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施 迅
生態農夫來到家門口
文|施 迅
2017年國慶長假期間,北京什剎海游客如織。位于地安門西大街與白米斜街胡同之間的樂春坊5號院則迎來了一次特殊的活動—迷你版的北京有機農夫市集。應北京國際設計周之邀,這次市集也是一場食物與可持續生活的主題展覽。
由一群關注三農問題的消費者志愿發起,北京有機農夫市集成立7年來已經舉辦了500多場市集。“和你認識的、可靠的小農購買食物”這一做法背后的信任與互助理念,正在吸引越來越多的人。
剛剛從農場帶來的玉米、胡蘿卜、辣椒、茄子,農場自制的無添加五仁月餅和山楂條,秀才豆坊的手工豆腐,山里的土雞蛋和蘑菇,純天然的蔓越莓果汁,草木染的手帕襪子圍巾……孩子們高興地跑來跑去,拿著小鐵鍬刨土,抓一把辣椒聞聞,嘗嘗農場的自制米條……市集讓樂春坊5號院里洋溢著柴米油鹽的喜悅和溫暖。
但在最初,北京有機農夫市集卻被視為一種行為藝術。2010年9月,住在北京的日本女孩植村繪美發起了第一期北京有機農夫市集,讓從事有機農業的中小農戶能夠和消費者面對面。這個活動吸引了一些外國藝術家、人類學家的參與,共同探討食物和社會、城市與農村的關系。
那個時候,北京從事有機農業的農場寥寥無幾,著名的小毛驢農場才剛剛起步。為了把市集辦下去,志愿者們找好場地,小毛驢農場的創始人石嫣幫忙找來五六個在有機生產圈里可靠獨立的中小農場,例如天福園、德潤屋、圣林生態農莊等,并協調一些消費者參與討論會,市集就這樣慢慢做了起來。
“很多人認為有機農夫市集自國外舶來,但其實在世界各地,農夫市集都是最早的交易形式,從古代到現在農村的趕集,都是如此,沒有中間商,沒有大超市,生產者與消費者直接面對面。因此,我們是在城市里復興傳統。”2013年,北京有機農夫市集的組織者常天樂在芳新(FYSE)社會企業女性領導力峰會上說。
70后的常天樂曾是《中國日報》的財經記者,辭職后經歷了赴老撾支教、500強外企白領、留學美國之后,成了一名幫助中小農戶賣菜的“農婦”。
伴隨更多生產者和消費者的加入,市集活動也日趨常規化,不止銷售農產品,也開展農場拜訪、分享會、自然體驗等。7年來,市集已經在北京舉辦了500余場,參加市集的農戶和商戶數從一開始的四五家增加到目前的50余家,趕集人次從最初的100多人到高峰時的4000多人,直接服務消費者80萬人次。市集的場地也從最初的藝術空間,走進交通便利、周邊社區聚集的區域舉辦,三元橋、五彩城、三里屯、亦莊……
市集的志愿者構成十分有趣,有藝術家、外企白領、高校老師,甚至有來大陸旅行的臺灣人。其中一位國企投資總監,平日里經手天文數字的項目資金,周末則樂呵呵地在市集上幫農戶擺攤收一二十元的賣菜錢。

北京有機農夫市集成立7年來,走進多個社區舉辦了數百場活動
最初依靠純志愿服務的市集,如今轉型成為一個20多人的全職團隊,通過社區店、收取合理的趕集金來實現開支平衡。一些場地提供者也因市集為其帶來的顯性(如客流)和隱性(如品牌、美譽度、好感)效益而愿意為其支付一定費用。
在組織者看來,市集在運營和管理上更接近于社會企業的概念。不以利潤最大化為目標,強調商業行為對社會的影響。所以市集一直堅持只面向獨立中小規模農戶,參加市集的農戶也必須恪守這些標準:
認同有機理念,耕種過程不使用農藥和化肥;養殖密度合理,散養為主,不喂含抗生素和激素的飼料;公開透明其生產方式和方法(包括種子、肥料、飼料來源、防病防蟲的方法等),并接受持續性的跟蹤考察和監督。
市集倡導參與式保障體系—每月都會組織若干次農戶拜訪活動,和其他生產者、消費者、技術專家、媒體和 NGO等相關人士一起前往農場,監督的同時也幫助農友提高技術和管理水平。
“市集的目標是建立一個可持續的食物社區,在食物體系中創造屬于一個讓生產者和消費者都更有自主性的空間。只有把生產者消費者聯結在一起,彼此相互支持,才是讓系統更加可持續、健康發展的唯一辦法。”常天樂表示。

有機零食深受孩子的喜愛
“這玉米甜嗎?”“甜,生吃都行!”市集上,齊民農場柳慧萍的菜攤人氣最旺,在她的熱情推薦下,一位大媽痛快地買了不少新鮮的嫩玉米。
畢業于西安財經學院的柳慧萍是一名90后,圓臉、愛笑、稚氣未脫,負責農場的銷售對接,而她的丈夫、1988年出生的吳云龍則是齊民農場的“場主”。畢業于北京林業大學的他,早在大學時就曾嘗試在學校開展校園農耕。
齊民農場的領頭人是一群受過高等教育的85后和90后,他們畢業于知名大學,也曾有過光鮮工作,但如今的理想是打造一個平價優質的生態農場,讓平民百姓都能吃得起健康的蔬菜,同時傳承中國傳統農業的智慧。
7月,經常光顧市集的立三姑娘跟著中國農業大學資源與環境學院喬玉輝老師及其團隊前往齊民農場調研土壤質量。抵達農場時天空正下著細雨,當看到幾位還略帶稚氣的年輕人在田間地頭和當地農民一起忙碌時,立三內心忍不住嘀咕:這些不到30歲的年輕人是怎么支撐起整個農場管理的?
吳云龍帶著他們看了38座標準化的蔬果大棚,還有雞舍和育苗棚。立三發現,農場的管理比想象中的更嚴謹:使用條帶式堆肥法和酵素微生物來施肥,大棚里使用的地膜全部是生物可降解的,一年過后可以直接埋土棄之,和普通膜相比,成本大概貴了5-10倍,但也少了很多不可降解的垃圾。
吳云龍介紹說,農場每年能提供150多種蔬菜,光西紅柿就有20多種,不但有北京人小時候吃過的北京蘋果青,還有日本的黃珍珠、臺灣的紅葡萄、白牡丹、粉蜜桃等。他們精選了非轉基因的老品種和口感好的雜交品種,施的是自主研發的有機肥,利用雄峰授粉,用螳螂和瓢蟲等天敵防蟲,所以西紅柿一直都是他們的招牌產品。
立三很快就喜歡上這些年輕人,因為在他們身上有一種實實在在、不嬌氣不傲氣、認真做事的品質。
“這些新農人不僅懷揣保護環境、發展農村理想,也帶著知識和管理能力,給這片曾經板結化和病蟲害嚴重的土壤帶來恢復的希望—這些心血和付出讓我真實感受到此刻飯桌上的食材來之不易。”立三感慨。
柳慧萍看到北京高端水果店陳列著許多外國水果,頗有感觸。“日本的一串葡萄賣400元,蘋果30元一斤,這還不是有機的品質。我們想做中國自己的果蔬,不僅好吃,前提必須是安全的,這樣的東西才能算是食物。”
在她看來,在這個高速運轉的社會,國家需要有熱情的年輕人來做有機農業,來改變目前的農業現狀。“很多人說有機蔬菜貴,但多花錢給食物,少花錢給醫院,同時又保護了環境,為子孫后代造福,何樂而不為呢。”這是柳慧萍的理念。
事實上,市集中聚集著許多有趣而特別的人。他們既是面朝黃土背朝天、最接地氣的農人,也是一群敢于追求理想生活的人,如同《月亮與六便士》里的主人公。
畢業于北師大生物系的70后劉躍明曾在城里做了幾年編輯,熱愛植物的她最后還是回到了順義老家,拉著叔叔、弟弟妹妹一起創辦了美田陽光農場。已經務農7年的她,在下地干活兒之余,還出版了一本小書《我有一個農場》。
當父母選擇移居到大興安嶺深處的古源之后,80后哈爾濱姑娘柳樹也愛上了采山。丈夫金鵬和她一起為山貨開拓市場,也用鏡頭和筆記錄下大興安嶺的風物、人和生活,成了一名“野生散養”的詩人和攝影師。
天福園的農場主張志敏是北京有機農業圈的老人兒了。她的經歷堪稱傳奇:曾經是大型國企高管,會說幾國外語,做過翻譯,參與過世貿談判。在從事農產品國際貿易20多年后,不惑之年的她決心務農,成為北京地區開創有機農業的第一人,一轉眼已經務農20多年。
60后成鵬飛做過基層扶貧干部,也做過國際公益組織項目官員,但最后還是決定回到河北張家口農村,和老鄉一起創辦了“一墩青永續農場”。他熱衷收集傳統種子,還是個農機控,喜歡研究各種節省農民勞動力的小設備。
溫志強和任盈盈是黑龍江八一農墾大學的同學,這對90后在學校談戀愛的時候就憧憬著畢業后有一塊自己的地,用健康的方式種菜養豬。經人介紹,大四時他們到北京平人農場實習,種地、配送、做客服,經過幾年的學習后,2015年11月,他們返鄉承包土地并開始香菇種植,學生時代的夢想正在變成現實。
與自然友好相處,有節制地獲取,農夫和消費者共同分享收獲分擔責任,是市集得以運轉的共識和基礎。
志愿者Karen是一名大學老師,她第一次接觸農夫市集,是在美國北卡大學訪學期間。一次聚會,她聽老師和師母頻頻提到農夫市集,不由得脫口而出:“市集的東西比超市還貴,為啥去那兒買?”
“你難道沒有覺得去超市購物少點什么嗎?”老師比爾反問。在他看來,缺的是情感。一方面,現代超市是純粹物化的交易場所,把位于兩端的生產者和消費者割裂成互不相干的分離空間。另一方面,在現代農業當中,真正從事生產的農夫只能得到定價十分之一二的利潤,這并非真正的公平。
“面對貨架上的物品,消費者無從了解到誰付出多少辛勞,才把毫不起眼的種子變成桌子上豐盛的食物,抽離了情感的買賣關系只能被壓縮成一串串數字,無聊、乏味、機械、冰冷。”比爾說。
師母則說,每次從市集買菜回來,都會被一種細密的幸福感包圍很久,他們與那些每周定期相見的農夫已經是朋友關系,如果長時間不見還會十分想念。
這個答案對平時只留意價格的Karen而言,多少是一種沖擊。當她也開始加入市集時,她發現一到周末她就想去,在每個人都彼此和善微笑輕松相處、滿是柴米油鹽煙火氣的真實空間逛一逛,能體會到一種細微、踏實的人與人、人與物、人與自然該有的相處之道。于是,在回國后,她成了北京有機農夫市集的志愿者。
信任和互助是農夫市集的基石。由于生產成本和有機認證費用比較高,一些默默耕耘的農場并沒有去申請有機認證,這在最初曾引來了一些質疑。市集的解決之道除了參與式保障體系外,就是信任和托付。這在某種程度上卻比認證更實際,其背后的意義也更深遠。
“很多人認為有機就是標準,需要拿著技術認證去對比。而我們認為有機是個理念,是可持續地做農業,盡量減少對環境的影響。”常天樂說。在組織者看來,有機不是指某些認證,也不代表舍棄城市生活回到農村,更不是指昂貴的定價,而是一起創造更加公平、健康、可持續的生活方式。
2015年夏天,某家農場的西瓜在上市前一天遭遇嚴重冰雹,毀于一旦。農場主選擇將砸壞但已經成熟美味的西瓜帶到市集上,免費供大家領取。市集則立即通知已付款的預訂者,希望將本年的預訂款作為明年的預訂款依舊交給這個農戶,如果申請退款,資金則由市集墊付,同時鼓勵消費者繼續預定明年的西瓜。最后,大約有一半的消費者選擇留下了明年西瓜的預訂款,繼續支持該農場下一年的發展。
可以說,與自然友好相處,有節制地獲取,農夫和消費者共同分享收獲分擔責任,是市集得以運轉的共識和基礎。
“北京有機農夫市集并不是一般意義下的普通集市,也非一個企業,它也不是一個普通的公益組織,而是在公益理念下創造的一項事業。它是一個將生產者、消費者、志愿者融入其中的大家庭,依靠內在力量生發而成,因其明確、獨立的價值觀,在大家庭的成員間互動、碰撞中形成獨特的內部規范,由溝通和信任建立情感歸屬而緊密聯結,井然有序并且生機勃勃。”中國人民大學非營利組織研究所的任榮暉在《中國第三部門觀察報告(2016)》中寫到。
“人與人一旦產生連結,美好的東西順其自然就會發生。當單一利益計算、干巴巴的買賣關系中,被一點點添加進無形的、珍貴的、暖暖的情感分量;吃,這個平淡的日常主題居然令人難以想象地升華成一種奢侈的精神享受。”Karen說,與市集的結緣讓她更加惜福與感恩。
北京有機農夫市集成立7年來已經舉辦了500多場市集。“和你認識的、可靠的小農購買食物”這一做法背后的信任與互助理念,正在吸引越來越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