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玥
(深圳大學,深圳,518060)
流行音樂符號的能指、所指與意指的構成關系
■王 玥
(深圳大學,深圳,518060)
符號學對人文研究領域的影響是深遠的。符號學大師索緒爾明確區分了能指和所指之間的界線,①麥克盧漢給我們的關于泛媒介的啟迪在O2O時代得到昭示。參見索緒爾著《普通語言學教程》(英漢對照版),劉麗譯,九州出版社2007年版,第149-155頁。葉爾姆斯列夫在其基礎上又對能指、所指做了進一步劃分,提出能指(表達面)和所指(內容面)各自包含了形式與實質,由此形成了符號的“雙面三層結構”①表達面的形式是指語言單位的形式,表達面的實質是指語言的實際呈現方式如語音或書寫;內容面的形式是所指的形式特點,內容面的實質是所指的內涵即情感的特點。表達面是關于“怎么說”的問題,內容面是關于“說什么”的問題。相關具體論述參閱巴爾特著《符號學原理》,李幼蒸譯,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8年版,第26-27頁;李幼蒸著《理論符號學導論》,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7年版,第133-144頁;胡壯麟《功能主義縱橫談》,載《外國語》1991年第3期等。另外,關于“實質”(substance)一詞還需要補充一些信息——它有兩種譯法:一為“實質”,一為“內質”。同一譯者在不同文本中對substance的提法也可能不同。如上述《符號學原理》中談論葉爾姆斯列夫的理論時就譯成“內質”(第7、40等頁),而《理論符號學導論》中論述葉氏理論時又稱“實質”(第133-144頁)。本文在涉及這個概念時統一使用“實質”。。葉爾姆斯列夫的理論為語言符號結構分析提供了更加精確的框架,而它對音樂符號學的研究,尤其是其結構分析方面的研究來說,也是可供參考的一種方法。
葉爾姆斯列夫的理論也為羅蘭·巴爾特的《符號學原理》打下了基礎。巴爾特開始正式使用語言符號學的核心概念對非語言的文化符號現象進行解釋,他把索緒爾、葉爾姆斯列夫提出的上述諸多概念有機地結合了起來。他提出,能指和所指相當于“值項”,是兩種不同事物之間的一種等價系統,而將能指與所指聯系在一起的是“意指”,使符號變得有意義的過程就是“意指作用”。
巴爾特的符號理論重視在行為中考察能指和所指之間的意義關系與意義生成。“意指作用”的提出,強調了“行為”是把能指和所指統一起來的非常重要的中介形式,符號只不過是這種符號行為過程的結果。顯然,這一點對音樂符號學中的意義關系和意義生成研究也有借鑒價值。
在英文中,Sign表示符號,Signifier表示能指,Signified表示所指。Sign、Signifier和Signified在英文解釋中既有動詞含義也有名詞的含義。②黃漢華《音樂符號能指—所指問題之詞源學思考》,載《音樂研究》2011年第5期。而“音樂符號”(sign of music)一詞中被“音樂”所修飾限定的“符號”同樣具有原來的動詞、名詞兩層含義。在動詞含義的層面上,音樂符號可以指人的音樂符號行為過程,如作曲者譜寫樂譜符號的行為過程;在名詞含義的層面上,可指其行為過程的靜態物化結果,以及該過程的動態呈現方式。
音樂能指(signifier of music)作為sign of music一體兩面中的一面,既可以看作物理音響的動態呈現方式(現場演奏的音響的動態呈現方式,以及通過媒體播放的音響的動態呈現方式)本身,又可以看作作曲者譜寫樂譜符號行為的結果,即靜態樂譜作品本身。
音樂所指(signified of music)作為sign of music一體兩面中的另一面,與音樂符號的意指行為和被意指對象息息相關。Signified作為Signify(動詞)的被動式,其名詞化涉及音樂符號行為過程中行為的指向性、目的性以及被指向的對象,還涉及在一定音樂符號行為環境中的能指、所指的意指關系受功能性、目的性影響而產生的音樂符號的意義轉化。在下文論述中,筆者會按流行音樂創作的功能性、目的性以及審美性等方面,對流行音樂的所指進行具體探討。
流行音樂(popular music)中的popular作為形容詞,修飾music,表示流行的、通俗的、大眾的意思,因此流行音樂應同樣具備流行性、通俗性和大眾化的特性。流行音樂從創作到演唱,幾乎都是在訴說著都市人的風采與情感。③谷勇《流行音樂的社會文化屬性》,載《深圳大學學報》2006年第4期。另外,流行音樂的創作、生產、宣傳、銷售,都與現代工業文化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作為一種來自都市的文化產品,流行音樂一方面具有特定的文化屬性,但同時也具有普通商品的消費屬性。在大眾消費的過程中,流行音樂的文化意義與價值才能逐步得到體現與延續。
下面,筆者就從流行音樂的能指、所指與意指等方面對流行音樂符號進行分別闡述。
(一)流行音樂符號的能指特征
音樂可直接訴諸觀眾的整體音響感受,其音高、時值、音量、和聲、織體、配器等要素,構成了音樂能指(自然也包括流行音樂的能指)的特征。近年來,《青春修煉手冊》、《小蘋果》、《南山南》等流行音樂作品,通過播放器、新媒體平臺快速流傳,而我們也可以根據流行音樂的不同形態特點,探討其能指意義。依照前述關于音樂符號能指的解釋,流行音樂的能指特征可大致概括為流行音樂的樂譜符號特征以及音響符號特征,所以,筆者將結合譜例和音響效果,從旋律和曲式兩個方面分析之。
廣義上的旋律由節奏和音高組成。節奏一般可分為平穩性的和非平穩性的兩種。平穩性節奏通常由四分音符、八分音符、“前十六后八”或“前八后十六”等組成。在流行音樂創作中,平穩性節奏出現得相對要多,甚至可以有通篇都用平穩性節奏的,當然這與題材、音樂形象與要抒發的情感有關。例如:崔健的《假行僧》④本文提到具體曲目時,所標人名為演唱者(不論其是否兼創作者)。——本刊編者注以四分音符為主,明顯屬于節奏型音樂;筷子兄弟的《小蘋果》以八分音符為主要節奏型。“前十六后八”或“前八后十六”在說唱音樂中特別常見,比如陳小春的《算你狠》在高潮部分就屬于“前八后十六”的節奏型,其音響上逐漸遞進,猶如馬蹄聲。
非穩定性節奏一般包括附點、切分和連音節奏型。如金海心的《把耳朵叫醒》就以附點節奏型為主。三連音的使用方面,張惠妹的《聽海》是一個典型,該曲以此強化那種連綿不絕的情緒(譜例1)。總體來說,非平穩的節奏型在流行音樂中出現較少,通常只為了表達特定的情感或描繪特殊的音樂形象而使用。
譜例1張惠妹的《聽海》片段

旋律的音高特點一般體現在旋律線條的變化上。據筆者經驗,流行音樂旋律線大都具有以下特點。
首先,音域不太寬,在十度左右,且中音區較多。比如,光良的《約定》音域為十一度,孫楠的《你快回來》也是十一度,周迅的《飄搖》是十度。
其次,流行音樂的旋律線的走向也會有一定的規律。比如,呈平行進行狀,也稱同音反復。趙傳的《我是一只小小鳥》和周杰倫的《爺爺泡的茶》都是這種情況的典型代表,說唱類歌曲尤其多用。再如,呈斜向進行,這包括向上進行和向下進行,二者各自又可分出以級進為主的和以跳進為主的,但也不乏級進與跳進均衡交替的。上行跳進相對于下行跳進更具有一種動力感,而下行跳進通常更加深沉。這里僅以梁詠琪的《愛的代價》片段(譜例2)為例。
譜例2梁詠琪的《愛的代價》片段

另外,流行歌曲的旋律與歌詞之間的對應關系特別注重協調統一。其歌詞通常以詞組為單位進行布局,旋律通常也是以節奏重音對應到詞組的開始位置,符合大眾說話的自然語氣和節奏。韓紅的《天路》是一個較為典型的例子,其歌詞單位與旋律重音幾乎一一對應。
具有這些特點的歌曲或許在音樂藝術上稍顯呆板,但非常符合普通大眾的聽賞習慣,更容易被他們熟悉與接受。
人腦對半分鐘以上的復雜旋律更容易遺忘,而簡單、重復的旋律則更容易被人們記住。德文將這種現象稱為“耳朵蟲”(Ohrwurm)效應,①“耳朵蟲”指歌曲或其他音樂作品的某個片段不由自主地反復在腦海里反復出現并且不受大腦控制,精神分析專家西奧多·雷克把這種現象的精神動力特性稱為“縈繞在心頭的旋律”,該現象的另一個科學名稱是“不由自主的音樂想象”,簡稱INMI。產生“耳朵蟲”效應的旋律都具有同一旋律或節奏反復出現的特征。這種周期性加上較強的律動性,讓人印象深刻。②佚名《“耳蟲神曲”成網友“魔咒”專家:遠離可擺脫》,原載《西安晚報》,轉引自“中國網”,2013年1月11日。http://www.china.com.cn/news/2013-01/11/content_27659004.htm對大部分受眾而言,不愿也無法也記住音樂作品的每一個細節,所以這些重復最多的旋律片段也就代表了整首作品。例如,朱主愛的《好想你》(譜例3)就是讓“好想你”這幾個字產生“耳朵蟲”效應。
從曲式上分析,容易被記住的流行音樂作品通常屬于二段體,或說單二部曲式。第二樂段通常是整個作品的核心樂段,其結構形態多為重復。限于篇幅,不再贅舉例子。
傳統的音樂作品在配器上僅以電聲樂隊為輔,聲音的處理層次分明、細節豐富,并且對播放設備有較高的要求。而如今,在互聯網乃至移動端傳播的流行音樂,因不能對播放設備要求太高,其配器明顯簡單化,且以電聲樂器為主,不少作品對音樂持續在高音區進行也更為寬容。
譜例3 朱主愛的《好想你》片段

通過分析流行音樂作品的樂譜及音響特征,其能指特征也是顯而易見的。接下來筆者在上文提到的能指基礎上對流行音樂的所指進行分析,嘗試探究其所指特征和意義。
(二)流行音樂符號的所指意義
流行音樂的所指實際上是指歌曲所要傳達給聽眾的“深層意義”,比如透過音樂傳達情感狀態,或是讓大家接觸某個道理。由于流行音樂主要反映當代都市人的思想、觀念,并從大眾習以為常的生活環境和情感中取材,我們通常都能在流行音樂的敘述中找到自己的某些影子,進而產生共鳴。這些所指意義的表達,是受流行音樂符號行為指向的功能性和目的性影響的。比如,公益類流行歌曲的所指意義表達就與其功能性強烈相關。所以說,流行音樂的能指是歌曲本身的表達,所指則是歌曲內涵的表達,兩者的結合構成了流行音樂符號,它是傳達大眾觀念、情感和生活態度的常見符號之一。
流行音樂所指意義的表達除了受到流行音樂符號行為指向的功能性、目的性的影響外,還與流行音樂所處的特定環境有關。以鳳凰傳奇的《最炫民族風》為例,這首歌流行后被改編的各種版本,諸如《最炫土木風》、《最炫考試風》、《最炫回合風》等,展示和宣揚了許多不同行業的風采或特定群體(如學生群體、游戲玩家群體)的心聲。①僅舉某大學土木工程系的學生改編并演唱的《最炫土木風》為例:“鋼筋混凝土是我的愛,塑起那高樓大廈一排排,什么樣的懸吊是最呀最搖擺,什么樣的結構才是最穩態……”王思琦《流行音樂的概念及其文化特征》,載《音樂藝術》2003年第9期。這都是對“所指”意義的拓展,也都受到特定環境中的審美能力決定。
(三)流行音樂符號的能指、所指和意指的關系
流行音樂的意指作用是將流行音樂的能指與所指聯結成整體的行為過程,而這個過程的最終結果就是符號。對流行音樂符號而言,只有在形成意指作用時,才是有意義的,因為這時流行音樂的能指與所指才是有關聯的,也才是等價的關系,而不是任意的關系。流行音樂“單一的能指”本來能夠對應“無限所指”,所指的表達也受到流行音樂符號行為指向的功能性、目的性以及環境的影響。但在意指的作用下,流行音樂的能指即譜例或音響效果,包括樂曲的旋律、曲式、節奏等,與流行音樂的所指的關系,即與表達都市人的喜怒哀樂,包括愛情、親情、勵志以及高興或悲傷等的關系則是固定的。所有流行音樂符號的意指過程可以概括為:表達什么和怎么表達。前者涉及的是一首流行音樂要表達的內容,后者涉及的則是流行音樂將如何把所要表達的內容表達出去,并能夠達到吸引聽眾的注意并使之產生興趣的問題。前者是流行音樂的內容面、內質,即所指。后者是表達面、形式,即能指。兩者都必不可少,一同構成流行音樂創作的結構要素。
(作者感謝谷勇老師對本文的悉心指導。)
王玥,深圳大學師范學院音樂系2014級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為現代傳媒音樂研究與編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