think We Still Are? Re fl ections on Irish Theatre and Identity." in Theatre Stuff:Critical Essays on Contemporary Irish Theatre. Ed. Eamonn Jordan.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0, pp.49-50.
[19]Wallace, Clare. "Authentic Reproductions: Marina Carr and the Inevitable." in The Theatre of Marina Carr: "before rules was made". Ed. Cathy Leeney & Anna McMullan. Dublin: Carysfort Press, 2003, pp.48-50.
Title:
Marina Carrs's Remaking of Greek Tragedi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