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在宇
小城大商現象的出現,正是因為小城過于貧瘠。譬如“七山一水一分田”的徽州,當地人除了外出討生活,幾乎沒有其它選擇。
公 元1836年,清道光16年,13歲的徽州少年胡順官離開家鄉,外出闖蕩。在“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加田園”的徽州,山多地少,土瘠人稠,求食于四方便成為許多人無奈的選擇。徽諺有云:“前世不修,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
盡管已到了“往外一丟”的年紀,但此時的胡順官卻比許多背井離鄉的同齡人更加凄苦。一年前,他的父親過世,家庭的重擔壓在這個瘦弱少年的肩頭。
胡順官走在崎嶇的徽杭古道上,千百年來,這是徽州人外出的必經之路。歷經跋涉,他來到杭州,從一個雜糧行的小伙計干起,最終建立起一個龐大的商業帝國以及復雜綿密的政商關系網。發達之后的胡順官給自己取了個更文雅的名字胡光墉,字號雪巖。紅頂商人胡雪巖,由此成為中國商業史上的一個符號。
胡雪巖無疑是徽商的代表人物,卻絕非唯一。在那條綿延的徽杭古道上,行走過太多人:倭寇頭子汪直,“以布衣上交天子”的揚州鹽業總商江春,憑一把剪刀揚名立萬的張小泉……
小城徽州,何以巨商富賈輩出,成為百年商幫的發源地?
商幫故鄉
在解答徽州之問以前,不妨把目光從秀美的江南移到溝壑縱橫的黃土地。徽是古代徽州府的簡稱,位于如今安徽、浙江、江西三省交界之地。陜、晉雖是陜西省、山西省的簡稱,但當年的陜商、晉商卻并非在兩省境內遍地開花。山西的祁太平區域(指相鄰的祁縣、太古、平遙三縣)被公認是晉商大本營。鼎盛時期,山西九成的票號集中在這一區域。陜商的故鄉,并非省會西安,甚至也不是當年的商貿重鎮涇陽、三原,而是在渭南、韓城、大荔、富平這樣一個沿西安環形分布的區域。
更準確地說,古徽州府、山西的祁太平金三角與陜西的環西安地帶,才是明清三大商幫真正意義上的老家。由此,也引出一個頗為有趣的現象——小城大商。這些雄霸天下的商幫,竟無一例外崛起于小城。
有種觀點認為,小城大商現象的出現,正是因為小城過于貧瘠。譬如“七山一水一分田”的徽州,當地人除了外出討生活,幾乎沒有其它選擇。還有富甲天下的祁太平,自然稟賦在山西也數末流。祁太平素來“無平地沃土之饒,無水泉灌溉之益”,甚至在坐擁煤海的山西,唯獨這個區域煤炭資源極度匱乏。前些年煤炭行情火爆時,許多平遙的出租車司機都會向外地人抱怨,全山西都在挖煤,這里卻挖不出一塊煤,只能守著一座古城發展旅游。窮則思變,在崎嶇起伏的徽杭古道,在蒼涼荒蕪的走西口路上,便多出許多身影。
但這還不足以完全解釋小城大商現象。偌大的中國,窮地方絕不止這幾處,為何偏偏只有它們生了變?攤開地圖不難發現,三大商幫的發源地雖是小城,但距離大城其實并不遙遠。陜商的環西安地帶距離西安、涇陽一百多公里,晉商的祁太平距離太原也是一百多公里。串聯起徽州與杭州的徽杭古道,也不過兩百多公里。即便在交通不便的古代,這樣的距離也稱不上天塹。否則,13歲的少年胡雪巖也無法一人從老家走到杭州。
在重農抑商,商人地位低下的封建時代,大城市的公子少爺們自然不屑于經商一途。太過偏僻的地方的人們,也很難擺脫崇山峻嶺的束縛。倒是這幾個地方的小城青年們,具有去大城市創業的優勢。
此外,三地還有一個共同點,就是重文尊教之風興盛。陜西關中與古徽州均是文風昌盛之地,即便在“一流子弟去經商,二流子弟考科舉”的山西,對于教育也很重視。山西大戶人家給教書先生的薪水,往往比縣太爺高出好幾倍。只不過在山西人眼中,讀書并非全為了科舉,工整的小楷不僅可以寫出八股文章,也能在賬薄上點墨成金。晉商對于族中子弟以及商號伙計的文化教育,一刻也沒有放松。從許多保存至今的山西票號字據上看,那些賬房先生、伙計的書法造詣均很高,顯然是下過一番苦功。解放后的掃盲運動中,這三個地區的文盲率也遠遠低于所在省的平均水平。
成也小城敗也小城
當然,小城能夠走出大商,除了自身稟賦,更離不開歷史機遇的垂青。明代九邊重鎮,四個在陜西,兩個在山西,若無此地理之便,陜商、晉商能否崛起尚未可知。徽商的嶄露頭角靠的是人和,徽州文派源遠流長,那些走科舉正途,登州過府,位極人臣的徽籍官員,始終是徽商最強有力的靠山。提出“折色制”、讓徽商登上歷史舞臺的是徽州人——明代弘治年間的戶部尚書葉淇。清代道光年間,當兩江總督陶澍革除淮鹽積弊,力圖拿掉被徽商把持多年的鹽業專賣權時,當朝首席軍機大臣、徽州歙縣人曹振鏞又站出來反對,說“焉有餓死之宰相家”。
成也蕭何敗也蕭何,正是歷史的吊詭之處。得地利之便的陜商、晉商,終究沒能走出那片厚重的黃土地。氣勢恢宏的大宅院,既是財富的象征,也成為他們固守小農經濟、與現代商業文明失之交臂的最好佐證。山陜商人所累積的大筆財富,絕大部分用于買田置地,或者深藏于地窖中,而不是用于進一步的商業投資。僅憑這一點,它們與現代企業的差距便暴露無遺。
陜西渭南孝義鎮的趙家,是出了名的關中巨富,當地有“孝義的銀子,赤水的蚊子”之說。陜甘回民起義期間,回民起義軍包圍了孝義鎮,當鎮里的磚塊打完時,趙家當家人趙渭南大吼一聲:“趕快把五十兩的大銀錠搬出來,朝外砸!”地窖打開,白花花的銀錠當成武器朝外砸去,最終保住了孝義鎮。趙家之富由此可見一斑,但那么多資金堆在地窖里,也未嘗不是一種浪費。
有著強大人脈關系的徽商,最終也窒息在綿密的人際關系網中。徽商最強盛時,是因為控制著鹽業專賣權,當清朝中葉,鹽政改革,“票法”實行,失去壟斷經營地位的徽商便江河日下。被視為徽商代表的胡雪巖,早期以攀附湘軍集團左宗棠起家,后期卻在湘淮兩大軍政集團的爭斗中被當作替罪羔羊。
不妨這樣說,小城成就了商幫,也局限了商幫。
世間已無商幫
此前有文章提到,世界歷史上曾有過十大商幫,中國商幫占據半壁江山。但類似說法,只出現在中文媒體,外文媒體并不見相關報道。如今學界較為一致的看法是,商幫原本就是一個帶有濃郁東方特色的組織,在西方并未出現。如今的浙商、粵商,也與歷史上的商幫截然不同。清末之后,世間已無商幫。
歷史上的商幫,不同于如今的商會,它絕非一個松散的聯誼組織,而是有嚴密組織系統的商業集團。僅此一點,便與國外的威尼斯商人、猶太商人,或是改革開放后興起的各種商會截然不同。比如在徽商最鼎盛時期,他們不僅壟斷了揚州鹽業,還有涇渭分明的階層劃分。鹽商被分為窩商、運商、場商、總商等,地位最高的總商實行世襲制,老爸死后兒子接班,只要總商發話,下面的商人莫不聽命。此外,鹽商運銷食鹽,必須向鹽運使衙門交納鹽課銀,領取鹽引,然后才可以到指定的產鹽地區向灶戶買鹽,販往指定的行鹽地區銷售。這種劃地而治的方式,讓各大家族的商業版圖長期維持不變。
其它商幫的等級劃分雖不如徽商明顯,但以血緣、地緣為紐帶,依舊大體形成一種金字塔形的商業權力結構。幾名總商或是大佬的密會,就能左右一個商幫的命運。放在今天,這一切是很難想象的。
這種組織形態無法適應現代商業文明。對于商幫內的后起之秀來說,處處聽命于上面,施展不開手腳,總商的世襲制也堵死了其他人的晉升之路。那些金字塔尖的人看似風光無限,卻也背負了沉重負擔。
有學者認為,胡雪巖之所以拼上老本與洋人展開生絲大戰,就在于商幫生死系于一線。洋商早就與胡雪巖接洽過,希望與他合作,以胡雪巖之精明,并非不知機器取代人工是大勢所趨,他若答應合作,胡氏阜康錢莊也能大賺一筆。但如此一來,那些依賴手工繅絲的中小商號將無以為繼,自己也不配再做商幫之首。
歷史潮流,浩浩蕩蕩。商幫崛起,在中國商業文明史上書寫下濃墨重彩的一筆。然而正是在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傳統商幫覆滅之際,現代商業文明在中國落地生根。兩者的時間點如此巧合,是偶然抑或必然……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