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詩琦
外婆把六枚青殼鴨蛋和一枚大鵝蛋裹上黏糊糊的黃沙放進壇子里,準備端午節時取出分給我們家的七個人。而那枚鵝蛋和往常的端午節一樣,是給年齡最長者準備的。
端午節的早上,妹妹光著腳跑來搖醒我,我一睜眼,立即心領神會,我們踮著腳摸進昏暗的廚房,站定在裝著咸蛋的壇前。
“我跟你說啊姐,我們家的咸蛋和別家的不一樣。”妹妹揚起眉毛說道,“我們的……”妹妹手一滑,剛出壇口的鵝蛋一下摔落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音。
我和妹妹面面相覷。
午餐時,外婆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準備把咸蛋取出來,剛把壇蓋打開,我大吼一聲:“住手!”外婆嚇了一跳,手僵在空中。這時,曾祖母踮著小腳走了過來:“這丫頭從城里來,這蛋要是不入味,有腥氣,人家也吃不下。”外婆恍然大悟,這蛋還是多在壇里待幾個小時比較好,于是決定晚上再吃。
我正暗喜逃過了一劫,回過頭卻看見臉色蒼白的妹妹。
“曾祖母的零錢不見了!”妹妹小聲地告我。曾祖母的錢不就在她枕頭下嗎,全家人都知道的。我正云里霧里的時候,突然想起去年端午的一件事。那時我三娘來家里做客,錢突然不翼而飛。碰巧我哥哥又從外面提來一袋“來路不明”的粽子,于是火山就這么爆發了。這件事鬧了很久,遠在深圳的我在一個月后仍能聽到“回聲”。
稀里糊涂地吃完午飯,我躺到床上。窗外急促的蟬聲撓得我的心癢癢的。我們失手打爛鵝蛋和曾祖母的錢不見沒有關系吧?為這點小事,外公會把我們訓一頓嗎?我和妹妹真的就因為一顆蛋而被當作小偷嗎?
我在床上翻了個身,一會兒就睡熟了。在睡夢中,我夢見鵝蛋是好的,曾祖母的錢也好好的。我們一家人愉快地吃了一頓豐盛晚餐,然后大人一邊聊天一邊包粽子。我和妹妹早早地爬上了床,靜靜地等待外公把煮好的粽子擺在桌上,一遍遍地喊我們起來吃宵夜……
正做著夢,一只手撫上我的額頭。我一下子坐起來,看見外婆端著一盆水站在床邊,妹妹立在一旁。曾祖母看了看睡眼蒙眬的我,笑呵呵地說:
“這大熱天的,不開風扇就算了,還捂在被子里,是要捂小雞嗎?”
“還好啥事沒有。快上桌吃飯,再磨蹭天就黑了。”外婆拿濕漉漉的毛巾在我臉上抹了幾下。
我迷迷糊糊地走下床,被推到飯桌前時忽然就清醒了。
“咦?”我擦了擦眼角,瞪大眼睛,看見一顆完好無損的鵝蛋。
“壇里放太久了,你看顏色都不一樣。”外公失望地說,“時間明明都算好了,該什么時候吃就什么時候吃嘛……”
我望向妹妹,她聳了聳肩表示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我又望向曾祖母,她把一袋五顏六色的糖放在桌上,說道:“沒事沒事,都吃點糖。”
外公撇了撇嘴,剝了一顆糖丟進嘴里:“這糖買得不好,太貴了。”
“那你就莫吃。”外婆笑著把那袋糖推到我和妹妹面前。
曾祖母坐在對面,不慌不忙地剝著鵝蛋;屋外,蛐蛐兒的歡歌和餐桌上和諧的聊天聲交織在一起。
(廣東深圳市福田區翰林實驗學校八·2班)
點評
汪曾祺曾寫過《端午的鴨蛋》,把他家鄉江蘇高郵的雙黃蛋及家鄉端午節的風俗寫得味道十足。小作者寫她家端午節的“鵝蛋”,開頭的敘述故事性很強。那令人意外的鵝蛋摔落地的細節,讓所有人都為妹妹捏一把汗,“我”甚至為此嚇得躲進被窩里裝起了病。故事的結局卻在一個又一個波瀾之后,巧妙地收束,給人意猶未盡和余音繞梁的感覺。
(萬福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