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晴
三爺種了兩畝稻田。秋收時,有外地的收割機開進村,三爺卻肩扛搭斗到田間,采取原始的手工方式打谷。
村民們不解。兩畝田,收割機來回溜幾圈就完事,只需把一袋一袋的稻谷運回院壩晾曬就行了,多快呀。
有人替三爺算了筆細賬:若請人打谷,除去人工費、生活費、煙酒錢,還有三爺種地的活路錢、肥料款,那糧食跟直接掏錢買還有啥區別?
誰知三爺打谷不請人,他自己割自己打。人們懂了,三爺是算過細賬來的,不會輕易把錢拿出去。
莊稼人秋收搶時間,以前還沒收割機的時候,天不亮就出門割谷了。三爺打谷,與眾不同。他要等到太陽出來,把露水照干了,才挑著籮筐慢悠悠地來到田間,抽出鐮刀,彎腰刷刷地割一氣谷,見密匝匝地擺了一大片了,把鐮刀往泥土上一插,捧起稻把子來到搭斗邊,雙手向上高高一揚,使勁甩下,隨著咚的一聲悶響,稻穗碰在打谷架上,谷粒脫落,簌簌地掉進搭斗。
三爺將稻草豎靠在搭斗耳朵邊,湊齊五把,用幾根稻草捆綁,綰一個套,輕輕一拉,噗地拋出去,一個稻草人便直挺挺地站在稻田里了。
秋陽高照,天空像一只倒扣著的鐵鍋,燒得發燙。田間暑氣彌漫,三爺如置身蒸籠中,揮汗如雨。搭斗漸漸有些沉了,三爺拉起來吃力,用撮箕將稻谷裝入籮筐,接著又躬身割谷。如此停停歇歇,一天下來,三爺的稻田只露出一個小小的窟窿。
村里人都知道,三爺不缺吃穿,兒女們有出息,把他接到城里一住就是好多年,村民們差點都快把他忘掉了。
但不知何故,今年開春后,三爺獨自一人留在了老家,還種了兩畝稻田。三爺說,葉落歸根,鄉下空氣好,自己種點綠色食物不施藥,吃著放心。
短短幾天,一望無際的稻田里留下稻茬,收割機絞碎的稻草亂七八糟地躺在稻田里,烈日一照,顯得干燥枯黃。村民們打燃打火機,秋風中,隨著咝咝的聲響,火勢蔓延,稻草頃刻化為灰燼。
三爺望著被燒掉的稻草,嘆了一口氣。
秋收的腳步漸行漸遠。五天后,三爺的稻谷終于收完了,兩排稻草整整齊齊,像是列著隊,等他檢閱。趁天氣晴好,三爺忙著翻曬稻草。一個一個的稻草人被他提起頭,另一只手掌一攤,稻草撒開,以“四平八穩”的姿勢站穩,然后就交給太陽去驗收了。
村民們更加迷惑。哼哼,你說稻草有啥用?你說現在稻草還有啥用!
有人屈指數來——
其一,以前稻草可以喂牛,是牛冬天的上好草料。現在家家戶戶都配備了犁田機,耕牛基本上過時了,你看哪里還有一條牛?收起稻草干啥?
其二,以前稻草可以做柴火,用來煮飯。如今燒天然氣,既方便又實惠還環保。還要這稻草干啥?
其三,其四……稻草在人們的心目中變得一無是處。
三爺不與人理論,扛了根竹竿去挑稻草。三爺體力不比當年了,每次只挑十二個,晃悠悠地挑回院壩邊堆著。三爺挑稻草也要等到太陽出來的時候,說沒露水的稻草才不會霉爛。
三爺把稻草全部挑回來后,就開始碼草垛,請人遞草,他親自碼。三爺用一些稻草捆鋪一個圓盤,他站在中間,稻草從四面八方遞上去,一層一層地鋪,每個稻草都有一束被反剪轉來,交叉壓在三爺腳下。三爺一邊鋪一邊踩,盡量把稻草踩得服服帖帖。稻草干酥酥的,光滑無比,草垛像裝了彈簧,不停地晃動,稍不注意就會傾斜或者翻倒。三爺的身子跟著晃動……但三爺畢竟是這方面的老把式,稻草垛漸漸向四周擴充,最后形成壇子狀。
盡管三爺穿了長衣長褲,他的身上還是被稻草刺起了一條條的紅血印,奇癢無比,被摳破皮后潰爛,起了一塊塊的瘢痕,比癩蛤蟆還難看。三爺不惱,三爺看著草垛笑。
入冬時,該收黃豆了,村民們正愁找不到繩子捆,看見三爺的草垛,猛然想起稻草這毫不起眼的東西,是捆黃豆梗的最佳材料。他們說,三爺,把你家的稻草扯幾根,我們的全被收割機軋壞了。
三爺樂呵呵地點頭,說,沒事,你們用得著,盡管扯去。
有人拔了菜苗,挑到小街上去賣,扯三爺的稻草捆綁。三爺揮揮手,扯吧,扯吧,自己動手。
小街上有幾家開飯館的老板聞訊趕來,要買三爺的稻草。他們說,跑了許多地方都不見這玩意兒了,發煤炭灶沒它還真不行。三爺說,送幾捆可以,給錢往別處去。
數九天,村民們普遍宰殺年豬,用三爺的稻草搓草繩,他們說三爺的稻草黃燦燦的,很柔韌,捆豬下水最好。附近有幾個女人焐臭豆腐,也選三爺的稻草遮蓋……曾經被人遺忘的稻草,居然有了諸多用處。
草垛像一個年邁的老頭,慢慢枯瘦下去,三爺卻瞇著眼笑。仿佛,他又看見去年那個比他年齡還大的老哥子,站在他家門前買稻草的情景,說睡不慣床墊,木板床下面鋪稻草睡覺最熱乎。當他無可奈何地轉身離去時,三爺記下了他那失望的眼神。
三爺天天守在門前,向很遠的地方望去,他焦急地期待著那個老哥子再次出現。
責任編輯 張 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