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常來講,十七年及文革時期的以城市為背景的文學作品,并不被納入到“城市文學”這一極有標出性的討論之中。但是這些文本的確又帶有題材上的一致性,在“農村”、“革命歷史”等鮮明的題材分類之下,顯得無所依附。筆者試圖借鑒張鴻生教授將1949—1976年納入城市文學的說法,選取了《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當代文學史》三個較為特殊的敘述表現,來探討這一特殊年代下特殊題材的文學史書寫,以及由此反映出的文學史視角與立場。
【關鍵詞】:文學史敘述;十七年及文革時期城市文學;階級性;現代性;歷史情境
一、階級視角下對城市資本主義性質的警惕
《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作為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的部頒教材,顯示出了新時期過渡階段的復雜狀態,而涉及到城市文學的敘述時,則表明了鮮明的無產階級世界觀和階級分析視角。
例如涉及到《我們夫婦之間》這一作品時,《初稿》的評價顯現出了與五十年代批評視角的親近。它雖然肯定“力圖探索從多方面來表現工農兵、反映更豐富多彩的生活”的創作方式,但是卻以“往往流露出一些小資產階級的情趣”[1]作結。
新時期對為工農兵服務的準則進行了重新定義:“在今天,為工農兵服務,就是包括科學技術人員、知識分子和干部在內的一切體力和腦力勞動者服務,為全體人民服務。”[2]這一泛化的概念最先出自周揚1962年為紀念“講話”的《為最廣大人民群眾服務》社論,在1980年人民日報的《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中也得以延續。因此,在回顧《我們夫婦之間》這篇作品時,論者將其看作對以往長期被忽略的知識分子表現的補充,是對工農兵書寫多面性的嘗試,卻對城市書寫的“小資產階級情趣”持有否定態度。這說明,城市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及對抗革命敘事的日常化書寫,在《初稿》看來仍然是需要批判的對象。
《初稿》對《百煉成鋼》的推崇主要在于其對工業建設表現的成功,以及對于工人階級正面形象的敘述。而對《上海的早晨》,則立足于階級分析立場,對其題材及作者世界觀合法性進行了追認,這種階級分析的視角,在對《霓虹燈下的哨兵》等話劇的論述中更加明顯。
在《初稿》看來,對待城市的不同態度,其實反映了作者不同的階級思想。靠攏城市的一方,帶有小資產階級趣味而受到批評;改造城市的一方,因表現出了正確的階級對立而受到推崇。作為一部和當時的主流意識形態有著高度一致的部頒教材,這實際上反映出,在新時期的轉折之時,城市的資產階級生活方式依然受到警惕,如何書寫城市,避免被城市改造而堅持自身的無產階級的純潔性,依然是一個充滿疑慮的問題。
二、現代性視角下城市文學的缺失
當階級分析立場瓦解,城市文學喪失了體現無產階級優勢地位的合法性,他們不能被當作“反襯革命力量的強大”或教育下一代如何延續革命傳統的例子,又因其文學價值、創作數量以及影響力處于整個文學史之中的薄弱地位,因此也無法獲得與農村、革命歷史題材相當的關注。
許多文學史書寫都提出了這樣一個現象:十七年及文革時期,對于城市經驗的表達基本處于斷裂狀態。
例如2005年董建等“再起爐灶”,重新編訂的《初稿》,起名為《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他們希望拋除歷史(主要是政治)所帶來的陰影,以理性批判的精神去分析,與《初稿》與政治的親近態度顯然不同。在論及《我們夫婦之間》時,《新稿》進入歷史語境,它提出了當代文學中城市文學缺失的原因:
城市已被改造得不再具有城市的功能、品格,在精神上甚至更有農耕文化的色彩。此為大陸當代文學反現代性的特征之一。沒有真正意義上的城市當然也就不可能有真正意義上的城市文學。直到80年代初,城市開始恢復生機,城市文學才開始重現。[3]
《新稿》將城市與現代性相聯結,實際上是立足于城市現代性角度進行審視的結果。而此處的現代性,也就是所謂“城市的功能、品格”,所謂不同于自給自足的封閉式的“農耕文化色彩”,最為突出的當是城市的物質、消費、娛樂、日常性等特征。被農村改造過的城市,喪失了城市的“資本增值為目的”的生產屬性、日常生活屬性,而被納入到了消除城鄉差別的國家統一體進程中,自此,“城市被排除掉了它的多重功能,而被簡約為國家大工業的引領和政治領導的功用”[4]。
因此,除了《我們夫婦之間》涉及到城市文學之外,《新稿》在80年代前的文學中,沒有再提及與城市相關的作品。它以現代性立場排除了改造后城市的現代性,而宣告了這一時期城市文學的終結。
三、靠近歷史情境:對城市文學的整合與梳理
對這一段時間的城市文學的表述并非都處于缺席狀態,但大多數都被肢解在了“工業題材文學”“文革文學”“文學批判運動”之中。在現行的文學史中,洪子誠的《當代文學史》一書,將都市小說與工業題材小說列為一節,則是看到了它們共同擁有的城市背景。
他在這一短小章節,梳理了新感覺派、張愛玲、蘇青等都市經驗表達的脈絡,進而通過五六十年代對《我們夫婦之間》的批判、對《霓虹燈下的哨兵》中抵制城市經驗的分析,以及對新感覺派張愛玲的清除,提出了城市文學在五十年代之后喪失合法性的原因。
同時,他將城市的書寫作為一種分類,作為“被壓抑小說”的一類歸納起來。這一分類實際上體現出了洪子誠文學史敘述的這一觀念:文學作品在一體化進程中,受到社會環境、文學體制的影響而得以構建。在洪本的文學史敘述中,“當代文學是特定的時期概念,指的是毛澤東的文學規范全面確立到它的離散、解體的過程。”[5]對城市日常經驗的文學史書寫,同樣是在這一語境之下完成的,不過其被當成“被壓抑”的一方,成為主流一體化之外的存在。
總地來說,洪本將這一時期的城市文學歸類,并在分析中突出對城市本身生活經驗、圖景的描寫,彌補了《初稿》對城市文學階級視角與分裂敘述的局限性,也填上了現代性視角下城市文學的空白,從而展現出了文學史敘述進入歷史語境后的中肯。事實上,無論是對于文學現實,還是對于文學史現象的評價與判斷,他常常都是“進入歷史而勾勒出某種問題脈絡而展開的”[6],以歷史的情境,沖淡史觀的中心化的焦點敘事,從而展現出了某種融合與寬容。
注釋:
[1]郭志剛等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12月第1版,第118頁。
[2]郭志剛等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初稿(上冊)》,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年12月第1版,第9頁。
[3]董健、西帆、王彬彬主編:《中國當代文學史新稿》,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08月第1版,第88頁。
[4]張鴻聲:《文化的缺失——中國當代都市文學論略》,《理論與創作》,2005年第4期。
[5]王萬森、劉新鎖編:《文學歷史的跟蹤:1980年以來的中國當代文學史著史料輯》,人民出版社:2014年7月,第274頁。
[6]賀桂梅著:《思想中國:批判的當代視野》,廣東人民出版社:2014年4月,第224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