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呈思
環境傳播與生態整體主義倫理觀
◎周呈思
環境傳播的興起與發展,同環境倫理觀的變遷息息相關。在“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主義”兩種對立的環境倫理觀以及權力、利益的滲透影響下,環境傳播面臨選擇性失語、立場偏位、客觀性缺失等問題,部分極化的傳播行為還在一定程度上加劇了人類與生態系統的二元對立。“生態整體主義”倫理觀將包括人類社會在內的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作為最高價值,是對中心主義倫理觀的反思與超越。本文認為,“生態整體主義”為環境傳播提供了新的倫理視角,也為環境傳播提供了新的方法論啟示,因此探索將“生態整體主義”環境倫理觀引入環境傳播活動,并對“生態整體主義”在環境傳播中的具體應用提出建議。
環境傳播 環境倫理 生態整體主義 新聞客觀性
近代以來,人類在處理人與自然關系中形成了“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主義”兩種環境倫理觀。
人類中心主義倫理觀發端于文藝復興,認為人是生態系統的中心,只承認自然物滿足人的需求的工具價值,把自然萬物當成人類取之不盡的資源庫,把征服自然看作是自己最大的樂趣和成就,一切以人為尺度。非人類中心主義出現于19世紀晚期,可分為“生物中心主義”和“生態中心主義”,其肯定自然物(生物、自然環境)存在著內在價值,強調有機體或自然環境的價值和權利,以生物或自然環境為中心,認為生物個體的生存、自然環境的保存具有優先性,但是沒有把生物有機體等放在生態系統整體中考慮。
環境傳播作為一種較晚出現的傳播形式,自興起伊始即受到了環境倫理觀的影響或引導。事實上,環境傳播的興起本身便帶著對“人類中心主義”的抗爭。20世紀60年代,隨著《寂靜的春天》一書問世,環境傳播在西方興起。書中,作者蕾切爾·卡遜這樣寫道:“控制自然”是一個妄自尊大的產物,是當生物學和哲學還處于低級幼稚階段的產物。[1]
在《寂靜的春天》出版之前,美國關于環境保護的出版物與報刊文章,基本上都是從人類的需要出發來確定對某類自然資源進行保護,它的主體依然是人類。而卡遜則把大地整體作為主體進行考察,而不是人類;生態物中的鳥兒、河流、土地與人一樣具有內在價值。從這個角度上來說,從卡遜開始,生態中心主義就成為新聞文本的特征之一。[2]由此,環境傳播把對以人類為中心的關懷擴大到了整個生態圈。
環境傳播者從價值體系上對傳統新聞傳播以人類為中心的新聞價值理念進行解構,主張改變人類現有錯誤的生活方式,按照生態中心主義來構建新的發展機制。在實踐中,這些主張和聲音不斷影響公眾,公眾的認知影響政治,政治則進一步推進了法律的制定和修改。因此,環境傳播在全球環境運動及治理中扮演著越來越重要的作用。1970年美國環境保護署的成立,很大程度上便是由于卡遜所喚起的生態意識。
20世紀70年代以來,環境傳播與環保運動相伴相長,在價值理念上相互影響滲透。在一些地區,生態中心主義在綠色團體的街頭運動下逐漸走向極化,從起初的環境抗爭演變成“深綠”激進政治哲學思潮,其觀點主要表現為:質疑建立在資本邏輯上的現代文明,認為經濟增長和環境保護是非此即彼的零和博弈,惟有停滯社會發展、解構現代文明,才有望將積欠的生態赤字扭虧為盈。在這種思潮影響下,有人推崇荒野自然的極端生活方式,還有人如綠色和平組織成員往往將環保行為演變成暴力事件。受到環境危機頻發以及綠色團體運動的影響,部分新聞媒體逐漸拋棄了新聞客觀性的立場,如《緬因時報》編輯約翰·卡農任職期間,將報紙辦成了環境主義者的傳聲筒;美國著名環境記者邁克爾·弗洛姆則主張在環境報道中使用人的感情。在生態中心主義倫理觀下,“生態第一”、“環保無罪”等觀念逐漸影響環境傳播,并進而影響政治。
生態中心主義倫理觀的普及和極化,引發了人們對環境問題的深層次思考。捷克前總統瓦茨拉夫·克勞斯在《環保的暴力》一書中對生態中心主義帶來的社會威脅進行了反思和批判:環境論者不相信社會未來經濟的發展,亦無視有益于未來人類生存的技術進步,甚至忽略了社會財富越多環境質量越來越好這一早就被證明了的事實。在這個世紀,專制主義已被野心勃勃的環境主義的威脅所取代,這種意識形態鼓吹地球和自然,他們打著環保的旗號——與當初的專制主義學說極其相似——妄圖通過一項全球性的規劃取代自由和自發的人類演變進程。[3]
正是基于此背景,格侖德曼和佩珀等人在“生態至上”論調大行其道的20世紀90年代喊出了重返人類中心主義的口號。他們認為,生態中心主義和人類中心主義形異質同,即它們都屬于將人類歷史與自然世界對立看待的二元論思維范式,只是各自偏執一端。激進的生態中心主義理論有矯枉過正之嫌,人類在反思與檢討自身和環境的關系問題時絕不能放棄人的尺度,需要反對的是資本對勞動及生態的剝削,人們只有在合理的生產實踐中才可能真正消解生態危機。[4]
人類中心主義和生態中心主義兩種環境倫理觀的對立,導致了環境傳播理念之爭:包括美國環境記者協會成員在內的一些人認為,記者應該客觀地報導環境傳播(美國環境記者協會即為非營利性組織,不接受來自環境單位及利益集團的資助);而包括邁克爾·弗洛姆在內的一些人則認為,只有對挽球地球環境抱有個人熱誠的記者才應該涉足環境議題,環境傳播工作者無需羞于倡導環保工作。
通常來說,在環境傳播場域有七類主體,包括:政府和公共官員,企業和企業游說者,普通市民和社群,環境團體,科學家和科學團體,反環境主義者和氣候變化批評者,新聞媒體與環境記者。我們通過大眾媒體、網絡等信息渠道所了解的環境傳播內容,基本上是由上述某類主體或幾類主體主動傳播出來的,或者經過對話、爭論甚至對抗的方式得出的妥協論點。
作為傳播主體之一,新聞媒體與環境記者應秉持客觀、中立的傳播立場,在與其他六類傳播主體相聯系的同時保持相對獨立。但在實踐過程中,新聞媒體與環境記者往往受制于權力、利益、價值取向及知識素養的局限,而難以堅守真正意義上的客觀性原則。
與國外環保運動大多在公眾和民間環保組織推動下“自下而上”開展相比,我國始自上個世紀70年代的環境保護行動基本遵循著政府主導的模式,環境傳播在很大程度上成為政府主導的環保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一模式主導下,我國環境新聞報道產生了過度依賴體制內信息源、單向傳播欠缺反饋互動、宣傳色彩濃重、工具性特點突出、公共利益邊緣化等問題。[5]一些地方政府在傳統政績觀的驅動下,往往對企業污染、破壞環境的行為采取姑息甚至保護的態度,普通市民和社群、環境團體的訴求被忽視或被壓制。同時,隨著資本力量進入傳媒領域,不利于資本利益的環境傳播題材遭到打壓,造成環境傳播的公共性缺失。在這種環境下,新聞媒體和環境記者要么失語,成了環境事件面前的沉默者,要么受到權力或利益影響而選擇性報道,立場發生偏位。
隨著經濟社會的發展、環境問題的增加、公眾環境權利意識的逐步覺醒及上世紀末媒體市場化改革的推進,一些新聞媒體與環境記者出于對公共利益和社會正義的維護、出于對發展模式和污染事件的反思,開始嘗試突破權力和資本利益的“圍墻”,不再沉默,勇敢曝光污染行為及自然災害背后的人為因素。20世紀90年代后期,媒體對世紀大洪水、特大沙塵暴和淮河污染、可可西里動物獵殺等事件進行了高度關注和反思,曝光的深度、力度、廣度都有了較大拓展和提升,個案背后的官僚腐敗、體制痼疾被深刻追問。21世紀以來,隨著網絡媒體的興起,環境傳播的關注領域從生態環境污染向其他公共空間延伸,如食品安全丑聞、生命健康剝奪、公共衛生疫情、資源短缺、過度消費與奢侈浪費等多個方面。
上世紀末,我國環保NGO(非政府組織)也開始成長。由于環保NGO行動空間存在局限性,迫使其更多采取與媒體合作的行動策略以擴大自己的聲音;同時,一些新聞媒體與環境記者出于體制反思與環境抗爭,往往選擇站在環境團體的立場對環境事件進行報道,形成“媒體NGO化”。例如在2004年“怒江建壩”事件中,參與報道的媒體均將矛頭指向怒江修水壩的諸多弊端,片面強調人類活動對環境的破壞作用,支持建壩的觀點和理由被嚴重弱化了。后來,積極發起及參與報道“怒江建壩”事件的環境新聞記者汪永晨反而成為其他記者追逐采訪的對象,她本人也是民間環保組織“綠家園志愿者”的召集人。其后發生的楊柳湖工程、北京動物園搬遷、圓明園鋪設防滲膜等環境傳播事件背后,也都能發現環保NGO的影子。近年來,因環境問題導致的群體性事件迅速增多,一些媒體人通過網絡媒體及自媒體為環境運動積極發聲。在自媒體的參與下,廈門、寧波、大連等地PX化工事件與以社區環境抗爭為特征的反抗拆遷、阻止垃圾處理項目等現象都以個案化的特征被突出報道。[6]2007年,《南方周末》將其評出的年度人物頒給了環境抗爭中的廈門人。2010年,長江中下游地區發生區域性洪水,部分中外媒體質疑甚至全盤否定三峽工程,將其當作長江流域各種自然災害的 “罪魁禍首”。有研究者指出,三峽工程被嚴重 “污名化”“妖魔化”,背后有西方媒體的意識形態偏執、轉型期的民眾情緒和社會焦慮泛化、傳媒鏡像的放大效應等因素。[7]在以上這些事件中,新聞媒體和環境記者存在“越位”的嫌疑,沒有對事件背景和成效利弊給予充分、平衡的展現,造成的“一邊倒”效應混淆了公眾認知,也損害了部分群體的利益。批評者認為,在環境事件中,記者既不應該代表強勢群體,也不應該代表NGO和社群利益組織。
無論是人類中心主義還是非人類中心主義,它們都有一個共同特征,都是從人與自然的二元對立出發,前者將人類中心化,后者將生物或自然環境中心化。中心化的后果之一,是加劇了二者的對立與不可調和性,并忽視了人類和自然生態系統的整體關聯性。
20世紀40年代以來,環境倫理領域出現了以利奧波德為代表的 “大地倫理學”、以A.奈斯為代表的“深層生態學”、以羅爾斯頓為代表的“自然價值論”,其核心思想是,把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作為最高價值而不是把人類的利益作為最高價值,把是否有利于維持和保護生態系統的完整、和諧、穩定、平衡和持續存在作為衡量一切事物的根本尺度,作為評判人類生活方式、科技進步、經濟增長和社會發展的終極標準,“生態整體主義”環境倫理理論由此形成。[8]
作為一種“去中心化”的環境倫理觀,生態整體主義要求人們不再僅僅從人的角度認識世界,不再僅僅關注和謀求人類自身的利益。同時,生態整體主義并不否定人類的生存權和不逾越生態承受能力、不危及整個生態系統的發展權,甚至并不完全否定人類對自然的控制和改造。生態整體主義強調的是把人類的物質欲望、經濟的增長、對自然的改造和擾亂限制在能為生態系統所承受、吸收、降解和恢復的范圍內。這種限制為的是包括人類在內的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而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與人類的長遠利益和根本利益是一致的。由于生態整體主義的基本前提就是非中心化,其核心特征是對整體及其整體內部聯系的強調,因而絕不把整體內部的某一部分看作整體的中心。[9]因此,相對于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主義來說,生態整體主義是一種系統、辯證的自然觀和倫理觀。
生態整體主義還認為人類社會是生態系統中的一個重要的子系統。人類社會這一生態子系統內部關系的和諧、公平、公正,對生態系統的穩定、和諧是不可缺少的。生態整體主義不僅強調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同時強調改善人類子系統內部關系,使人的尊嚴和價值得以實現,人權得到保障,人與人的關系得到改善,社會公正、生態正義得以確立,這些對生態系統整體性的保持至關重要。
由于生態整體主義的核心思想把“生命共同體”——即生態系統的整體利益作為最高價值作為最高價值,生態整體主義不僅有利于培養一種尊重自然界系統價值的整體主義的認識論和世界觀,而且有利于推動形成綠色發展方式和生活方式,因此,生態整體主義倫理觀對于解決生態危機和我國進行生態文明建設具有重要借鑒價值。
生態整體主義為環境傳播提供了新的倫理視角,也為環境傳播提供了新的方法論啟示;應用生態整體主義倫理觀對環境傳播者的專業素養、思維方式和分析能力提出更高的要求。
第一,生態整體主義的去中心化特點,要求環境傳播堅守客觀性原則,不預設立場,避免為利益群體代言;要求環境傳播者具有科學主義精神和專業主義素養,做一名不先入為主、不偏不倚的事實采集者。
首先,環境傳播者要摒棄單邊主義、中心主義立場,超越單一利益主體,做客觀冷靜的觀察者、報道者。鑒于生態整體主義是對人類中心主義和非人類中心主義的批判與超越,是站在包括人類在內的整個生態系統的整體立場來看待環境問題,因此環境傳播首先應該保持客觀、中立、超越的立場,堅守新聞傳播的客觀性原則。新聞媒體與環境記者既不能做地方保護主義下的沉默者,也不能成為企業利益的代言人,亦非環保運動的參與者或環境團體的同盟人,而應秉持獨立、客觀的立場。在牽涉社會爭議的重大環境議題上,記者尤其應注意將環保參與同環境報道相分離,要給予爭議雙方平等的機會,充分進行全面、多元的呈現,使報道成為交換不同意見和批評的“公共論壇”。恪守新聞客觀性、堅持公益性,是環境傳播報道的基石。這要求環境傳播者不屈服于來自經濟、政治、社會的各種壓力,如此方能肩負起輿論監督的重任,擔當黨和人民的“喉舌”。
其次,環境傳播者應具備科學主義精神和專業主義素養。環境傳播本身面臨著傳播對象本身特性的挑戰,即環境事件、環境問題的科學性和復雜性。環境傳播的對象不是孤立的環境科學問題,而是涉及科學、技術、政治、經濟、歷史、法律、社會、健康等多領域,這考驗著傳播者的學科背景與分析判斷能力,專業的環境新聞素養尤為重要。調查才有發言權,環境記者要在詳細的數據收集和多方求證的基礎上采寫報道、形成客觀結論。任何環境事件的報道、分析和評論要以環境各變量之間的事實關系為準繩,對存在分歧的問題要深入調查,注重科學探討,不能斷章取義,不能妄下結論,更不能為了追求獨家新聞或轟動而獵奇、嘩眾取寵。比如,企圖以玉米為原料的乙醇汽油來替代石油,而不是通過降低對石油的需求來解決問題看似正確,其實有隱患,因為當發展了乙醇汽油后,中國的糧食安全也受到了威脅,包括食用油在內的多種谷物油產品價格可能會大幅上漲。
第二,生態整體主義對系統性、整體性的強調,以及作為辯證的自然觀,為環境傳播提供了方法論上的啟示,要求環境傳播者從系統性、整體性的角度思考環境問題,以辯證的自然觀指導寫作。
生態整體主義用系統及辯證思維的哲學觀點對生態經濟系統進行分析,強調生態經濟系統各組成部分的整體性與關聯性、對立性與統一性,以及人在生態經濟系統運行中的主體性和能動性。與其相適應,環境傳播者須具備系統思維、整體思維、辯證思維,要超越單純的環境事件表象,將其放至人類社會及自然生態的整體系統中進行辯證思考。
比如,當前我國面臨的一系列環境問題,都與近40年的經濟高速增長密切相關。許多環境污染事件的涉事企業,也曾經為地方經濟發展做出巨大貢獻,其立項上馬也都經過了法定程序;事實上,在經濟發展、提高民眾福祉和保護環境之間,很多項目決策都是經過了理性的權衡。在環境經濟學的視角下,經濟發展和環境保護是傳統發展模式中的一對“兩難”矛盾,是相互依存、對立統一的關系。“環境庫茲涅茨曲線理論”認為,在經濟發展的初級階段,隨著人均收入的增加,環境污染由低趨高;到達某個臨界點(拐點)后,隨著人均收入的進一步增加,環境污染又由高趨低,環境得到改善和恢復。自覺地認識和把握“環境庫茲涅茨曲線理論”,促進拐點早日到來,具有特殊的意義。欠發達地區只有以科學發展觀為統領,貫徹落實好環保優先政策,走科技先導型、資源節約型、環境友好型的發展之路,才能實現由“環境換取增長”向“環境優化增長”的轉變,由經濟發展與環境保護的“兩難”向兩者協調發展?的“雙贏”的轉變。[10]
再如三峽水利樞紐工程等大型水電項目爭議問題。這類項目從論證到上馬,常常長達數十年,經歷的各種可行性研究等工作千節百扣,涉及到經濟效益、社會安全、自然生態、人文歷史等方方面面,是一項非常復雜的現代系統性工程。項目會給當地的自然生態如生物群落、水環境等帶來負面風險,但其具有的防洪(往往涉及數千萬或更多人的安全)、發電、產業帶動、運輸和扶貧等綜合效益也是不可忽視的。在面對爭議時,環境記者首先應求證多領域專家,對流域變化的相關數據有一個系統的收集和了解:三峽工程建成以后,中下游濕地生態系統、農業生態系統、河口生態系統等出現了什么樣的變化;要厘清這些變化中,哪些是三峽工程的影響造成的,哪些是氣候變化的自然因素造成的,哪些是其他人類活動引起的。總之,傳播者要通過客觀求證而非片面之言,給三峽工程這樣的重大項目一個客觀而公正的位置。對于類似的環境議題,傳播者如果沒有對背后經濟、社會、歷史背景的系統的把握,沒有對單一問題背后整體利弊效果的辯證的探究,就容易流于淺層次的道德義憤的發泄,而無法為公眾呈現一幅客觀、全面和理性的圖景。
第三,生態整體主義將人類關系及行為作為子系統來整體考慮,這要求環境傳播要將自然環境問題與人類社會問題統籌考慮,在人類社會實踐中尋找解決環境危機的鑰匙;要求環境傳播者同時也是一名社會研究者、觀察家。
生態危機因人類活動而起,表面上看似簡單的危機因果鏈條,其實與人類生產生活方式、立法制度安排、文化教育和環境觀念等因素均有著深層次的關系,并往往與人類社會組織方式、政治博弈有關。找尋解決之道,也要從人類社會內部入手,比如生產生活方式的變化、立法制度的安排、技術的引導和創新、文化教育和環保觀念的普及等。
20世紀以來,我國西部地區由于人口增加、過度放牧,草場嚴重退化、沙化,陷入生態惡化與放牧收入下降的惡性循環,是環境傳播的一個熱點對象。20世紀50年代以來,在人口增多、定居化的情況下,內蒙古草原仍然堅持實行“草場全民所有”、“全民無償使用”的制度,草場使用上的“大鍋飯”行為造成草原生態惡化。20世紀80年代,我國把農耕地區的制度移植到草原上,實行“草場承包經營責任制”,試圖以此來扭轉草場使用 “大鍋飯”、“搭便車”行為。但這造成了新的問題:草場承包制將大空間的草原破碎為小空間的家庭牧場,網圍欄則使游動之牧業固化在小塊土地上,由于家庭牧場既小又分割,也難以維持草原生態系統的平衡,至草場退化之后,一部分草場面積小的牧戶,為了維持生計,雖然明知應該讓草場休養但迫于生計而不得不維持一定的牲畜規模。[11]如此,在“公地悲劇”式環境問題解決的同時卻引發了 “私地悲劇”式環境問題。如今,一些地區痛定思痛,進行不同牧戶聯合的草場整合嘗試,事實證明,草場流轉的牧戶比未進行草場流轉的牧戶載畜率要高,而且有助于草原生態保護。
草場問題充分說明,如果不很好地解決人類生產或居民增收的問題,生態危機依舊會存在。在現實中,人有經濟理性不完整的一面,草原生態問題及其解決方案正是從人性出發的一系列經濟生產制度的動態調整。如何在兼顧人類經濟利益和自然生態平衡,經濟社會制度的調整與設計尤為重要。與此類似,當前亟待治理的江河水生態問題,涉及的水權分配不公、流域治理不力等復雜環境議題,也可使用歷史的、社會學或經濟學的方法來分析。
對于具體的生態環境問題,哪些是可以通過制度安排或立法能予以解決的?哪些是通過經濟生產方式的變化或新產業、新動能的引入能改變的?哪些是通過教育、改變人們觀念能做到的?記者在關注生態脆弱區危機時,要從社會生產方式的角度多觀察,從制度創新及生活方式轉變的角度來思考危機的可能解決之道,而在呈現危機時為讀者及專家的公共討論多提供一些可能性,即能否從人類社會內部入手解決外部環境危機。總之,在面對外部環境的問題或危機時,記者不妨改變視角,眼光向內,向人類社會內部去尋找問題根源及解決之道。
注釋:
[1][美]蕾切爾·卡森:《寂靜的春天》,上海譯文出版社,2007年版
[2]王積龍:《抗爭與綠化——環境新聞在西方的起源、理論與實踐》,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
[3][捷克]瓦茨拉夫·克勞斯:《環保的暴力》,世界圖書出版公司·后浪出版公司,2012年版
[4]張樂:《生態保全的人本向度:一種超越人類中心主義與生態中心主義的可能視界》,《理論月刊》,2015 年第9期
[5]何斌:《環境傳播報道的路徑選擇》,《科技傳播》,2012年第 7 期
[6]賈廣惠:《中國環境新聞傳播30 年:回顧與展望》,《中州學刊》,2014年第6期
[7]朱華陽:《三峽工程的媒介“污名”現象剖析》,《湖北民族學院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5年第1期
[8]張炳淳:《論生態整體主義對"人類中心主義"和"生物中心主義"的證偽效應》,《科技進步與對策》,2005年第11期
[9]王諾:《“生態整體主義”辯》,《讀書》,2004年第 2期
[10]習近平:《之江新語》,浙江人民出版社,2007年版
[11]陳阿江,王 婧:《游牧的“小農化”及其環境后果》,《學海》,2013 年第1期
(湖北日報傳媒集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