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新亞
論曹志輝情感系列小說的女性意識
○ 馬新亞
湘籍女作家曹志輝的文學創作多以散文見長。她的散文取材廣泛,女性空間、親情倫理、民情鄉俗、天南地北、時代社會、家國情懷,無所不包。近年來,曹志輝以她一貫的人文情懷和細膩文筆,將重心放置在小說的創作之上。她的《清歡》《女歌》等情感系列小說,皆以女性的情感與命運為主線,從性別、城鄉、歷史等多維度呈現出了當代女性的生存境遇與情感方式,真切地表現了現代女性在城市與鄉村、傳統與現代、理想與現實面前的倫理困境,并借其顯豁的女性意識叩問了人的尊嚴、人的價值、人的存在等人類精神的重大命題,具有較強現實反思力度。
一
《清歡》《女歌》以一個家庭三代女性的情感與命運為核心,分別講述了娘、冬青、半夏的人生故事。娘是一個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農民,更是一個忍辱負重的賢妻良母。除了日夜不息的辛勤勞作之外,娘還會繡花、唱女書。相對于那些目不識丁的農村婦女,娘在心性、見識、膽魄等方面顯然高出她們一截。但盡管如此,對于女性亙古如斯的低賤地位、對于命運的一連串打擊,娘也只能選擇默默承受;冬青是一個早慧而又倔強的女孩,農村“重男輕女”的陋習非但沒有挫敗她的自信心,反倒激起了她的上進心。她考上縣城重點中學,成為瑤村孩子中的佼佼者。在縣城中學讀書期間,她生活簡樸,讀書用功,但卻受到英語老師的無端猜疑和同班同學的冷落。她終因無法忍受貧窮帶來的屈辱感而自動退學,小小年紀便踏上了一條顛簸不平的人生道路。接下去,在娘的張羅之下,她嫁給了一戶家境還算殷實的人家。再接下去,丈夫的好逸惡勞,婆婆的尖酸刻薄、重利輕義,都讓她對自己、對環境深感絕望。一個偶然的機會,她遇到回鄉小住的春芳,得知春芳在廣州打工的日子過得還不錯。于是,她告別了故土,拋下了女兒,孤身一生來到廣州,開始了她的下一段人生。在廣州,她憑借自己的聰明智慧以及敢打敢拼的精神,贏得了方經理的青睞;又憑借瑤家兒女所特有的純良品性,令廣州本地商人大偉傾心不已。無論是在事業還是在感情上,冬青都似乎都是風光無限,但這其中也有許多不為人知的艱辛:冬青所開的按摩店面臨惡意競爭的威脅,她時時刻刻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來應對;大偉重情重義,對她一片真心,但她仍然要克制女性所固有的對婚姻的執念,努力使自己成為一個懂得分寸與進退的人。最讓冬青分身乏術的是來自瑤村的那些無休無止的親情索?。嘿v狗的瘋病、蒼耳的無賴、大嫂的愚弱、白芷的受騙……樁樁件件,都讓冬青無法置身事外。冬青是作者極力書寫的一個人物形象,也是作者書寫得最為成功的一個人物形象,成功的原因就在于作者抓住了人物“中間物”的狀態與立場。冬青的求學生涯雖然早早中斷,但智慧的光輝并沒有在她心頭熄滅。身為女性,她為自己所遭受的不公而抗爭;身為窮人,她為人的尊嚴而抗爭。但與此同時,孝道、親情也占據了她所有的生活空間與精神空間,使她成為個體存在意義上的“空心人”。也就是說,冬青雖然有著自覺的女性意識,但她的人格理想依然停留在傳統倫理道德的層面,而不及獨立不倚、自主自為等現代人格標準。半夏是一個真誠善良、特立獨行,頗有文藝氣息的女孩,她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她毫不猶豫地拒絕身邊的庸俗之惡,她的生命因為沒有背負更多的精神枷鎖而顯得尤為本真。顯而易見,半夏這代女性的生命樣態寄寓了作者對未來世界的矚望。由這三代女性的情感歷程,我們大致可以看到當代女性由隱忍到抗爭,由蒙昧到覺醒,由自在到自為的成長歷程;但與此同時我們也看到,女性群體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與男性群體分工合作又對立對抗的異質部分——由于生理與心理方面的原因,女性在情感、認知方面都與男性有很大差別,這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女性在家庭以及社會中的劣勢地位,而父權社會男尊女卑思想的代代相傳,又加劇了這種不平等。由此我們看到,不是說隨著社會的發展,時代的進步,阻礙男女平等的成規陋習、條條框框就會自行消退。恰恰相反,這些不平等生產機制也隨著社會的發展而花樣翻新,不斷完善。因此從這個意義上來說,這三代女性的命運曲線又呈現出循環往復的形態。不是嗎?冬青的隱忍與孤獨,不是重復地走著娘的腳步嗎?半夏雖然走出鄉村,自主自為地選擇自己的人生道路,但文藝部門的陳舊腐敗氣息以及亞官場的生物鏈結構又無時不刻不在阻抑她的生命活力,逼視著女性所特有的純潔與空靈。半夏的反抗方式就是退守,退守到女書的藝術世界中來,借以躲避物質世界的侵擾與現實秩序的規約。她所忍受的孤獨與寂寞,她所承受的心理壓力,同冬青和娘相比,并沒有減之毫厘。
二
既然困苦與孤獨是女性千百年來不可更改的宿命,那么男性又在女性的生命過程中扮演著怎樣的角色呢?我們先從父親的角色談起。冬青的父親是一個忠厚老實而又見識淺薄,勤勞本分而又孱弱無能的人。冬青聰明要強,考上縣里的重點中學,這本是件光耀門楣的好事,但在他看來卻不值一提,甚至是一樁賠本買賣,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與沉重的生活負擔使他無法對冬青的未來做出富有遠見的規劃與指引;半夏的父親游手好閑,不務正業,根本沒有對半夏盡到半點父親該有的責任和義務。雖然父親的角色在冬青和半夏的成長歷程中是缺席的,但她們并沒有因此而自暴自棄,而是更加獨立和堅強,這要得益于娘的無所不在的強大母性力量的濡養與潤澤。再看丈夫(戀人)的角色。娘是自不用說了,爹的體弱多病與老實木訥,使撐起這個家的重擔自然而然地落在她的身上。女本柔弱,為母則剛。多少年來,娘就像一顆大樹,將自己的根系深深地扎在泥土中,默默無語地為兒女遮風擋雨。寒風冷雨非但沒有壓垮娘,反而將她生命深處的堅強與霸氣召喚出來,使她更具頂天立地的風姿與氣魄。且看在“分紅薯”這一情節中,娘是怎樣扭轉局面、反敗為勝的:堂伯先把紅薯按人口分成等分,然后再用紙做了簽,丟在地上讓眾人抓,眼疾手快的,瞄著好簽抓進手里,高興地把大紅薯裝進自己帶的籮筐里,挑回家去。冬青自然爭不過別人,抓了個末等簽,分到的是一堆稀稀疏疏的紅薯根。娘趕來之后,二話不說就把將籮筐倒扣過來,任小紅薯滾落一地。娘的這一舉動,讓堂伯慌了神,只得重新從倉庫里拿些個大的過了秤,分給冬青家。也不是每次都能這么幸運,更多的時候,母親也不得不面對苦難的一次又一次的侵襲,不得不無可奈何地打發時日。在這個時候,母性的強大并不意味著戰無不勝,而是體現為對命運的承擔,體現為將苦難的日子過成詩的勇氣。冬青的丈夫自然是靠不住的。廣州本地商人大偉是一個近乎完美的男性,他真誠善良、重情重義、事業成功,是眾多女性眼中的“白馬王子”。與大偉的相遇,是冬青感情生活的轉折點,但作者并沒有按照灰姑娘的模式來設置故事情節。最終,大偉的退出,將這段感情畫上了句號。當然,這個結局不乏偶然因素(例如大偉遠在美國的妻子前來勸說冬青)的制約,但更是其背后的生活邏輯使然。大偉是冬青精神上的同路人和情感上的歸屬地,但社會地位、文化觀念的懸殊又注定他們無法真正走到一起。對灰姑娘情節模式的反轉,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作家獨特的女性意識。羅蘭·巴特在《現代神話》中指出:“現代神話是經過神話化程序后的話語系統。這類話語的共同特點是具有遮蔽性,對能指和所指的歷史內涵進行遮蔽,使偶然性顯得不朽,其實質是充當意識形態轉化的工具”?;夜媚锏那楣澞J骄桶岛狭诉@類話語系統的套路:將王子與灰姑娘的身份地位與文化背景遮蔽,抽取出婚姻救贖女性這一男性中心話語。作為一個有著自覺女性意識的作家,曹志輝顯然深諳女性獨立應該建立在經濟獨立基礎上的人格獨立上,因此她舍棄了婚姻救贖這一男權主義話語體系,將女性獨立與自我救贖相聯系,從女性本位主義的立場之上探索女性的覺醒之路。在曹志輝的筆下,不僅身份地位有所懸殊的王子與灰姑娘無法完成拯救與被拯救,就連同平淡無奇的婚姻也無法為女性提供現世的安穩?!队窨邸防锏募救粲奘且粋€滿腹才情的知識分子,當年頂住父母的壓力與男青年李明睿相戀并結合?;楹螅救粲拊谑聵I上積極進取,在家庭中事事以丈夫為重,卻不料丈夫在她備考博士的過程中與另一名女子有染,并向她提出離婚的請求。這對季若愚來說,無疑是當頭一棒。想當初,如果不是李明睿的深情告白,不是他的誓死相隨,自己又豈能違背父母的心意,毅然決然地與他結合?士之耽兮,猶可說也;女之耽兮,不可說也。千古如斯,她季若愚又怎能幸免?秋風中的畫扇之所以讓人感覺凄涼,是因為它曾記載過初見時的美好,斷碎了玉扣之所以讓人黯然神傷,是因為它一開始的完整與無瑕。然而,如果玉扣一開始便是贗品呢?這也正是小說結尾的一個黑色幽默——季若愚彎腰撿起玉扣的碎片,原來曾經那么珍愛的玉扣,不過是塊玻璃。這一結局類似莫泊桑的《項鏈》。《項鏈》諷刺了上流社會無處不在的虛偽,更為可悲的是,主人公瑪提爾德卻為上流社會毫無價值的一瞬浮華空拋了十年的青春歲月;《玉扣》則像清晨的一縷陽光,穿透了男人心中的魑魅魍魎,也點醒了迷夢中的女性——所謂純真的愛情,不過是女人心造的幻影。
三
像許多女作家一樣,曹志輝的文筆細膩而綿密。她不厭其煩地在小說中描繪俗世生活的一幅幅畫卷:瑤家的婚喪嫁娶,女書的吟唱,家庭的瑣事等等,甚至一日三餐,食譜藥單,花卉盆景,她也信筆寫來,并加以精雕細刻。這些俗世場景疊加在一起,仿佛給人這樣一種感覺:生活就像奔涌不息的流水一樣,或高歌猛進,或低吟徐唱,但始終自西而東,誓不回頭。因此,生活不需要外在意義的支撐,活著本身就是目的,現象本身就是意義。這一觀念,遠則承接沈從文,近則接近王安憶。沈從文放下知識分子的啟蒙姿態,緊貼普通人的俗世生活,發現了普通人生命的“莊嚴”,贊頌了自然人性的生機和活力;王安憶則在談《長恨歌》的時候這樣說道,歷史的面目不是由若干重大事件構成的,歷史是日復一日,點點滴滴生活的演變。在談《天香》時,她也有類似的觀點:小說不是詩詞賦,它是曲,表現的是俗情。由此可見,王安憶寫的也是“過日子”的日常生活,揚的也是俗世生活以及自然生命的活力。但除了與以上寫作傳統的續接之外,我認為曹志輝情感系列小說中的“俗情”寫作還別有用意。一則,由于社會分工的不同,女性的生活范圍主要局限于家庭,她們對烹飪、刺繡、養育孩子等家庭大小事務自然更為熟悉,對阿妹節、婚禮等標志著女性生命節點的習俗儀式也較為敏感,因此著力表現這些俗世生活細節,更能夠表現出女性特殊的對世界的體驗方式和認識方式。二則,曹志輝情感系列小說除了表現俗世生活之外,還借助女書所營造出來的空靈世界,詩意地探討了現代人的生存困境以及如何重建理想人性的問題。理想人性不能憑空而來,它需要以真實的生活為基礎,并在這個基礎之上去偽存真、去粗取精,在紛繁蕪雜的現象之中發現人性中的真善美,在審判人與被審判人的角色互換中拷問出靈魂的深度。因此在這個過程中,“俗情”充當了一個載體或言媒介物的作用。
曹志輝對女性生活空間以及生活細節的極力書寫,是與她對女性理想人格的理解是分不開的。在她看來,女性之所以偉大,是因為她們擔負了母親的使命,終其一生為兒女操勞;是因為她們即便在最艱難的處境之下,也能夠想盡辦法,給兒女帶來溫暖和快樂;是因為她們能將愛子之心推及親朋鄉鄰,廣施恩澤,不求回報;是因為她們能在苦難之中結成同盟,相互取暖,相互守望。這些人性的光芒既體現著瑤家女子的人格操守,也彰顯著千百年來中國女性的價值標準,凝聚著中國傳統文化的精華。眾所周知,中國人對理想人性的追求,是以“家”為單位來進行落實的,因此表現家庭倫理中的“孝”“悌”,是歷代文學作品的主流傾向。即便是高舉反家族制度大旗的魯迅,也難免在《孤獨者》《在酒樓上》等作品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對倫理觀念在日常生活中所表現出來的溫情的深深留戀。作為一個深受傳統文化浸淫的女作家,曹志輝必然會將女性理想人格與傳統道德標準相聯系,也必然會關注女性生存的物質空間與精神空間,用細膩的筆致書寫出女性的性別經驗與生存體驗,在近似絮叨、如話家常、密不透風的字里行間真實地展現親情的暖意以及母性的偉大。女性的理想人格是與親情倫理交織在一起的,這是一個實體性的層面;女性的理想人格還與人的超越性境界緊密相連,這是一個形而上的層面。在曹志輝的情感系列小說之中,我們總是能夠看到作者對這種形上層面的不懈追求。例如,《清歡》里的昆曲女藝人清歡,才藝超群,人品卓然,就像降落在凡間的仙子那樣不食人間煙火。盡管像一個普通人一樣,她也遭遇了單位不景氣,丈夫下崗等俗世煩擾,但她仍然堅守藝人的道德底線,甚至保留著她所飾演的昆曲角色的清高與矜持。最終,在巨大的生活壓力面前,清歡不得不放下矜持,為換取不菲的報酬而去美術培訓班做了名裸體模特。盡管作者為清歡這一行為尋找到了一個最無懈可擊的理由——清歡是為了湊夠孩子的學費才去做裸體模特的,但她對昆曲藝術以及其代表的理想人格必不長久的無限悵惘之情也是溢于言表的?!杜琛防锏娜允桥畷膫魅?,她們淳樸善良,任勞任怨,又精通音律,擅長歌唱。她們將自己生活中的喜悅與哀愁,將對自然的贊嘆,對親情的留戀全部付諸女書的歌謠之中,從而獲得一種超越日常生活的情致與境界。這種對音樂藝術以及自然萬物的推崇是與瑤民的原始宗教的起源息息相關的。在中國南部的版圖之上,連綿起伏的群山和星羅棋布的大澤,是保護瑤民遠離外界污濁世風的一道天然屏障。他們性情淳樸,喜愛歌唱;他們敬天禮地,皈依自然;他們從藝術和自然之中獲得靈感,將自然人性奉為社群倫理的基礎,并將自身融入藝術和自然之中,從而獲得一種形神相親的超越性體驗。其實,這種與音樂藝術和自然相融的超越性境界,也是老莊思想所追求的理想人格。再往后,兩晉南北朝時期的名士也將此形神相親的境界視為宇宙人生的最高境界。當然,這里舉出與藝術、自然相融的超越性人格理想的目的,并不是拿曹志輝對女性理想人格建構與之做簡單的比附,而是意圖在這個傳統文化的大背景之下來審視作家的文化觀念,凸顯作家的文化觀念特別是女性意識的獨特之處。一個值得關注的寫作傾向是,曹志輝情感系列小說往往在文本的隱示層面將男性與女性分成兩個不同的世界,男性代表著外部世界,代表著征服、占有,女性則代表著內部世界,代表著隱忍、犧牲;男性代表著物質世界,代表著欲望、污濁,女性則代表著藝術世界,代表著純潔與無功利性。在女性理想人格建構這個方面,曹志輝立足本土,反顧傳統,將親情倫理、人與自然等文化元素納入其中,彰顯出了較大的思想格局與人文情懷。70后很多女作家在書寫情感的時候,往往過分放大情感的私密性,而忽略情感背后的時代與文化;還有一些女作家過度追求文學表現的先鋒性,而忽略了文學背后的真實生活。曹志輝的情感系列小說,既有鮮明的女性意識,又能夠結合時代,緊貼生活,真切地表現出一代人的精神宿命與存在困境,值得學界的進一步關注。
注釋:
①“中間物”源于魯迅在《寫在〈墳〉后》一文中所講的“一切事物,在轉變中,是總有多少中間物的”,“在進化的鏈子上,一切都是中間物”。本文借用這一說法,意在喻指冬青界于傳統與現代之間的女性意識與生存狀態。
②[法]羅蘭·巴特著,許薔薔、許綺玲譯:《神話:大眾文化詮釋》,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版,第202頁。
(作者單位:湖南省文聯)
責任編輯 馮祉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