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輕
拿到第一筆稿費的時候,我請我媽吃了頓大餐,還給她買了一套當季時髦的長裙。和媽媽在大馬路上手牽著手,天南地北地聊些學校里的趣事。在街上偶遇媽媽的熟人,都會聽到他們羨慕地說:“你女兒真好啊,乖巧懂事!”
我看到她眼角的笑意,沿著皺紋的紋路直達到心里。那如沐春風的笑容背后,卻掩飾不住她飽經滄海桑田的眸子。
以前,我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明知道父親在外打拼很辛苦,可我卻依然不懂感恩,學習成績也馬馬虎虎,并不是一個可以讓他們自豪的女兒。和父親見面的次數越少,感情也就越單薄。僅憑著電話里的聲音已經無法給我立體的形象感。每次與母親的吵架,就像火山爆發前巖石的脫落,看著她在父親面前一成不變的戲碼,上演著我最討厭的一哭二鬧三上吊,只覺得無比的惡心。仿佛我是個毒瘤,只能給她帶來痛苦。
而父親從來都是站在母親那邊,每次打電話來就是三個小時的說教。內容枯燥毫無新意,無非就是要聽媽媽的話,或者是,如果哪天我不在了,你還會有現在這么開心?
我討厭這樣的生活。它像沒有色彩的圖畫,不是黑就是白。我夾在中間的灰色地帶,舉步艱難。
那個時節正流行網絡小說,我仿佛找到了心靈寄托。每當我不開心或者受到委屈的時候,我就躲在自己的角落里看小說。這一看,讓我本就不出色的成績直線下降。很快,我就被有著“偵探”精神的母親抓到了蜘絲馬跡。她是個急躁的女人,得知我成績下降是因為晚上躲在被窩里看小說后,幾乎是暴跳如雷,她把我的手機扔出了窗外,拿著晾衣架要來打我。任我平時再能挨打也看出了事態的嚴重,立馬跑了出去。于是在那條并不寬大的大街上上演了一出我和母親的貓捉老鼠游戲。
總之,我在外面挨凍了一個晚上都不敢回家。
第二天,事情在班級里傳開了。因為家離學校非常近,很多同學都住在周圍,看了個大概。而母親不怕家丑外揚的性子把前因后果都告訴了街坊鄰居。這件事情,導致我一下子在班級里備受矚目。
我是個女孩子,不是男孩子,承受不了同班同學“嘲諷”的話語。即使事件的開始是我不對,可母親這樣的做法終于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怨恨這個家庭,連同昔日溫慈的父親也一同埋怨了進去,我恨他只聽母親的一面之詞,從來沒想過事情的另一面是什么樣的。在這個家里,我更像是局外人。
從那件事情起,我變得非常被動,一個月除非父親打電話找我,否則我是不會主動打給他的。父親打電話的時候,幾乎已經沒有了共同話題,除了說教以外,最多便是問“缺錢嗎?要不要我打點給你?”“有什么想買的就買吧。別惹你媽媽不高興了好嗎?”
我“嗯”了兩聲,這種沒有感情的生活,錢成了唯一的情感寄托。
我慢慢變得不愛說話,甚至有些自閉。母親非常不滿意我這樣的狀態。總是說,“你怎么不給你父親打個電話?”“他一個人在外面打工很辛苦的,最近又說腿腳不好,你快去打個電話問問他。”“你爸爸最疼你了,你要是給他打電話,說不定就不會那么疲憊了。”
被母親煩得不行,最后只得被她盯著打了幾個電話。每次的通話時間都非常短,幾乎還會有相互沉默的片段。父親的樣子已經不能在我腦海里勾畫出完整的模樣了。他成了一個模糊又非常抽象的概念。
父親出事的那個冬天,我還在睡覺。母親接到電話后一下子慌了神,連夜趕路的時候摔了好幾跤才到了醫院。我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聽著醫生在一旁和母親解釋道:“不嚴重,只是和別人的車撞到了,腦子有點暈,做個腦電圖和核磁共振就可以了。”醫生繼續說,“不過患者有腦梗死,可不能再熬夜喝酒了啊。”
父親的工作是非常忙碌的,且需要經常熬夜,如果不抽煙喝酒就沒有力氣干活。我不知道這對他來說意味著什么。
大半夜趕過來已經非常累了,收拾了一下,我就立馬就睡著了。半夜,迷迷糊糊中,我聽到了他們的對話。
“你說你大半夜的工作什么?真出了事兒可怎么辦?!”母親壓低了聲音,但顯然是氣憤難耐。
“女兒要富養,每次給她打錢她就特別高興,我不多掙點兒錢怎么行!”
“那中途出去充話費又是怎么回事?”是母親繼續質問的聲音。
“我想給女兒打個電話,她很久沒有和我聯系了。誰知道手機欠費了……”父親的聲音有些低沉,變得越來越輕,還帶著莫名的悲傷。
他們爭吵了兩句,我又昏睡了過去。父親的樣子終于開始變得清晰起來。其實在趕來的路上,我便已經后悔了,未知的結果讓我無端生恐。我后悔自己一直以來的冷漠。我想如果我能主動打電話給他,他應該會高興吧。
很早之前,我去過幾次父親租的房子。他的早飯很簡單,就是菜市場里一塊錢兩個的包子,一點都不懂得享受生活。就因為這樣,母親一直想過去照顧他,卻因為那次我看網絡小說導致成績下降的不自覺行為打消了念頭。
我是個失敗的、不合格的女兒。也許母親的責罵并沒有錯,我就是個毒瘤。
18歲的年紀,總是脆弱而敏感。在醫院的消毒水味道里,我偷聽到了父親不善于表達的愛。自此以后,我常常在想,如果每次和母親吵架,父親打電話來我不是敷衍了事,他會不會更偏向我一些?
原來,所謂的隔閡不過是因為自己的不善辯解。在我心中,一直渴望父親能明白我所有的委屈失落,可以主動來安慰我,而不是需要我一字一句地再告訴他一遍我經歷的不快。
我畫地為牢,自說自話地將他們排擠出了自己的世界,讓一家三口都陷入了一個沉悶的漩渦。
這次的事故,我難辭其咎,它成了我18歲胸口上的一個缺口。看到父親因我而長出的一身疾病,我很愧疚。而我現在所能做的,便是完成我曾經答應過父親的承諾。
——別惹你媽媽不高興了好嗎?
——好。
編輯/李鵬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