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丹青[暨南大學文學院, 廣州 510630]
論沈德潛的哀悼詩
⊙程丹青[暨南大學文學院, 廣州 510630]
沈德潛現存九十余首哀悼詩,其獨到之處是在述哀之余還流露出對時間流逝之嘆、人生如夢之感,哀傷、悲憤之中也透露出一種看透生死的坦然。藝術上多以樸實平易的語言,通過細膩幽微的手法來表達對亡者的哀悼之情,疊詞的大量運用以及今昔對比的描寫也增加了詩人的情感密度。其中以哀悼亡妻之詩尤為感人,也展現了詩人的至真、至性、至情。缺點則是詩歌的用典用詞和敘述結構比較單一,缺少新意。
沈德潛 哀悼詩 以情動人 細膩幽微 樸實平易
沈德潛現存兩千三百多首詩歌,內容豐富繁雜,題材包括了歌功頌德、點綴盛世、民生疾苦、酬贈應答、流連山水、隱居田園、羈旅飄零、體物詠懷等,主要收集在《竹嘯軒詩鈔》十八卷、《歸愚詩鈔》二十卷、《歸愚詩鈔余集》十卷中。關于沈德潛各種題材的詩歌,前人多有研究,但對他的哀悼詩則缺少相關的研究。經統計,沈德潛現存哀悼詩九十余首,哀悼的對象主要有發妻俞氏、同年、皇室宗親、友人同僚、師長弟子等。
沈德潛的這些哀悼詩在其存詩總數上所占比例雖不突出,但是內容卻復雜多樣,可以從不同的角度來對其進行歸類和整理。


還可以從詩人所處的不同情境對這些哀悼詩進行分類,比如詩人在亡人追挽現場所見所感的,可參見《悼翁國坊》《哭方子膏民》;詩人因亡友之詩文而追懷往昔的,如《追悼廬生景程》《懷方舟兄》;詩人夢醒時哀傷賦詩的,如《夜夢張存中太史》;還有詩人路過墳塋、舊居舊地時感發題詩等。
沈德潛的哀悼詩在內容上主要寫了對亡者的追思、講述交往經歷、介紹亡者的生平事跡或性格操守以及寄托自己的哀思。在這些哀悼詩的描寫過程中,充滿了一種時間流逝之嘆、人生如夢之感,兩者之中或盈溢著無奈與孤獨,或滿含了哀傷與憤懣,或流露出同情與斥責,或透露出一種明悟與坦然。
沈德潛父母早逝,生活貧苦,他在詩中曾經說過“麥飯澆山泉,生平此饜飫”(《別亡妻墓》),雖致力科舉卻屢次名落孫山,一直到六十六歲才得以高中,其后孤身一人在京仕宦。七十四歲時,千里之外的妻子亡故。屢試不第、仕途不順、一朝富貴后親人不在,可謂艱辛。至晚年才發跡,九十七歲終,雖長壽,個中滋味怕是只有詩人自己清楚。

可能是由于自身的人生經歷,沈德潛在哀悼亡友時,哀傷之外還表達了一種恨世不公之怨。《悼盧生景程》中,詩人回憶了兩人的相交,描述了盧生去世后一家老小的拮據與清貧,對其身世感到惋惜與不平:“有目那能瞑,積恨吾憐汝。”“身世總如斯,銜悲亦何益?”此外,《挽曹微公》中“木訥直多壽,而胡不永年”,《挽王攻玉》中“善人乃無祿,天道諒如斯”等,都有著詩人對亡者的惋惜與為之不平的憤懣。
曾經的師友、親人相繼逝去,相識相交的歲月也不再來,詩人的內心有無奈有孤獨,但也有一份明悟生離死別后對人生如夢的坦然。《追悼盧生景程》其三中詩人寫道:“浮漚感存亡,彈指成今夕。”“浮漚”指的是水面上的泡沫,泡沫易生易滅、隨水逐流,就如同變化無常的世事和人短暫的生命。《過二棄草堂懷橫山先生》其一:“往歲談經處,風流不可親。珠龕猶在座,講席已凝塵。”這種強烈的對比凸顯出的物是人非,讓人頓感幾十年人生匆匆如夢。然而逝者已矣,生命有限,死亡亦是常事。詩人經歷過這種哀傷,明白了這些道理,也便不會再沉湎于無盡的感傷之中,反而有種明了人生、參悟生死后的坦然不迫。《挽顧祿百》其四:“風流云復散,淚滴自闌干。”《憶方外亡友樾亭》其二:“方外情新似弟昆,幻云散后了無痕。”《挽盛青嶁》其一:“神存形忽摧,性靈返于真。笑言如昨日,后晤付夢魂。萬事歸無無,請看空天云。”《哭方子膏民》中:“萬事歸虛無,傷身空爾為。”都是詩人參透死生之后的感悟。這種思想情感在沈德潛的哀悼詩中多有體現,“嘆逝行自念,誰能保期頤?曠觀彭殤理,聊用寬悲思”。大抵看透人生、參悟生死之后的這種淡然于心的態度,使得沈德潛的哀悼詩于哀思之中又包含了哲思理蘊。
沈德潛的哀悼詩中還有一類是描寫貧苦百姓的,以《挽船夫》為代表。“昨宵聞說江之濱,役夫中有橫死人”“即今水深泥滑行不得,身遭撻辱潛悲辛”,通過描寫役夫的悲辛與橫死,表達了詩人對以役夫為代表的貧苦百姓的同情,對以里正、趕船船戶等為代表的統治階級的斥責。這首哀悼詩同時也是沈德潛詩歌中描寫民生疾苦的代表作。
沈德潛的哀悼詩在藝術表達上基本合乎其詩學追求,主要有三大特點:以情動人、細膩幽微和樸實平易。除此之外,還表現出其他藝術特點,如凄涼衰颯的意象、平實樸素的語言、疊詞的大量運用以及多處今昔對比的描寫等。




盡管前人對沈德潛的悼亡詩有過不低的評價,但還是應當注意沈德潛這些哀悼詩的缺憾之處,總的來說有三點:
首先是表現手法、敘述模式比較單一。很多詩的敘述基本遵循著一種套路結構:詩人得知友人亡故——覺得詫異、突然和悲傷——回憶往昔一起交游的日子——遺物和家人、表達悲傷之情。這種相似的結構在很多哀悼詩里都能窺見,只取詩作開頭來對比,比如《挽盛青嶁》其一、《挽方東華三章》其一、《挽王攻玉》、《挽顧祿百》,這四首詩開頭分別是“河干送君歸,倏忽成古人”“締交三十載,倏忽成長別”“相聚只一歲,倏忽成亡友”“會和逾三日,俄然做古人”,不但敘述結構相同,字詞的使用也十分相似,缺少新意。

最后是詩歌的意象整體上較為平淡簡單。所謂“平淡簡單”是說這些哀悼詩并不是全部都有給人以審美體驗的意象描寫,而它所表現出來的意象中,也沒有多少是能給予讀者特殊感悟和印象的。意象的恰當使用,能夠使詩歌更加含蓄蘊藉,更加言有盡而情無窮,然而沈德潛的這些哀悼詩在意象的使用上比較平平,很少有稱得上奪目者。以“月”這個意象為例,孟郊的《悼亡》云:“山頭明月夜增輝,增輝不照重泉下。”月色盡管明亮,但月下之景卻朦朧凄迷,人間之月照世間之人,卻照不進那幽寒陰暗的黃泉地府。這兩句的描寫可謂細致幽微,巧妙絕倫。同樣是悼亡詩,沈德潛筆下的月景是“南北幽明兩不堪,夢中恍惚月沉潭”(《夢亡室俞夫人,醒哭以詩》),凄迷是有,卻并沒有多少凄美之感,只是簡單地敘述了詩人的夢里夢外所見所感。誠然我們不能評價說兩位詩人的情感高下,但是在藝術表現上、意象運用上,沈詩稍遜。
前人對沈德潛的研究大多偏重于其詩學思想、詩歌理論及其詩歌選本,在研究其詩歌創作時,基本忽視了這一類哀悼詩作,未能更好地把握沈德潛詩歌風格與特點的全貌。
[1]蔣寅.悼亡詩寫作范式的演進[J].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1(3):1-10.
[2]王順貴.沈德潛研究的回顧與展望[J].上海師范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03,32(5):107-111.
[3]嚴迪昌.清詩史[M].杭州:浙江古籍出版社,2002.
[4]胡旭.悼亡詩史[M].上海:東方出版中心,2010.

[6]沈德潛.沈德潛詩文集[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11.
作 者
:程丹青,暨南大學文學院中國古代文學在讀碩士,研究方向:元明清詩學。編 輯
:張晴 E-mail:zqmz0601@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