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沈從文一生都自命為\"鄉下人\"。\"鄉下人\"就沈從文而言,不僅是對自我身份的自謙性的體認,同時也表征著他的經驗背景、文化視野、美感趣味和文學理想。
【關鍵詞】:鄉下人;湘西;文學世界
沈從文一再宣稱:\"我實在是個鄉下人……鄉下人照例是根深蒂固永遠是鄉巴佬的性情,愛憎和哀樂有它獨特的式樣,與城市中人截然不同!\"\"我是一個鄉下人,走到任何一處照例都帶了一把尺、一桿秤……一切來到我命運中的事事物,我有我自己的尺寸和份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和意義。\"[1]\"鄉下人\"就沈從文而言,不僅是對自我身份的自謙性的體認,同時某種程度上也觸及了作者隱秘的潛意識角落里鄉下人的自卑情結,而從湘西土地和人情中得來的教養和知識,又使他\"城市邊緣人\"身份多了一份\"鄉下人\"的自負。沈從文的\"自卑\"和\"自負\",都表征著他的經驗背景、文化視野、美感趣味和文學理想,使沈從文成為湘西世界自覺的敘述者、歌者。
一、\"鄉下人\"的經驗
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與他特殊的身世經歷,特別是青少年時期的生活體驗相關,也與他的\"鄉下人\"角色認知上的困惑相關。沈從文生于湖南鳳凰縣,地處湖南、貴州、四川三省交界處,是苗、侗、土家等少數民族聚居之所。湘西秀麗的自然風光和少數民族長期被歧視的歷史,給他帶來特殊的氣質,使他既富于多彩的幻想,又有著在長期的歷史中積淀的沉痛隱憂。沈從文出生于行伍世家,14歲髙小畢業后從軍,隨軍隊轉輾流徏于三省邊境與長達千里的沅水流域,諳熟這一帶人民的愛惡哀樂的鮮明生活樣式和淳樸的鄉俗民風,見識過上千人的集體殺戮。這使他積累了寶貴的人生經驗,也形成了對民間世俗生活特殊敏感的生活情趣,邊地生活和民間文化構成了沈從文創作的最重要的源泉。
故鄉的河流沅水及其支流辰河,在沈從文創作生涯中扮演著舉足輕重的角色。在《我的寫作和水的關系》中,沈從文這樣談到故鄉的河流:\"我在那條河流邊住下的日子約五年。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無日不與河水發生關系。走長路皆得住宿到橋邊與渡頭,值得回憶的哀樂人事常是濕的。\"\"我雖然離開了那條河流 ,我所寫的故事 ,卻多數是水邊的故事。故事中我最滿意的文章,常用船上水上作為背景,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全為我在水邊船上所見到的人物性格。\"沈從文把自己的鄉土書寫定性為與一條河水的關系,而辰河帶給沈從文經驗、靈感和智慧,也給沈從文的創作帶來了地域色彩。
沈從文的創作中多有對辰河沿岸鄉土人事的描寫,如《簫簫》:\"作為媳婦的蕭蕭,一個夏天,一面照料丈夫,一面還績了細麻四斤。這時工人摘瓜,在瓜間玩,看碩大如盆上面滿是灰粉的大南瓜,成排成堆擺在地上,很有趣味。時間到摘瓜,秋天已來了,院中各處有從屋后林子里樹上吹來的大紅大黃木葉。蕭蕭在瓜旁站定,手拿木葉一束,為丈夫編小笠玩\"。對于童養媳蕭蕭而言,\"出嫁只是從這家轉到那家\",童養媳的慘痛隱藏在這鄉村風俗風情的田家之樂的畫面里,蕭蕭不知憂患的天真就是在這畫面上閃跳著的音符。《丈夫》中吊腳樓下的煙船妓船是一道風景,是鄉下人事最普通不過的一部分。作者對妓女存在現象褒揚中有貶斥,貶斥中有褒揚,有時候又黙認做妓女的\"不與道德相沖突\"的名分。在這些敘說中薄情女子負心漢幾乎從來沒有出現過,卻有多情水手對妓女產生依依不舍的戀情。
沈從文的鄉土書寫,生動復現了湘西的民俗、民風,寫出了具有鮮明特色的鄉土風貌,他的筆下那些剽悍的水手、靠做水手生意謀生的吊腳樓的妓女、攜帶農家女私奔的兵士、開小客店的老板娘、終生漂泊的行腳人……這些底層人民的生活圖景,為我們展示了一個色彩斑斕的湘西世界。在這個意義上,沈從文實現了他做一個\"地方風景的記錄人\"的愿望,他以帶有幾分固執的\"鄉下人\"姿態執迷于湘西世界的哀樂人事,保留了它的自在性和自足性。因此,他筆下的湘西世界構成了鄉土地域文化的一個范本,當20世紀中國文學不可避免地走向世界文學一體化進程的時候,沈從文正是以鄉下人的固執的目光,為我們保留了本土文化的最后的背影。
二、\"城巿邊緣人\"的身份
沈從文1923年只身離開湘西來到北京,同年秋報考燕京大學,未被錄取,開始練習寫作。試筆階段,生活與寫作的艱辛對沈從文的影響造成過負面的影響,他甚至還有過輟筆混跡江湖的念頭。②這種猶豫、徘徊的情感貫穿于他的早期小說,使作品中不同程度里充斥著飄零、傷感的自況情緒。
寫于1925年9月的《棉鞋》,開頭這樣敘述:\"我一提起我腳下這一雙破棉鞋,就自已可憐起自已來。有個時候,還摩撫著那半磨沒的皮底,脫了組織的毛線,前前后后的縫綴處,滴三兩顆自吊眼淚。\" [3]這里,第一人稱敘事強化了故事的真實可感,\"我\"、\"自已\"的重復提及分明是要為\"自吊眼淚\"來尋找一條有效的疏導途徑,之所以有\"自吊眼淚\"是因為這雙破棉鞋讓\"自已\"備受侮辱、蔑視,見證了人世的勢利炎涼。沈從文早期的小說中這種密集的哀憐情感真實地記錄了一個嘗試用寫作來改變自身命運的青年的心靈歷程。沈從文除了生活的艱辛外,還有寫作的困惑。沈從文坦言自已試筆期的前五年,\"文字還掌握不住\",寫作\"遠不如人所想的那么便利\"。④夏志清也曾說過:\"沈從文藝術的成長在最初的階段緩慢近乎痛苦。他開始寫作時,全憑自己摸索,對西方的小說傳統可說全無認識。……在文體上和結構上,他在這一階段寫成的小說,難得有幾篇沒有毛病的。\"[5]蘇雪林也說他\"用字造句,雖然力求短峭簡練,描寫卻依然繁冗拖沓\"。[6]應該說,這些評價是符合沈從文曾有的模索過程的。他與許多著名作家如魯迅、老舍、曹禺、張愛玲的一舉成名有很大區別,生活所迫匆促就章,雖是原因之一,但創作前的閱讀準備和創作訓練,也是天才如沈從文輩不可逾越的必經的成長歷程。
可以說,初入都市時的沈從文是一個\"鄉下人\"卑微的身影,難以擺脫人生卑微處境和都巿冷漠,而寫作的不成熟、幼稚又使他難以躋身精英知識分子聚集的文壇。人生的困惑與挫折使沈從文處于城市邊緣的境地。
1928年前后,沈從文的文學創作有了很大進步,給讀者奉獻了一批優秀的湘西小說。這時的沈從文解決了生存之計,靠自已的艱苦奮斗和出色的才華,打進文壇,\"擠\"進城市的上層文明社會,完成了社會角色的轉換,他與小說中描述的\"高等人\"和\"紳士\"為伍。在現實生活中他并不排斥城市和城市生活方式,但在精神世界里卻與現代都市相疏離,批判和不認同城市文明,并以\"城市邊緣人\"的身份把目光轉向\"城里人\"。伴隨而來的是那種\"鄉下人\"在都巿文化面前擁有的心理優勢,他認為城市文化是一種扭曲人性的虛偽的掩飾的做作的文化,恰與湘西的自然淳樸的民風形成鮮明對比。他在都市題材里展現了與\"湘西世界\"相對照的現代都市的病態文明景觀?!栋蓑E圖》、《紳士的太太》等作品,常用譏諷的調侃,刻畫都市各色人等,特別是\"高等人\"的虛偽、無聊、壓抑和變態,展現\"文明\"的繩索如何反過來捆綁人類自已,導致生命力欠缺的都市的\"閹寺病\"。都市人生的物欲橫流、人性冷漠、充滿沉淪氣息的現實世界正好應照出湘西世界里生命形式的樸素和觀念的單純。沈從文始終將\"鄉下人\"和\"都市人\"作為兩個可以相互參照的對象來闡釋自已的文學理想。凌宇先生最早提出沈從文文學體系中的城鄉互參模式,將都巿小說作為沈從文鄉土小說的補充,這一提法得到學界的廣泛肯定 。沈從文也始終以\"鄉下人\"的\"尺寸和分量,來證實生命的價值和意義\",他站在鄉野民間的立場,對現代都市文明的非人性的弊害,保持了尖銳的批判和諷刺。其對人性的關注與悲憫,貫穿于文學創作的全過程。
三、\"希臘小廟\"中的文學世界
沈從文在《習作選集代序》中說:\"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樓杰閣的人,那可不是我。我只想造希臘小廟。選山地作基礎,用堅硬石頭堆砌它。精致、結實、勻稱,形體雖小而不纖巧,是我的理想的建筑。這廟里供奉的是‘人性’。\"
如果說沈從文早期的文學訴求只是想把自己生命所走過的痕跡寫到紙上,那么到了20世紀30年代,他開始真正探索、追尋自己的文學理想。他曾這樣說:\"我要表現的本是一種‘人生的形式’,一種‘優美、健康、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7]。而1934年《邊城》的出現,則是沈從文理想的\"人生形式\"的最好答案。早期沈從文筆下的湘西如果還不乏民俗展覽的色彩,那么,《邊城》則標志著\"湘西世界\"已上升為一個具有人類學價值的文學世界。
沈從文為何要創造他心中的\"湘西世界\"呢?作為一個邊地之子,沈從文對他家鄉滿懷深情,他的靈魂深處依舊潛藏著一個山野的精靈,有一個鄉下人的道德標準和人生價值準則。《從文自傳》里\"我所生長的地方\":\"兵卒純善如平民,與人無侮無憂;農民勇敢而安分\",\"人人潔身信神,守法愛官\",\"一切事保持一種淳樸的習慣,遵從古禮\"。在《邊城·題記》里沈從文真情表白:\"對于農人與兵士,懷了不可言說的溫愛,這點感情在我一切作品中,隨處都可以看出。我從不隱諱這點感情。就我所接觸的世界一面,來敘述他們的愛憎與哀樂,即或這支筆如何笨拙,或尚不至于離題太遠。因為他們是正直的,誠實的,生活有些方面極其偉大,有些方面又極其平凡,性情有些方面極其美麗,有些方面又極其瑣碎,__我動手寫他們時,為了使其更有人性,更近人情,自然便老老實實地寫下去。\"\"現在還有許多人生活在那個城市里,我卻常常生活在那個小城給我的印象里。\"沈從文筆下的\"湘西世界\"是他理想的\"人生形式\"的所在,其真正的命意還在于建構一個詩意的田園牧歌世界,支撐其底蘊的是一種美好而自然的人性,而《邊城》就是這樣一座供奉著人性的希臘小廟。
《邊城》是沈從文完全用夢幻般的回憶的口吻講述的\"邊城\"故事。而翠翠便是希臘小廟里供奉的自然人性的化身,是沈從文的理想人物,在這個理想人物身上,閃耀著一種神性之光,既體現著人性中莊嚴、健康、美麗、虔誠的一面,也同時反映了沈從文身上的浪漫主義和古典主義式的情懷。如果說《邊城》是用詩構筑的生命牧歌,那么到了沈從文未完成的長篇小說《長河》中,牧歌的優美與雋永的旋律中,已交織了沉重與憂郁的不和諧音,這就是現代社會投射到看似自足的湘西世界的影子?!堕L河》觸及現代文明進入湘西之后,人性在世道變化中走向墮落這一痛心事實,訴說人世的\"常\"與\"變\",不只揭露了黑暗一面,更煲揚了那些淳樸自然的人物性情、靈魂之美。從沈從文的創作實踐看,沈從文審美理想的真正確立及其表現始于1934年,這一年沈從文不但寫出了他最優秀且代表他藝術風格的《邊城》,而且,在理論上也進行了積極的探索。他發表于1934_1942年間的許多文論如《邊城·題記》、《長河·題記》、《從文小說習作選集·代序》、《水云》等都執著地談到他的文化理想,談到要通過小說重建民族品德。
沈從文以一支勤勉不輟的筆,在眾多小說散文中致力去描寫\"鄉下人\"未經市儈污染的,勇敢、雄強、淳厚、熱情的人性美,給人以一種生存的勇氣和信心,為災難重重的民族注入覺醒的新生力量。
參考文獻:
[1]沈從文:《沈從文全集》第十卷第266頁
[2]沈從文:《從現實學習》《沈從文全集》第十三卷第376頁
[3]沈從文:《棉鞋》《沈從文全集》第一卷第390頁
[4]沈從文:《二十年代的中國新文學》 《沈從文全集》第八卷第381頁
[5](美)夏志清:《中國現代小說史》第138頁
[6]蘇雪林:沈從文論 文學 1934年3(3)
[7]沈從文:《習作選集代序》《沈從文全集》第九卷第5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