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達莊論》是阮籍后期轉向莊子學說的代表作,在《達莊論》中,阮籍著重對莊子的齊物論思想進行了特別發揮,希望借此進入到純任自然的超越境界,從而化解正始之際所帶來的憂生之嗟。
關鍵詞:阮籍;《達莊論》
“齊物論”是莊子思想的重要內容之一。莊子認為,世間萬物,包括人的各種觀念與看法,雖然看起來千差萬別,但是歸根結底卻是齊一的,用阮籍《達莊論》中的說法,即是謂“齊禍福而一死生,以天地為一物,以萬類為一指”[1]。受正始之際現實政治的影響,阮籍在《達莊論》一文中集中對莊子的“齊物論”思想進行了闡述與發揮。然而,阮籍的目的并不在于尋求理論上的創新與突破,而是要挖掘莊子思想中能夠用以指導現實生活的內容。阮籍希望借助莊子提出的齊同萬物的方法進入到超越是非、超越生死,甚至超越現實,而純任自然的生活狀態。
《達莊論》以“達”字為題,所體現的正是莊子之于阮籍的一個重要現實意義,即阮籍行為之中的“達”。“達”是指在魏晉這一特殊時代所興起的一種放達士風,而這一士風正是以效仿阮籍為起點的。如《世說新語·德行》中引王隱《晉書》曰:“魏末阮籍嗜酒荒放,露頭散發,裸袒箕踞。其后貴游子弟阮瞻、王澄、謝鯤、胡毋輔之之徒,皆祖述于籍,謂得大道之本。故去衣幘,脫衣服,露丑惡,同禽獸。甚者名之為通,次者名之為達也。”[2]阮籍“宏達不羈,不拘禮俗”[3]的行為往往被視為這股魏晉風度的開端。但是阮籍之“達”絕非無端而起,其背后有著深刻的哲學與現實依據。而后世士人的行為往往是東施效顰,不僅未能真正領會到阮籍的真意,甚至還將其作為博取名望的手段。對此,今人牟發松先生指出:“竹林名士基于道家思想特別是莊周思想的‘達’,重在真率、淳至、自然而然。是‘玄心’的自然流露、才情的白然表現,也是特定社會背景下的產物。”[4]
的確,阮籍的“達”是直接源于他那顆“玄心”的,而這顆“玄心”正是秉承莊子而來,并以其“天地萬物一體”的觀念為核心的。在《達莊論》中阮籍對莊子的“齊物論”思想作了詳細論述,如:
升謂之陽,降謂之陰。在地謂之理,在天謂之文。蒸謂之雨,散謂之風。炎謂之火,凝謂之冰;形謂之石,象謂之星……一氣盛衰,變化而不傷。是以重陰雷電,非異出也;天地日月,非殊物也。故曰:自其異者視之,則肝膽楚越也;自其同者視之,則萬物一體也。[5]
也就是說,天地萬物都不過是一氣之變化,我們所見到的各種差異不過是“元氣”不同的存在形式。如此,阮籍便從莊子那里為其不拘禮法的放達行為尋找到了理論上的解釋:既然萬物一體,那么各種差別對立也就隨之被消解了,世俗所堅持的是非標準、行為準則也不再具有普遍的約束力,“六經之言,分處之教也;莊周之云,致意之辭也”[6]。在阮籍看來,唯有莊子“循自然,小天地者”的“寥廓之談”才是真正能夠引導人們返歸自然本性的。因此,站在“萬物齊一”的立場上阮籍提出了“禮豈為我輩設也”,試圖以無視禮法存在的態度來擺脫禮法規范下對人類自然本性的壓抑。然而,這樣具有超越性的視角下所包含的不僅僅是阮籍對莊子之學理論上的繼承,似乎更多的是要表達對魏晉之際自身處境的一種無奈態度。或許正是基于這種對現實的強烈關注,也使得阮籍的《達莊論》并沒有向王弼等人的本體論發展,而是逐漸演繹成為阮籍獲取自由逍遙的一條精神出路而已。
如果說“齊是非”包含著阮籍用以表達對禮法之士以及禮法規范下現實政治所表現的混亂局面的不滿與批判,那么“齊生死”則可以看作是阮籍無奈之余自我慰藉的手段。在魏晉“名士少有全者”的現實環境中,如何看待生死成為這一時期士人最為關注的問題之一。《達莊論》一文在發揮莊子“齊物論”思想時特別明確了“一死生”的態度,而這恰恰是阮籍身處憂慮之中的無奈之舉。莊子認為:“人之生,氣之聚也。聚則為生,散則為死。若死生為徒,吾又何患?”[7]在《達莊論》中,阮籍亦據此提出了“以生言之,則物無不壽;推之以死,則物無不夭”,以“死生為一貫”的觀點,他試圖通過將死生等同起來的方式來消解士人和自己對生的眷戀和死的畏懼。但是,這條精神慰藉之路并不能真正幫助阮籍解決問題。殘酷現實中的生與死卻依然困擾著阮籍,特別是景元三年(262年)嵇康之死,對阮籍心靈上造成了巨大的沖擊,為此,他以“一去昆侖西,何時復回翔”[8]等詩句表達著沉痛的悼念之情。可見,以“死生為一貫”最終也不過是由莊子那里演繹出的一條自欺式的安慰而已。
《莊子·山木篇》中,“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終其天年”,而“主人之雁,以不材死”[9],對于這種截然相反的遭遇,莊子提出了“周將處于材與不材之間”的處世原則,而在《達莊論》中阮籍所提出的“至人清其質而濁其文”就直接來源于莊子的這一主張,且在現實生活中,阮籍也正是照此行事的。在司馬氏篡奪政權的過程中,作為當時名士的代表,阮籍不僅一直是司馬氏集團所要防范的目標,同時也是其千方百計所要爭取的對象,在這樣一種進退維艱的處境下,一方面是內心對司馬氏的強烈不滿與憤恨,另一方面卻又不能表明其真實的內心感受與政治態度。因此,阮籍便常常在“材與不材”之間徘徊,雖處仕途之中,他卻“酣飲為常”,“遺落世事”,從而避免了何晏、夏侯玄、嵇康等人的悲慘遭遇,實現了其“生究其壽,死循其宜”[10]的目標。或許,我們不能不說,這正是阮籍對莊子之學一種獨特的解讀與實踐。
注釋:
[1]陳伯君:《阮籍集校注》,P136,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
[2]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P22,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
[3]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P16。
[4]牟發松:《說“達”——以魏晉士風問題為中心》(《許昌學院學報》),P45,2003年第1期。
[5]陳伯君:《阮籍集校住》,P138-139。
[6]陳伯君:《阮籍集校住》,P142。
[7]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中冊,P559,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
[8]陳伯君:《阮籍集校住》,P400。
[9]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中冊,P498。
[10]陳伯君:《阮籍集校注》,P144。
參考文獻:
[1]余嘉錫.世說新語箋疏.北京:中華書局.2011年
[2]陳伯君.阮籍集校注.北京:中華書局.1987年
[3]牟發松.說“達”——以魏晉士風問題為中心(許昌學院學報).2003年第1期
[4]陳鼓應.莊子今注今譯.北京:中華書局.1983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