鄰村有一位女勞模,因為她很特別,所以記的也就清晰牢固。這個女勞模高大魁梧,紅臉膛、大嗓門,活脫脫一個俄羅斯女人形象。從她們村到縣城,要路過我們村,每當(dāng)她走過村里時,人們老遠看見就會說,“看,那就是北賈的勞模”。有和她熟悉的人,既不稱呼她的名字,也不叫嫂子大嬸之類的,直接就喊“喲,勞模要到城里去呀?”她也大大咧咧地回道“噢,去城里扯幾尺布,眼看過年了,給娃們做件新衣服。”日子久了,人們反到忘了她的名字,“勞模”就成了她的名字,她的專用符號。直到現(xiàn)在,人們提起“勞模”來,如果沒有特定對象,一般地就是在說她。
她這個勞模稱號,是真真切切正牌的勞模。那時還是在人民公社生產(chǎn)大隊時期,勞模身壯力氣大,兩三個年輕后生也比不過她一個人,兩百斤重的麻袋,年輕人扛時還得由兩個人拽起麻袋放到背上,走起路來仿佛駝著一座大山,那個吃力勁,現(xiàn)在想起來都脊背沉重。而勞模則兩手一抓就扔到了自己背上,駝起麻袋來健步如飛。生產(chǎn)隊挖渠、筑壩、鋤地、割麥子,她總比別人干的又快又好。只要有她在場,大家也就有了勁,再艱巨的任務(wù),在她的帶領(lǐng)下,就沒有完不成的。看她這么能干,隊上有的人想選她當(dāng)隊長,但她死活不干,“我就是個干活的命,當(dāng)官的差使咱干不了。”所以當(dāng)了幾十年的勞模,連個小隊長也沒當(dāng)過,最終也就是個普通受苦人。那個年代,村里稍大點的建筑峻工后,一般要立一塊碑或做些什么標(biāo)記,以作紀(jì)念,她的名字總是名列前茅。
女勞模還特別拖皮,小病小災(zāi)根本不在乎。有一年割麥子,大夏天太陽毒辣辣地烤著大地,像要把地里干活的人曬成臘肉,但割麥子就是在這個季節(jié),這種天氣。勞模正揮汗割著麥子,感到肚子極不舒服,急忙跑到一旁的玉米地里往下一蹲,竟然生下一個娃娃來。勞模也不吱聲,脫下上衣把娃娃一包,放在圪楞上,撇下幾片玉米葉遮蓋起來,繼續(xù)割麥子。等收工時,她從玉米地里抱出一個娃來,把旁邊的人嚇了一跳,“咦,哪兒來得娃娃?”她滿不在乎地說“是俺剛生的,”人們將信將疑,可一看她上身只穿件背心,包娃娃的確實是她的衣服,而且肚子比出工時是癟了不少,才確信這是真的。當(dāng)時隊里有個老學(xué)究捻著山羊胡,意味深長地說,看來古代的穆桂英生了娃后,躍馬大破天門陣是確有其事。
據(jù)說女勞模前后生了十來個孩子,她家養(yǎng)活不了,有一半送給別人。我的一個小學(xué)同學(xué),就是她生下后送給我們村一戶人家的。小伙伴們常常私下里議論,他們娘兒倆還長的真有幾分像。有時勞模到我們村時,碰巧那位同學(xué)也在場,有的人就悄悄地說“那是你娘,快去叫娘呀。”同學(xué)覺得他娘的形象太粗糙了點,根本不愿承認這是事實,便頂一句“你才是她兒子”,爾后訕訕地走開。
女勞模能干也能吃。每年生產(chǎn)隊割麥子、下玉米等大忙時節(jié),生產(chǎn)隊的領(lǐng)導(dǎo)考慮到各家各戶平時吃不到什么好的,都要管一頓飯,一般是油炸糕、肉包子、豬肉燉粉條大燴菜,這也成了慣例,但凡參加勞動的人都有份。每到這時,勞模總是用手卡著頂?shù)饺蜃幽敲匆淮筠樱蚴⒁淮笈栌驼ǜ猓灰粫壕统詡€凈光。盡管吃這么多,下午還照常干活。
因為她特別能干、特別能吃苦,那些年大隊、公社、縣里評勞模,她總榜上有名,每當(dāng)評上勞模時,她總要自豪地炫耀一番,逢人便說,“知道不?俺今年又評上勞模了,縣長還親自給俺掛彩綢、發(fā)獎狀。”我小的時候曾去她家玩過,房子雖破舊,因家里墻上帖著各個年代的獎狀,掛滿和各級領(lǐng)導(dǎo)照的長幅照片,破舊的房子因了這些,也就有了神圣的光彩,使人頓生敬意。
女勞模的勇敢也是出了名的。過去我們那兒狼很多,經(jīng)常被狼刁走小孩、刁走豬羊。有一天傍晚,一只狼又鉆進羊群里,羊館發(fā)現(xiàn)后,邊呼喊邊與惡狼搏斗,羊館眼看著要落下風(fēng)。勞模聞迅趕到,抄起一根棍子,就與惡狼打斗起來,她左右騰挪,前后跳躍,狼一不留神,被她手中的棍子敲準(zhǔn)脊梁,那狼瞬間倒地,她和羊館把狼打死,抬回到村里。村里人看到她打死一只狼,都佩服她的膽略和力氣,有的人編了句順口溜,“古有武松打虎,今有勞模斗狼”。
勞模還有個稱號“母老虎”。說的是這個女人不僅能干能吃能生,吵架打架還異常兇猛,像一只母老虎,一般人不是她的對手。她的眼里進不得沙子,每遇到她看不慣或覺得不對勁的事情,總要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就那嗓門兒,吼一嗓子能把膽小的人嚇的魂飛魄散,兩只眼睛像銅鈴似的,眼一瞪能把人嚇個半死。女勞模沒有文化,所以有時有理不饒人,無理搶三分,其實所謂無理是她自己認為有理,但事實上真的沒理,只不過她意識不到罷了。不僅本村的人怕她,就是鄰村的人與她發(fā)生摩擦,也得讓她三分,否則吵起來打起來,吃虧的總是那人。
勞模一生辛勞,一生坎坷,但也因了艱難困苦錘煉出一副好身板,在我的映象中勞模六十來歲的人了,走起路來呼呼生風(fēng),大冬天別人穿著棉衣都凍的直打哆嗦,她就穿件絨衣,還常常冒汗,不知是走路快了身上出的汗,還是身強體壯不懼寒冷。
我參軍后多次回村里,再也沒見過這個勞模,但當(dāng)人們談起勞模來,總有說不完的話題。勞模老了也閑不住,九十來歲還要下地干活。勞模生時是個痛快人,去世時也走得利索。上午還在地里椀田苣,下午就走了。因她在世時,既與不少人發(fā)生過矛盾,但也幫過不少人的忙。幫人她不求回報,發(fā)生矛盾她也不記仇,而且她幫的人好多還是過去發(fā)生過矛盾的人。時間長了村里人也摸著她這個脾氣,大家都覺得勞模是個實誠人,其實挺好相處,所以大家從骨子里敬重她。勞模去世后,本村的和外村的許多人參加了她的葬禮,我的母親也自己做了一個小紙札送去,以表達敬意,縣里還特意派人送去大花圈,給了一些喪葬費。人們惋惜地說,勞模真能干,為村里做的貢獻可真不小!后來再也沒出現(xiàn)這么能吃苦的人,今后也很難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