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顧中華人民共和國的美術成績時,紅色延安的傳統是不可忽視的重要前奏。特別是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奠定了后來整個中國文藝的走向。在這個過程中,由延安文藝傳統影響過來的新中國成功地開辟和營造了革命現實主義創作的美學格局,創作出一批表現和敘述中國革命歷程的現實主義杰作。其中王式廓的素描巨構《血衣》,及其長期地鄉土革命情懷的藝術創作,在新中國的現實主義格局中創作一個至今人們都無法逾越的高峰,其價值仍歷時俱增。
在中華人民共和國美術的演進史上,王式廓不是一個孤立的現象,他由一個普通的藝術專業學子,成長為一個有代表性的革命現實主義畫家的歷程,在很大程度上是他那個時代許多藝術家的共同經歷和命運。只是王式廓對此的選擇完全出自本色、情懷和自覺,因而,對王式廓藝術風格及其的研究也就具有了典型的時代意義。
今天,我們重讀王式廓的作品,從中深深感受到的是王式廓的認真、嚴謹、厚道、誠懇的創作態度,以及他純粹的藝術技巧和質樸的品格,王式廓藝術中高亢的革命現實主義精神、畫筆下淳樸善良的農民,有他們的尊嚴、情感和自信,這些有不同性格、不同心理活動的勞動者形象,閃耀著人性的光輝,也折射出藝術家對勞動人民命運深切的同情和真摯的關愛。
毫無疑問,王式廓是1949年以來在繪畫上表現農民題材較成功的畫家之一。回顧他的繪畫,尤其素描中農民題材的作品,讓我們看到,王式廓的農民素描寫生有兩個較明顯的階段:一個是畫于1940年代延安時期農民素描頭像系列;另一個是1949年后在河北晉縣、山東莒縣和石家莊等地寫生的農民及農村基層干部的素描形象,以及收集、創作作品《血衣》時所進行的人物習作和創作草圖系列。這兩個時期農民肖像畫都體現了王式廓精湛的素描技藝、嚴謹的形象造型和質樸表現的感人氣質。
一、青少年時期的人生體驗與
現實主義創作觀念的萌芽
藝術家都是以其人生體驗為意識引導來進行藝術創作的,而青少年時期的體驗所獲得的情感圖式,及其造就的心理素質,對其人格塑造將起到關鍵性的作用。青少年時期的體驗將伴隨著藝術家走過一生的創作道路,青少年的體驗直接影響著藝術家的思維方式、情感的興奮點,以及行為特征等,從而作為藝術家的審美理想和情趣。青少年時期的文化感染對于藝術家而言是潛移默化的,是通過不自覺的和無意識的接受滲透到其心理的各個層面和人格結構中去的。這種無意識接受對人的影響往往比有意識接受更大。因為決定人的本質的東西往往是很難被人直接意識到的。
每個人都生活在其具體的文化環境中,都是文化的產物。每個人對于文化的承受及其所產生的心理效應主要在青少年期完成,其后只是在此種圖式結構上的不斷重復和加深這種文化印記罷了。①
有的藝術家的青少年體驗是無比快樂的,那么他將會通過藝術作品把青少年經驗中的愉快轉換成輕松和美化的圖像與情緒傳達給觀眾。如果青少年的痛苦體驗對藝術家的影響是深刻的,并觸及了藝術家的心理結構和意志結構,那么藝術家一生的體驗都要經過這個結構的過濾。因而,藝術家的青少年體驗常常會作為一種底色滲透在作品中。
對于王式廓來說,一出生就面對中國社會一系列的重大變革(辛亥革命、五四運動、國民革命、九一八事變)。青少年時期就顯露出繪畫才能的他隨著國門的打開、社會的變革而發生變化,雖然他很喜歡和農民在一起,雖然他對藝術的求學之路充滿了渴望,但殘酷的現實促使他不能安于在家中享樂,1930年考入濟南愛美中學藝師科,開始學習西畫。其后,先后就學于北平美術學校、杭州國立藝專、上海美專學習。中學畢業后從商當學徒和以后在混亂的社會中進入高等學校求學的歷程,都揭示出王式廓的少年時期的曲折和苦悶。
學生時期的王式廓就心系國家命運,在上海美專學習時,王式廓參加當時的“MK木刻研究會”,開始創作反應工人痛苦生活,以及工人與資本家斗爭的木刻。在自己的創作實踐中,他“以結識共產黨為榮,以同情共產黨為進步”的標準來看待問題。他積極閱讀辯證唯物法,也從魯迅、郭沫若等人的作品或其他進步書刊中尋求革命文藝的途徑。
從王式廓早期所畫的中國畫《松樹圖》《寒鴉棲枝圖》中的題跋中可以看出他在學畫過程中的苦悶和上京請愿失敗后的憤慨之情,充分表達了青年王式廓對藝術的不倦追求和對于祖國前途命運發自內心的擔憂:九一八日軍侵華事發后,一向沉默寡言、謹慎持重的王式廓勃然奮起,擔任了愛美中學南下請愿團二大隊的隊長,赴南京參加全國學生的聯合示威游行,要求國民政府抗日。但當時學生的請愿運動被軍警鎮壓了,在這樣無奈的情況下,他的心情只能寄托于繪畫的宣泄。他的《寒鴉棲枝圖》上題“烽火連年各逞私,良禽何處擇棲枝,空山古木無人境,數點寒鴉啼苦嘰”,借以寄托其極大的憂苦之情。
畫家還沒有步入社會就和整個國家和民族的命運聯系在一起。1935年的“上海美術專科學校新制十六屆畢業紀念刊”上,曼克先生為王式廓所寫的小傳中說道:
在短小時間內,根據你的生活與行動,很容易看得出,你不是二十左右的遺少!或者什么文人雅士,確是一位堅決至死不變而與惡偶象丑風格挑戰肉搏的戰將。②
這就是王式廓當時為人處事的佐證。
他苦苦地追尋著自己的理想,同樣懷著深深的依戀于1935年東渡日本,在國立東京美術學校師從藤島武二先生學習素描和西畫。他雖然身在異國,卻心系祖國,關注著“一二·九”后的中國形勢,隨后參加“山東同學時事討論會”,討論分析中國共產黨關于抗日斗爭等問題。在日本期間,他積極參加中共海外支部領導下的“文化座談會”,學習政治經濟學等馬列主義理論。
王式廓在青少年時期不僅從學校中學到了西畫的繪畫技術,而且更為重要的是磨煉了他鐵一樣的性格和加深了他對祖國無限的愛、對中國勞動農民無限的同情。1937年七七盧溝橋事變發生,他毅然回到祖國,投入到中華民族反侵略的革命斗爭中,先在武漢三廳畫抗日宣傳畫,然后又徒步到延安解放區工作。他既是戰士,也是教員,擔起更多的責任。王式廓在困難時期迎難而上,其動力主要來源于少年時代對于藝術的信仰和對于祖國的熱愛。他能夠果斷放棄良好的學藝條件和優越工作職務,投身艱苦的民族解放革命斗爭,乃至對革命現實主義創作方式的一生堅持也與其少年的經歷不無關系。
二、革命感召下現實主義創作的自覺
1937年7月盧溝橋事變,是王式廓人生以及藝術道路上的一次重大轉折。當時中國已進入全民動員的戰時狀態,王式廓毅然放棄在日本的學業,返回祖國參加這場偉大的抗日救亡運動,義無反顧地走上抗戰宣傳的行列。他的第一個工作就是在國共合作的武漢政治部三廳繪制大型宣傳畫,相繼畫了《臺兒莊會戰》《游擊隊員》《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等。他的藝術作品完全服從民族解放戰爭的需要,表達救國民于水火的抗日情懷。從他創作的《臺兒莊會戰》這幅畫中,可以看出王式廓在多年西畫學習積累中所迸發的光彩,他采用了典型的西方繪畫中常用的焦點透視構圖,有序的黑白穿插、對比、視線引導,畫面主次分明,輔助人物與主體人物的關系明確清晰。中國抗敵戰士多使用直線表現其挺拔的形象,中國軍隊以大斜線的造型陣勢給人以勇敢殺敵、勢不可擋的視覺感受。主要人物是中國軍人手拿的戰刀威風凜凜地砍向侵略者的造型,占據畫面的視覺中心;而侵略者的形象采用了曲線的造型,凸顯出軟弱、膽怯、手足無措的失敗者形象。兩個主要對比的形象被安排在整個畫面的中心位置,旁邊的人物無論是衣服上的線條,還是手中直線造型的長槍,都指向這畫面的視覺中心——兩個主要人物(敵我拼殺)。這樣的處理手法使得《臺兒莊會戰》抗日主題鮮明,政治立場明確。表達了人民對抗日軍隊的敬仰和支持,對侵略者的憤恨,也歌頌了戰爭勝利的喜悅之情。王式廓將自己所學的西畫透視原理和明暗表現手法運用到創作當中,成功地用現實主義手法表達了自己的革命的藝術愿望。這時的王式廓還沒有意識到,他的創作思維方式、文藝創作階級立場等已是在踐行毛澤東在《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不難看出王式廓的革命現實主義創作在藝術形式與主題思想上的探索在抗戰初期就已經開始了。
王式廓在武漢三廳時期的工作環境和生活是相對穩定的,然而,正當別人羨慕之時,王式廓卻放棄了這種戰時生活的優待條件,與幾位志同道合的青年一道徒步前往陜北延安,從此走上無產階級革命的藝術道路。
從日本歸來的王式廓經過戰爭的洗禮,他在手拿畫筆投入到中華民族偉大抗戰時,就從一個具有民族思想的藝術青年轉變為一位革命的愛國者。當王式廓離開武漢三廳而奔赴陜北延安時,他又從一位愛國的革命者轉變為一名無產階級的革命戰士。此時王式廓的自覺性的選擇不僅僅是一名愛國者的選擇,更是一名向往無產階級革命事業的藝術工作者的思想自覺。
三、堅定的革命現實主義美學情懷
在王式廓的畫作當中,為什么總是貫穿著革命的情節和場面,并一貫以勞動農民的普通形象作為其重點刻畫的對象?這一問題必須從他到延安解放區時期及之后的經歷來考察。可以說,王式廓到達延安是他人生的一大轉折,也是他藝術事業的一大轉折。延安時期的王式廓一直在延安魯藝做教員,從打窯洞、搞生產、學軍事,到做教員、畫創作,在這個過程中他完成了一名文藝青年向革命者的轉變。
1942年王式廓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聆聽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他的藝術觀從此發生了重大的轉變。
延安的革命經歷,不僅使他提高了對革命事業的認識,也顯露了他非凡的繪畫技巧和藝術風格的形成。所以,王式廓從那時起就明白了藝術為革命服務、為人民服務的重要性。中國人民解放的斗爭中,有文化戰線和軍事戰線兩支團結自己、戰勝敵人必不可少的軍隊,王式廓無疑是文化軍隊中重要的一員。
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闡明了革命文藝的立場問題、文藝工作的方向問題。從此,“文藝為工農兵服務”成為王式廓創作的指導方向,自覺地服務于革命斗爭的需要,也使得王式廓的創作邁入一個新的階段。他到延安之前創作的《臺兒莊會戰》《游擊隊員》《大刀向鬼子們的頭上砍去》等作品已有戰時藝術的端倪和歌頌人民的情懷,這是王式廓堅定自己無產階級革命立場,及用現實主義手法謳歌勞動人民形象的信念的基礎。
如何把繪畫技術、表現形式更好地與題材相結合,這使得王式廓重新審視自己的創作取材和表現形式。在延安,他與廣大革命軍民生活在一起,解放區人民的勤勞、善良;解放區大生產、土地改革中軍民互助的動人場面,都深深地打動王式廓。于是,他拿起畫筆熱情歌頌了這些在這片紅色土壤里才能看到的動人畫面。在延安期間,王式廓創作了一批貼近延安根據地人民生活狀態的作品,繪制了大量風格純樸敦厚的延安農民的素描肖像,期間也用素描形式畫了一些主題性的作品,如《進邊區》《讀報》等。還以木刻版畫形式創作了一批具有革命現實主義情懷和風格的作品,如木刻版畫《改造二流子》《開荒》《毛主席畫像》。
1949年后,王式廓擔任了中央美術學院教授,一如既往的延安作風,堅定的農民立場,還是促使他經常下到農村寫生和體驗生活,同時進行革命題材的美術創作。他深深地明白在新中國時期一名革命者的意義和價值所在。期間他帶領美院的學生經常下鄉采風,深入河南晉縣、山東縣等地,與農民生活在一塊,創作出大批生動、傳神的農民肖像畫,這些寫生肖像大多是他創作素材的重要部分,這期間創作的革命軍事歷史畫和農民題材的創作,都得益于這種堅實的素材積累和生活體驗,如和1950年代后陸續創作的《井岡山會師》《發明者的夜晚》《參軍》《轉戰陜北》和著名的素描巨作《血衣》無不是在大量的寫生素材和鄉土體驗基礎上完成的名作。其間,他撰寫的《談下鄉實習的要求》《關于美術創作構思問題的幾點意見》等多篇論文,也進一步闡明了他基于革命情懷、鄉土體驗和美術教學的思想。王式廓自覺地要求自己的藝術為人民服務、為革命服務;他不僅注重藝術的審美作用,還重視藝術的社會教育作用,在當時的背景下,甚至還具有意識形態的作用,這些充分說明:他已經把藝術創作當成了革命工作的重要組成部分。
經過抗日戰爭、解放戰爭的戰斗磨煉,又在新中國時期的建設高潮中,王式廓再次在新的時代里深刻領會了毛澤東《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精神,將人生理想和藝術理想熔鑄于一體,成為一位以表現農民為主線并以此解讀中國革命的藝術家。他的無產階級思想決定了他日后創作的立場是文藝為工農兵服務,其藝術自覺服務于革命建設的需要。
由于自己曾經的農民經歷和革命者的藝術家身份,王式廓在將自己歸為藝術家前,首先將自己劃入了革命者的行列。在他革命工作和藝術創作的過程中,那些他親歷的革命斗爭下的勞動農民形象深深打動過王式廓,因此表現革命斗爭、表現農民,一定程度上也是在畫面當中看到了自己。于是,他將表現革命題材和表現勞動農民當成了一種必須肩負的藝術責任,并為此鞠躬盡瘁。
【注釋】
①童慶炳:《藝術與人類心理》,7頁,十月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
②轉引自楊庚新:《革命現實主義繪畫巨匠——王式廓》,載《新文化史料》1995年第5期。
(黃光良,廣西藝術學院美術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