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從甘孜縣城出發,一路上風蕭蕭、霧蒙蒙、雨淅淅。雜亂的雨點撲打在車窗玻璃上,外面的景物逐漸模糊混沌。坐在車里,我昏昏沉沉打起盹來……
“到德格境內啦!”豐田車駕駛員小劉的聲音把我從迷糊中驚醒。揉了揉惺忪的睡眼,見車已爬上山坡,正駛過一座小石橋。“這座橋就是甘孜同德格的分界線”,全神貫注開車的小劉側過頭來補充一句。“喔!”我邊應聲邊透過車窗往外看。天色早已放晴,碧空如洗,路邊小草上的露珠晶瑩可愛,點點欲滴。眼前一條飄帶似的小河自西向東流去,消失在遠處的崇山峻嶺之間。小河兩岸寬闊無際、緩緩起伏的牧場上秋草正黃,潔白的綿羊和黑色的牦牛蠕動其間,仿佛萬千珍珠撒落在河灘和山梁上。眺遠處,一重重坐南朝北的雪峰逶迤起伏,如萬馬奔騰;抬眼望,高天坦蕩,流云卷舒,使人領略到朱總司令在太行山抗日根據地吟誦的“太行逶迤馳奔馬,高天坦蕩走飛云”詩句中的豪壯氣概。這高原特有的壯美景象使我倦意全消,心曠神怡。“多美的牧場啊!怕有好幾萬頭牲畜吧?”贊嘆之余,我問小劉。“這是德格縣最大的玉隆牧區,”他回答說,“全區有十多萬頭牲畜呢。眼前這一片是馬尼干戈、錯阿、窩公三鄉的夏秋草場。過去是德格土司的大管家夏格刀登的領地,相鄰的甘孜白利土司為爭奪這片肥美的草場經常同夏格家打仗,死傷了不少貧苦牧民。”小劉是本地土生土長的,對玉隆的情況了若指掌,話匣子一打開,款款道來,如數家珍。我也來了興趣,同他閑聊起來。好在草原上這段路筆直平坦,不至于有什么危險。
想起剛接到調令時心涼半截的情景……早就聽說德格邊遠、偏僻、寒冷、荒涼、經濟不發達,在州府康定附近縣工作的“縣太爺”們一聽說換屆交流,都怕到石渠、德格等邊遠縣去。我也忐忑不安了好久。誰知哪壺不開提哪壺,安排我到德格。雖然服從了命令,磨磨蹭蹭打點好行裝,可在道孚小城同朝夕相處的親朋好友道別時,卻也大有“易水餞別”的感慨。出發以來,一路上高原景色依舊是那么雄偉壯麗,可我卻悶上心頭,懨懨欲睡。不料進入德格,第一印象卻是這樣的好。霎時間,使命感、責任感和山川壯麗的美感,匯成一股激情涌在胸中。沉思有頃,吟出幾句小詩:“塞外九月秋風涼,玉隆河畔牧草黃。牛羊成群馬肥壯,十萬珍珠撒灘梁。”我反復吟哦幾遍,掏出小本子把它記下來。小劉見此便給我開玩笑,說:“看來您一來就愛上了我們德格哦!你喜歡寫詩,今后寫的地方可多啦。像新路海、雀兒山、吉祥聚慧院、八幫古寺、格薩爾王神廟都會使你產生創作靈感。”小劉真不愧是高中畢業參加工作的,說起話來文縐縐的。有了這么一位文學知音,我的興致更高,便滔滔不絕地同他侃起唐詩、宋詞、元曲的名篇來,仿佛我已成為邊塞詩人,與岑參、高適、王昌齡一道自由馳騁,進入描繪塞外風光的藝術天地,把塵世的煩惱、宦海的沉浮全部拋于腦后……
不知不覺,太陽已貼近西邊的沙魯雪山。在落日的余暉映照下,深秋的牧場一片金黃。玉隆河兩岸,星星點點的帳篷頂上升起裊裊的炊煙,牛羊開始從四周向帳篷匯集歸欄,偶爾傳來幾聲牧羊犬吠;提著奶桶的牧女們開始進入一天中最忙碌的時光,擠牛奶、搖酥油,還要為放牧歸來的丈夫和兒女熱奶茶、做面片湯……眼前這怡然自得的生活圖景呈現出一種寧靜和諧的美,令人陶醉。真是天涯處處有芳草啊!人生何必向燕雀那樣苦戀著熟悉的小巢呢?父母妻兒天各一方,雖說難免惆悵憂傷,但自古男兒志在四方,古人不是有“男兒何不帶吳鉤,收取關山五十州”的壯語嗎?人生為什么不能把家庭、事業和環境有機地統一在一起,達到一種和諧完美的境界,以獲得天然的妙趣呢?有人說:生活就像一把琴,隨著琴弦的顫動,美妙的琴聲是那樣的和諧動聽,但要聽懂它還需要有一顆熱愛生活的心……
“天快黑了,離縣城還有百把公里,今晚就住在玉隆區委吧?”小劉的話把我從沉思中喚醒。透過車窗,看見長庚星已在西邊天際閃爍。“好的,明天的路程不算遠,我們還可以盡情地欣賞新路海和雀兒山的風光。”說著,我們便情不自禁地哼起了歌曲:“昨天的太陽……昨天的太陽屬于昨天,明天的日子里有一個嶄新的姿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