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老了。年近七旬的他,滿頭黑發不知何時已經變得花白,皺紋已經爬滿了他眼角額頭。最明顯的是他的聽力,最近兩年,每況愈下,雖然配了助聽器,但是收效甚微,每每和他說話都要大聲、再大聲。看著逐漸老去卻依然忙碌于田間地頭的父親,心里升騰的永遠是莫名的感激和無法言說的感慨。
一
小時候,印象最深刻的是每年春節前的那段時間。幾乎是一入臘月,家里就有人送來紅紙請父親寫春聯。從臘月初,一直到臨近春節,是父親最忙碌的時候,他一家一家地寫,然后讓我一家一家地送。春節時,大半個村子貼的都是父親寫的對聯。
父親是教師,也是四鄰八村里出了名的老實人,鄉親們信得過他,才把紅紙送給他代寫春聯。說父親是教師,最初時也不完全是,他屬于當時比較特殊的群體——民師,他只是其中的一員。因上過學,而且還上了高中,在村里學問比較高,1973年1月父親被村里推選,開始在村里小學任教。也正是從那時候起,父親開始了他長達23年的民師生涯。最開始任教的時候,是七十年代初期,父親這樣的代課教師沒有薪水,每月只發五元(小學)、七元(初中)補助,生產隊給記工分。父親教的是小學,最開始的時候,只有兩元錢的補助,兩年后才漲到了五元。但父親樂此不疲,任勞任怨,在村里一干就是十年,最艱苦的時候,是兩個人包攬村里的一個學校,不僅包班,還包班里的所有學科,還得建設完善校園,下班后和假期里還要去集體林業隊勞動掙工分……無論條件如何艱苦,無論要做多少工作,父親從來沒有任何怨言,對學校的建設,對學生的關愛,一點都沒有馬虎,有的只是默默地堅守與付出。正是他的這份勤勉,取得了村里人認可,也正是從那時起,村里人都認準了他的老實能干,也都愿意把紅紙送給父親寫對聯。
二
1983年,全鄉教師大調動,父親被調往十幾里路之外的一處村辦小學。這是一座坐落于蓮青山半山腰的學校,條件自然不是太好,學校沒有水井,更沒有自來水,喝水都要自己去半山腰挑。遇到最大的困難是每日早出晚歸往返十幾公里的山路。那時候,自行車還沒有普及,買自行車需要托關系。再說,靠父親的工資不知要多長時間能買得起一輛自行車,所以,最初的時候,父親只有步行上下班。勤勞的母親不忍心父親每日勞累奔波,空閑時間就去北山套棗林撿拾落在樹下的大棗賣錢,終于積攢了120元錢,托人買了一輛永久牌自行車,這樣才解決了往返的交通困難。
兩年后,1985年,父親又被調往另一處村辦小學,這一次,一待就是十年。十年里,除最初兩年是二個人之外,余下八年都是父親一人待在那里:既是學校負責人,要處理學校大小事務;又是兩個班的包班老師,負責學生全部課程學習。十年里,一天天早出晚歸,從來都沒缺課,也不能缺,因為學校只有他一人。最難的是冬季,有一年,天降大雪,積雪淹沒了半個自行車輪,自行車不能騎了,就推著走,推不動了就扛著走,在村子西面的山嶺上,平時十分鐘的路程,父親踉踉蹌蹌地走了近一個小時。就是那一年,父親的手被凍得落下了后遺癥,現在一到冬天就發癢,一接觸冷水就發麻。而這十年中,他的工資也是十分的微薄,最初是36元,最多時也只有132元。那時候,家里孩子多,父親工資又少,地里的活他往往撈不著干,收成也不多,所以家里很窮。曾有人勸父親干脆別干了,風里來雨里去,就那幾十塊錢,不值當的,父親沉默,但沒有放棄;曾經有人笑話父親,“教那學干啥,一月不如俺兒販破爛一天掙得多。”對此,父親也只是一笑了之。那時的他或許根本不知道愛崗敬業的宣言,但父親卻用無言的行動詮釋了敬業愛業的真諦。
三
轉折來源于政府的好政策,1995年,父親響應國家號召,自學考試了中師證,那一年,父親也結束外地教學生涯,返回村里。也是在那一年,中考沒報師范專業的我,竟然被師范學校錄取,這注定今后我也將是一名教師。面對我的不滿意,父親卻非常高興,安慰我說,當老師挺好啊,我都當了二十多年了,還沒當夠呢。這工作雖然平淡,但它是一份良心活,用心付出就會收獲幸福的。1996年,父親順利轉正,成了一名真正的人民教師。他清楚地記得轉正后第一個月的工資是636元,身份的確認,加之第一次領到這么多的工資,他非常激動,還拿出一部分錢,請同事親戚好好慶祝了一番。
自那以后,隨著社會形勢一天天好轉,父親的工資也一步步水漲船高,從六七百到成千,再到兩三千,直到退休時的四五千。父親非常自豪,也非常滿意,他常常說,很好了,很好了,從幾元、幾十元、百多元,到幾百幾千,領了這么多數字段的錢,已經很滿足了,國家對我們已經很照顧了,不想別的了,很知足了。
1998年,我中師畢業,也踏上了從教之路。記得第一次他送我去單位,騎著自行車,走在崎嶇的山路上,他沒有給我傳授管理學生經驗,也沒交給我什么教育教學方法。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當教師就要甘于平凡,敢于堅守,無論在哪里,無論什么時候,都要老老實實做人,踏踏實實做事。如今,這句當時我還不完全明白的話,已經伴我在從教的道路上走過了二十載。然而,越是時間久遠,我越是深深體會到了這句話的深刻內涵。在平淡的生活和平凡的工作中,每當生活懈怠抑或職業倦怠之時,尤其在聽到有人抱怨教師工作清苦勞累,從而說出錢少事多離家遠的話語、甚至是“憤”而辭職之時,我總會想起父親,想起他幾十年如一日的堅守,想起他告訴我的這句平平常常的話。它是父親克服重重困難甘愿堅守講壇近四十載的動力,是我從容堅守講臺近二十年的精神支柱,也必將是我今后甘守平淡的信念支撐。
四
退休后,父親依然住在他生活了大半輩子的老家,侍候起母親的那一畝多地。我曾幾次三番地讓他到城里住,他總是找借口推脫,就是不到城里來。不時地,他還會開挖田間地頭的荒地,有時還會找挖掘機開挖大片的荒山野嶺。有人勸他說,圖的啥,領著這么高的退休金,不到城里享清福去,受這累干嘛。父親總會笑笑說,閑著也是閑著,到地里干干活,就當鍛煉身體了。有時候,我們兄妹幾個也勸他別種地了,他就是不同意,總是說,種點自己吃方便,買著吃不放心不說,還得花錢。其實,我明白,他是離不開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土地,他覺得,吃自己辛苦勞動得來的果實心里踏實。
現在,有很多人說住在鄉下的父親就是一農民,根本不像教師。我恍惚了,是呀,父親究竟是農民還是教師呢,說他是教師吧,他在田里侍弄土地;說他是農民吧,他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都在三尺講臺上耕耘。或許,他就把自己當作一農民了吧,曾經挨過餓,曾經當了二十多年民師,那些時候,他不就是一農民嗎?即使是做教師,他也似農民一樣在三尺講臺精耕細作。現在,亦師亦農的他,最熱愛的還是腳下這方生活了七十載的土地,也許,只有站在堅實的土地上,他才倍感踏實倍感心安吧。
父親老了,花白的頭發、滿臉的皺紋、下降的聽力告訴我,父親老了!但他的樸實,他的堅守,他的敬業,他的默默無聞、自甘平淡永遠不會老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