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志強
當我們說起小說的時候,我們心中已有小說的概念。而且,絕大多數小說作家,有意識無意識地預設著小說的模式:小說就應該那樣寫。連經典作家馬爾克斯剛開始寫作時也落入套路,但是,當他讀到卡夫卡《變形記》時,他驚喜:小說還能這樣寫?此話,余華也說過。許多作家都有類似的頓悟。
從文學史和小說發展的角度看:寫作是一個尋找可能性的過程。所以,近幾年,我寫小小說年度述評,總是在尋找這個文體的可能性。于是,我鎖定了陸春祥,跟蹤閱讀。
陸春祥因雜文獲魯迅文學獎,雜文劃歸為散文類。近幾年,他的雜文,弱化了議論(說道理),強化了敘事(擺事實)。漸漸模糊了文體的界限,像跨文體寫作,沖破了“籬笆”的限定,顯得自由自在。我說:你一不留神穿上小小說的鞋了。鞋合不合腳,他的腳知道。這一點,在文本中可見。
跟蹤閱讀陸春祥,還有一點,他的文本有趣味,即情趣和意味。為人為文,他人有趣,文有趣。誰都愿意跟有趣的人交往,是吧?
我在陸春祥貼了標簽的筆記中發現了小小說,是小小說的可能性:小小說還能這樣寫?
陸春祥和我,都喜歡莊子,有時,我覺得他的處世態度,頗有莊子的遺風——大隱于市。莊子的文章,多為敘事。莊子寫作時,肯定不會琢磨我要寫雜文了,我要寫隨筆了。古時,文體意識還不固定,莊子擅長獨辟蹊徑,自在表達,是以敞開的姿態面對世界。陸春祥就是受了古人的啟發。只不過,我讀莊子,讀出了其中的小說意味。博爾赫斯、卡夫卡喜歡莊子那只蝴蝶:到底是我夢見了蝴蝶,還是蝴蝶夢見了我?這不就是小說關心的雙重性嗎?
陸春祥的筆記里,也有雙重性。其文本敞開著讓我認領,我認領的是小小說——小小說還能這樣寫。
有人問汪曾祺:小說該怎樣寫?他答:隨便。我讀汪曾祺讀出其“隨便”,隨便是種很高的境界。僅僅是文無定法還不夠。陸春祥讀古人筆記,必做些筆記。他說:那我也學古人,隨便寫。
“隨便”屬委實難矣。他這么一“隨便”,卻給我一個歡喜:小小說不也可以這樣寫嗎。陸春祥小小說使我想到加萊亞諾,他倆隔著時空,背靠著背,不約而同選擇了筆記體的表達方式。與其說是人在寫文,不如說是文在選人。陸春祥的許多筆記的筆記,篇幅上類似當今的閃小說(比小小說還短)。閃小說的稱謂來自美國。中國打出閃小說的牌子時間在十年前,我讀莊子,就感覺在讀閃小說。莊子的自由在于還沒有閃小說這個定式。莊子是個不容易被束縛之人,因為他“隨便”慣了。能“隨便”的作家,就能從模式的“籠子”里飛出來。
陸春祥的“筆記的筆記”,我時不時看到猶如閃電一閃一亮;可底部、周圍彌漫著幽暗——那是省略的部分,那是他靈性一閃的頓悟,使我聯想到禪宗和蘇菲的個案。小得美妙、美好。
趣和通體現了他的美學取向。好一個“通”字了得,通文本,通心靈,而且,打通了文體的界限。雜文、隨筆的元素體現在筆記體閃小說之中,甚至,為了敘述的靈活與親和,他的通表現為穿越:自充古人,與古人相伴、對話。好一個“趣”字了得。表象的軼事,好玩、出奇、可笑、有趣,但是基底卻是荒誕。雜文的匕首功能,到了陸春祥手里,采取的是翻轉的方式,將下翻至上,將內翻到外,這么翻,是一種顛覆,顛覆出荒誕意味。我卻能感覺到翻者的童心。尤其是他對細節的珍視,由此激活了史籍中散亂的軼事。
陸春祥以文化的人性的視角提取和處理“資源”(原型)。他用當代的陽光照亮了“古代”,由此生成現實性。陸春祥的筆記,是隨筆,是雜文,是小小說?怎么界定,不重要,但是它提供了隨筆的可能性,同時也提供了小小說的可能性,關鍵是他的表達達成了現實性:跳出模式,不但“通”,且有“趣”。
(本文作者為中國作家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