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芃
妙在似與不似之間
——評實驗昆劇《醉心花》
■趙芃
觀看了實驗昆劇《醉心花》之后,我想起著名畫家齊白石的名言:“妙在似與不似之間”。作為畫家,他講的是生活真實與藝術真實的關系。似,是說藝術品必須源于生活;不似,是說藝術品又必須高于生活。因此,優秀的藝術品,必然在似與不似之間。反過來說,太似,就是一成不變地模擬生活原型,缺少藝術提煉;不似,那又完全脫離了生活真實,有向壁虛構、欺世盜名之嫌。所謂在似與不似其間,就是既相像又不太像,既源于生活而又高于生活,妙在遺貌取神,得其神韻。昆劇《醉心花》相對于莎士比亞的經典名劇《羅密歐與朱麗葉》就在似與不似其間,是一部難得的優秀劇作。
《醉心花》根據莎士比亞經典名作《羅密歐與朱麗葉》改編而成,是用昆曲演出英國經典劇目,是中西文化藝術經驗相互交融、相互結合的產物。劇本出自“曹禺戲劇文學獎”得主羅周之手,該劇完全按照昆曲曲譜填詞作曲,以古典昆曲的形式演繹一個家喻戶曉的西方愛情故事。這是一次全新的嘗試,既是對傳統戲曲創作的突破,也是昆劇領域的巨大創新。在昆劇《醉心花》中,羅密歐與朱麗葉各自有了本土化的名字和身份。羅密歐成了貴族少年姬燦,風度翩翩,肥馬輕裘;朱麗葉則成了大家閨秀嬴令,儀態萬方,顧盼生輝。兩人的邂逅也變成中國古代傳統的三月三日文人祭水消災的雅會——修禊。原劇中的神父一角變為凈塵師太,也足為本劇本土化又添一例證。昆劇以男女最終雙雙飲服殉情的毒藥“醉心花”命名,凡此種種,添加了許多中國元素,留下不少古代東方民族的印記,引人遐思,余韻悠長。相對于《羅密歐與朱麗葉》而言,《醉心花》講述了一個因家族仇恨而導致男女青年純真愛情遭到扼殺的故事,以男女主人公服毒自殺作為悲劇結局,這是似;而《醉心花》發出的是中國聲音,講的是東方中國本土故事,這顯然又是不似。所以,《醉心花》與《羅密歐與朱麗葉》在似與不似之間。
值得注意的是劇作在改編中,進行了大膽探索。在人物塑造上有新的嘗試,完全不同于傳統昆劇如《牡丹亭》等才子佳人的愛情模式和套路。貴族少年姬燦錦衣玉食,風流倜儻,為了愛情不惜月夜逾墻;女主角嬴令,也不同于一般富家千金,她天真爛漫,憧憬幸福愛情,大膽潑辣。主人公尊貴的貴族的身份和“卑賤的”市民階層的鉆穴跳墻行為,似乎不太和諧,但又巧妙地匯成引人入勝的有機統一的藝術珍品,看點多多,妙趣橫生,達到了在似與不似之間的奇妙藝術效果。這無疑包含著編劇、導演和演員們的藝術智慧和創新精神。既發揚了富有東方特色的中國古老昆曲柔和曼妙,宛轉悠揚的演唱藝術傳統,又保留了西方家喻戶曉的美好的經典愛情佳話,真可謂是雙贏之舉。
眾所周知,中西方的文化背景、風俗人情有著很大差異。在對待愛情問題上,古代的東方人受封建禮教影響太深,顯得含蓄矜持,畏首畏尾,患得患失;而西方男女則往往熱烈大膽,敢說敢做,勇于擔當。如何用東方的人物的性情、言談舉止去演繹一個西方的經典愛情故事,這對于全體主創人員是一場嚴峻的考驗。昆劇《醉心花》劇組給了我們一個巨大的驚喜,交上了一份滿意的答卷,獲得了石破天驚的成功。例如,羅密歐夜會朱麗葉這一情節,在莎翁的原劇中,朱麗葉的乳母在幕內呼叫朱麗葉從而引出二人的道別。而在本劇中,二人逾墻相會時,嬴令面對乳母與姬燦的一段表演中,她的“念白”對應乳母,而“做工”對應姬燦,營造了充滿舞臺張力的戲劇沖突。也可謂又一新鮮嘗試。
看完實驗昆劇《醉心花》,仿佛聽完劉鶚筆下的王小玉說書,不僅耳際繞梁三日,而且腦海里不斷迭現出劇中的精彩場面。我閉目深思,獲益良多。同時,我也聯想到幾個問題。
其一,文化藝術是人類的共同財富,文化藝術沒有國界,世界各國人民盡管民族不同,地域各異,但審美情趣具有共同點,所以藝術創作經驗是相通的。西方的創作經驗可以為我所用。同樣,昆曲不僅是中國的國粹,也是全世界共享的非物質文化遺產。中西文化藝術進一步交融,是雙贏的文化策略。美國當代作家艾里克·亨利曾說過:“正像阿里斯托芬、喬叟和莫里哀是我們的,李漁也是我們的。”(Eric·henrry《中國娛樂》)美國作家居然把中國清代的喜劇大師李漁與西方著名戲劇大家并列,具有寬廣的胸襟和世界眼光,值得我們效法。
其二,中外文化交流必然能夠帶來文藝創作的繁榮。中外文化交流源遠流長,中國的元雜劇《趙氏孤兒》在18世紀就傳到法國,被大作家伏爾泰改編為《中國孤兒》,活躍于西方舞臺,深受歡迎;清代中期,西方戲劇如《茶花女》傳入中國,西方藝術的沁潤大大推進了中國古代戲曲的嬗變。以往的中西文化藝術交流,不是沒有,而是太少。困難是客觀存在的,文化背景確實有很大差異,審美口味也不盡相同,見仁見智更是司空見慣。改編面臨巨大的挑戰,要取得成功并非易事。既然昆曲可以和西方名劇攀親,那么我國那么多劇種,諸如京劇、越劇、揚劇、評劇、錫劇、豫劇、淮劇、滬劇、川劇,等等,無一不可,中西戲劇藝術相互借鑒的空間實在太大了,可以做的事太多了。文藝創作有高原而沒高峰,高峰其在此乎?
其三,中國和世界各國的文化藝術可以互相借鑒。中國作為歷史悠久的東方文明古國,古代戲曲枝繁葉茂,碩果累累,比之西方戲曲,毫不遜色,各有千秋。固然不要夜郎自大,但也不必妄自菲薄。寸有所長,尺有所短,互相取長補短,才是正道。用中國古典昆曲的形式,改編西方的經典故事,再加進當下的時代內容,雖然屬于用舊瓶裝新酒,但也是藝術的再創造,是值得提倡的創新之舉,可多多益善。堅持洋為中用,百花齊放,要鼓勵像《醉心花》這樣的可貴嘗試。除了莎士比亞,還有古希臘三大悲劇詩人、阿里斯托芬、喬叟、莫里哀、比昂遜、易卜生等等,許多外國劇作家的經典名作都可以穿上東方的外衣,以嶄新的姿態登臺亮相,必將受到前所未有的歡迎。
(作者單位:南京市二十九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