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隨著史學研究的轉向,民間文獻越來越受到重視,但是研究往往跟不上史料發掘的速度。由內江市檔案館編的《內江清代契約檔案選編》收錄有362份契約文書,起迄時間為康熙四十二年(1703)至宣統三年(1911),契約類型豐富,有分關契約、不動產買賣契約、不動產調換契約、杜患慮約、領業價契約、遺囑、官契等等。本文即以其中的不動產買賣契約為主,對清代四川內江的不動產交易作一初步的探討。
一、契約的要件
傳統民事契約的成立通常需要以下一些要件:立契當事人的確認、成契理由的認定、標的物的界定、立約雙方權利與義務的保障、第三方“中人”的參與、承諾與交割的認證、立契時間與實效的標注。[1]清代的內江不動產買賣契約又如何呢?試以乾隆五十九年(1794)舒良斌弟兄賣土地契文為例:
立契賣地土人舒良斌弟兄六人,今因家下要錢使用,無從出備,情愿將父所買地土一段將來出賣,請憑中證,向到闔城值年清明會肖文列、王帝賓、胡仕益、鄒仕才,客總顏洪山、黃維瓊、楊友仁、劉錦榮等承買,以為義冢。比日眼同踩明界址,東抵買主界,西北抵舒姓界,南抵屈姓大路界,周圍訂石立碑為界。憑中證議定,時值價銅錢七千四百文正,比日憑眾,舒姓弟兄親手領足,嗣后舒姓家族人等不得另生枝節,阻葬滋事。自賣之后,任從闔城會首、客總投契,過印管業,進葬掛掃,禁蓄柴草。此系二家心甘意愿,并無壓迫等情。恐口無憑,立賣契一紙,付與值年會首、客總等永遠輪流執管為據。
在該契約中,立契當事人為舒良斌弟兄六人;成契理由為“家下要錢使用,無從出備”,即家庭貧困;標的物為他們的父親早年所買的地土一段,東西南北各有界址;立約雙方的權利與義務的保障主要體現在“恐口無憑,立賣契一紙,付與值年會首、客總等永遠輪流執管為據”一句上,即白紙黑字,有證有據;第三方中人的參與是“憑中證人”一欄的舒文盛等人;承諾與交割的認證是指畫押,民間社會因識字率不高,通常畫“十”字,遺憾的是該選編未錄畫押;立契時間與實效的標注,指末尾的“乾隆五十幾年四月初八日”和文末的“永遠輪流執管為據”。
可以看到,清代內江的不動產買賣契約與傳統契約的格式要件大體相同,所不同者在于還有“左右鄰證”和“代筆”。在傳統社會的土地買賣中有所謂“問帳制度”,即土地買賣之前要先征求親人和左右地鄰的同意,以免發生糾紛。[3]契約中的“左右鄰證”即是指此。而“代筆”指代寫契約的人,民間社會識字率有限,往往請人代筆。
二、不動產買賣中的“中人”
中人在不動產買賣中有著重要的作用:
1.尋找買主。請中的首要目的是為了尋找買主,如前引乾隆五十九年(1794)契文中有“請憑中證,向到闔城值年清明會肖文列……等承買”。《選編》中還有大量請中尋找買主的例子,如嘉慶十六年(1811)陸吉寬父子“自行央請中證張文斌、楊必貴等,向到闔城清明會客總、會首蔡德勝……等承買”[2]p16道光三年(1823)盧義魁“自行請中劉晉棟等,向到盧義榜名下近前承買為業”[2]p25同治十二年(1873)姚光倫“自行請中姚成棟……等為中,向到毆宗賢名下出錢承買為業”[2]p102。
2.踩勘界址。前引乾隆五十九年(1794)契文中就有“比日眼同踩明界址”,即是說他們與中證等人一同踩明了田地的四至。又如道光二年(1822)龔仁雨弟兄叔侄賣田土房屋契中有“比即憑中,眼同看明,正草房一座四間,倉庫一間……”[2]p23道光三年(1823)盧義魁賣田土契文中有“比日憑中看明,田二坵,土三塊”[2]p25道光十二年(1832)舒蔣氏母子賣土地契文種有“比日憑中證,眼同踩明界限”[2]p31。
3.議定價格。道光二年(1822)龔仁雨弟兄叔侄賣田土房屋契中有“比日憑中議定,時值賣銅錢五百五十四串整”[2]p23道光十四年(1834)楊順基賣田地房屋契文種有“比日憑中議定,時值賣價銅錢二千八百串”[2]p35同治五年(1866)姚新彩父子賣田契文中有“憑中議定,時值賣價銅錢一百六十串整”[2]p85
4.監督執行。傳統社會的民間生活存在巨大的法律空白,然而人們仍然能有條不紊的交往生活,民間法秩序在其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中人在不動產買賣中的監督作用即是民間法秩序的表現形式之一,他們有效地保證了不動產買賣的執行。不動產買賣契約中一般都有中人的名字,名字下還有畫押,他們要承擔這筆買賣日后可能存在的風險。
三、不動產買賣中的習慣
清代地方社會的不動產買賣存在諸多慣習,內江即存在點筆畫押、離莊脫業、茶果喜錢等習慣,這些項目基本代表交易過程的中精神和物質損耗,姑且稱之為“交易損耗費”。交易損耗費的議定分為以下兩種:
議定買價中包含交易損耗費。嘉慶十年(1805)陳進黌叔侄弟兄賣田土房屋,得買價銅錢一千四百五十千文,“點筆押字、脫業茶果并包在內”[2]p14道光二年(1822)龔仁雨弟兄叔侄賣田土房屋,得買價五百五十四串,“離莊脫業、點筆畫字、起神茶果盡在內”[2]p23光緒四年(1878)楊順芝夫婦賣田土房屋,議定買價銅錢一百六十千文,“點筆畫押、離莊脫業、茶果喜錢概在價內”[2]p112
議定買價之后再另議交易損耗費。道光十四年(1834)胡致道賣店房,議買價錢二百一十六串,“外議脫業畫字喜錢四千文”[2]p36同治七年(1868)唐大明賣土地房屋,議買價銅錢二十六串,“外議點筆畫押、離莊脫業、老少茶果喜錢四千文整”[2]p93宣統元年(1909)全以祿父子賣田土,議買價銅錢二百二十串,“外議離莊脫業喜錢四十串整”[2]p269
結 語
自上個世紀以來,民間文獻尤其是契約文書被大規模發現并集結出版,早年有徽州文書,近年來有清水江文書,這些出版物極大地豐富了社會經濟史的研究。《內江清代契約檔案選編》無疑對我們了解清代內江的社會生活有著重要的意義。
參考文獻:
[1]李祝環:《中國傳統民事契約成立的要件》,《政法論壇》,1997年第6期。
[2]內江市檔案館編:《內江清代契約檔案選編》,內江市龍華印務有限公司印刷,2012年,第11頁。
[3]楊國楨:《明清土地契約文書研究》,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9年,第188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