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 / 豐 杰
皆 空
⊙ 文 / 豐 杰
一
“我走了。”
肖婷翻過身,似乎有些吃力地坐起來,然后優雅地穿上白色的絲質襯衣、黑色的毛料短裙和小西裝,還有大約七公分的高跟鞋,最后拉開酒紅色FURLA糖果包的拉鏈,取出小化妝盒補了一次妝。
她扭過頭來,朝著陳墨的顴骨最高處輕輕啄了一下,把那剛抹上去的香奈兒唇膏在他的腮邊留下一點點,如同一個調皮小女孩的惡作劇。
“我走了。”她重復了一遍。像是打招呼,又像是道別,還像是請示工作。
“嗯。”陳墨調動臉上的肌肉沖她微笑道,“開車慢點。”
“知道了——天氣真好!”她輕輕拍了拍他的臉蛋,算是最后的告別,隨后干凈利索地起身,出門,關門。
“咔——”門被她帶上了,隨后是“噠——噠——噠——噠——”的高跟鞋叩擊樓梯的聲音。“噠噠”聲漸行漸遠,如同某種氣味,慢慢釋放在下午五點的空氣里。
對于十月上旬的北京來說,五點并不算太晚。學生還沒放學,白領還沒下班,交通也不算太擁堵,地鐵里甚至可以找到一兩個座位。澄澈的陽光長驅直入,透過玻璃窗照到床上,給陳墨赤裸的、稍顯困倦的身體鍍上了一層佛光一般的色彩。
天氣真好!誠哉斯言。在北京,冬天和夏天都漫長而實在,不管是炎熱還是凜冽,都是真槍實彈且不留情面的,春天像短暫的停火談判階段,雖然溫度大抵可以接受,但來自西伯利亞的寒風裹挾著鄂爾多斯高原剛剛解凍的沙土打在人臉上、灌進人嘴里的感覺,并不好受。秋天如少女的童貞,寶貴而短暫,如果剛好趕上一兩場東南風吹散郁積在首都上空的霧霾,那就近乎奢侈了。
而這種天氣在長沙,便稀松平常如同四十歲女人的胸脯了。那座城市,大抵只有醫院才能見到口罩,更遑論暖氣片和加濕器了。在那邊待了八年都不覺得,當時心心念念的,只有首都北京:高中畢業報考填了三個志愿,前兩個都貢獻給北京的二流大學了;第三個保險起見,填了湖南大學,總算是沒有落榜。大學畢業后拿著如同注水豬肉一般不實在的簡歷上北京兜了一圈,總算是被北京的某個廣告公司看上了;但崗位分配的時候,還是分到了位于長沙的分公司。彼時陳墨就像超級瑪麗一般不停蹦跶,蹦來蹦去還是沒有蹦出長沙。等到自認為塵埃落定的時候,公司總部突然一紙調令,讓他到了北京。
人真是賤骨頭。陳墨在心底罵了一句,隨手拿起電視遙控器,打開了電視。下午五點大約是一天中電視節目最為無聊的時候,綜藝節目庸俗矯情,電視劇除了抗日就是婆媳斗爭,新聞全是官員貪污、明星劈腿,還有以各種堂而皇之的名義發動的戰爭和沖突。陳墨調了一個又一個臺,最后在少兒頻道停住了,電視里面在教小朋友畫畫。
陳墨啞然失笑。
二
陳墨在還適用于“小朋友”這一稱呼的時候,也曾學過一段時間的畫畫。那時香港還沒有回歸祖國的懷抱,克林頓還沒有弄臟萊溫斯基的裙子,陳躍進所在的國營醬油廠也還沒有倒閉。在陳墨家鄉永康鎮的大馬路上,拖拉機和三輪柴油動力車(因為柴油動力噪聲大,故永康人又稱之“叭叭車”)是主要交通工具,摩托車的意義等同于今天的奧迪寶馬,銷售科科長陳躍進便有一輛。
小學六年級畢業的那個暑假,陳躍進心血來潮把陳墨扔在后座上,騎著他的南方雅馬哈摩托車到了縣文化宮。彼時“素質教育”的口號甚囂塵上,一時間奧數班、舞蹈班、鋼琴班、書法班、電腦班等名目繁多的培訓班,像孫老師種的韭菜一般在縣城里破土而出。作為永康鎮最早穿西裝打領帶最早騎摩托車的人物,陳躍進自然要趕這個時髦。
“崽,喜歡哪個班?爸給你報!”
陳墨措手不及,他本來上午還約著李翱翔、林安平還有袁婧他們去偷橘子的,誰承想一下讓他爸拉到這兒來了,還要報什么培訓班。這可是他升初中前的最后一個暑假!
“我不報!”陳墨有些慌了,“我還要跟翱翔他們耍呢。”
陳躍進有些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耍什么耍?跟幾個鄉里伢子能耍出什么名堂來?你以后要考大學坐辦公室的!”
陳墨要再說“我不報”的時候,陳躍進已經伸出右手,將食指和中指勾起來,做好了敲他腦殼的架勢。識時務者為俊杰,陳墨改口說:“美術吧。”
陳墨就是這樣被陳躍進拽進了“新苗少兒美術學校”的大門。從此,在李翱翔他們上樹偷桃下河摸魚在永康鎮玩得不亦樂乎的時候,陳墨卻要攥著鉛筆扶著畫板畫石膏球體柱體錐體,畫蘋果香蕉茶壺瓦罐玻璃瓶子。
由于惦記著黃瓜西紅柿,惦記著魚塘鳥窩,惦記著鄉下的小伙伴們,小學剛畢業沒幾天的陳墨對襯布上的石膏一點興趣都沒有,對披頭散發的素描老師講的明暗調子透視關系一點興趣都沒有,對身邊張牙舞爪嬌生慣養的城里小孩一點興趣都沒有。整整一天過去了,陳墨的紙上只有6B鉛筆畫的一個黑不溜秋的方框框。交作業的時間到了,長頭發老師把他的作品扔到地上,并且給了一個言簡意賅且形象生動的評語:“鬼畫桃符。”老師的評價引起了周圍同學的哄笑,其中一個穿著時髦的皇家馬德里球服的小孩指著陳墨的白襯衣藍褲子(這在永康算是比較時髦的打扮了),振臂一呼:“鄉里鱉!”然后響者云集,其他的孩子高喊著:“鄉里鱉,鄉里鱉……”
在永康鎮和永康中學,陳墨都是當之無愧的孩子王,爸爸陳躍進是著名鄉鎮企業的銷售科科長,媽媽孫老師是永康中學的副校長,陳墨成績優異,待人接物也頗有教養,是鎮上的母親們批評教育孩子最愛用的范例:“你看看人家陳墨——”他何時受過這種委屈?竟然被人叫“鄉里鱉”。陳墨的眼眶里盆滿缽滿地接著不爭氣的淚水,似乎只要稍微晃一下便會倒出來。這時一個著白底藍襟校服的女孩默默蹲下,撿起被別人踩了好幾腳的他的“處女作”,用面紙拂去上面的鞋印,還給陳墨,細聲細氣地告訴他:“你這個可以畫好的。”
女孩說的是普通話!
在陳墨的印象中,這是第一次有人在課堂之外跟他說普通話。話說回來,即使課堂上,陳墨接受的也是永康話的教育。陳墨的語文老師吳蘭芳唯一一次使用普通話教學,是在一次教育局組織的巡回檢查上。陳墨還記得那次吳老師帶著同學們朗誦的課文開頭是這樣的:“群(春)天來了,發(花)兒開了……”總之聽得坐在陳墨旁邊的教育局大胖子直皺眉頭。
聽到普通話陳墨一下子愣住了。他面紅耳赤,舌頭像含了綠豆冰棍一般僵住,這使他看上去更加印證了縣城里孩子送他的那個綽號——“鄉里鱉”。他像個被逼急了的啞巴一樣,干瞪著眼驚詫、欣喜又沮喪地望著那個女孩。陳墨一眼就看見了女孩校服短袖上印的“城南中學”四個純藍字跡。這四個字跡像亞馬孫蝴蝶扇動的翅膀一樣引發了他少年時代情感的大海嘯。
女孩在城里孩子漸漸退去的哄笑聲中留了下來,就著夏日五點的陽光告訴他素描的基本技法。陳墨早就注意到這里面只有她的畫最好看,她畫的石膏像啊蘋果啊都像要從紙上凸出來一樣(后來他才知道那叫立體感),長頭發老師講的讓人發蒙的明暗調子透視關系從她嘴里蹦出來,一個一個字都那么生動,那么有意思,以至于他似乎都喜歡上畫畫這玩意兒了。
“好啦!今天就這樣了,媽媽還等我放學呢。”女孩一邊用普通話麻溜地說道,一邊收拾起她的文具盒。這讓求知欲正濃的陳墨措手不及,說:“等一下子嘛,我想重畫一幅。”陳墨顧不上普通話發音準不準了,他急切地挽留著。女孩笑著說:“明天吧,這些石膏又沒長腿,跑不掉的。”陳墨被她那句不算幽默的話逗得呵呵傻笑。
“再見哦!”女孩轉頭向他揮揮手,一蹦一跳地走出了畫室。陳墨莫名感動起來,長這么大,這似乎也是第一次有人跟他揮手說再見。在鄉下、在他生活的鎮上,“再見”就跟吊帶衫超短裙一樣,只有電視里和廣播里才有。雖然他爸是聞名十里八鄉的銷售科科長,他媽是溫文爾雅的中學老師,雖然他是個考試從來不拿第二的好學生,但那句六月青桃一般脆生生的“再見”還是讓他半天沒反應過來,等他想起課本里說過別人道“再見”時自己也要回“再見”,女孩已經不見了。陳墨紅著臉翻出女孩剛交上去的作業,左下角用鉛筆工整標注:7月13日 小月 4課時。
小月,真好聽!
“小月,小月。”他呼喚一般把名字小聲但深沉地念了兩遍,又做賊似的把作業摞好,溜出了教室。等他出來的時候,躍進同志已經靠著他的那輛很牛氣的南方雅馬哈在樹蔭下歇了半小時了。見兒子出來,陳躍進臉上露出晚霞一般燦爛的笑容,他近乎巴結地看著兒子,問道:“怎么樣?現在會畫了嗎?”陳墨聽到這句,先前的委屈甚至是屈辱又被重新喚起一般,他噘著嘴略帶怨恨地看著自己的老爸,半天憋出一句:“爸,給我買套球服!”
“球服?”躍進迷茫地看著他。只一秒鐘,陳躍進便發現了兒子眼里殘存的淚水,他沒有多問,只是爽快地應道:“好!上車兒子,爸給你買球服!”
第二天,陳墨再來上課的時候,穿的是雪白上衣天藍短褲的申花隊球服,腳上蹬的也是嶄新帶釘的雙星牌球鞋,球鞋以上膝蓋以下,是一雙白色的厚棉襪,上面還畫著紅藍相間的道道。這一身行頭,看上去似乎不是來學畫的,而是馬上就要上場參加全國足球聯賽!陳墨的這身行頭讓昨天喊他“鄉巴佬”的孩子們面面相覷,驚羨不已。他滿臉驕傲地把小塑料凳拉到小月旁邊,夾好畫板上的白紙開始按照昨天她教的方法構圖、摳形、撲調子,一招一式有板有眼,讓長頭發老師都倍感驚詫。
下課的時候,陳墨為了表示感謝,慷慨地掏出錢給小月和自己各買了一個脆皮甜筒,在小孩子們咂巴兩毛錢一袋子的橘子汁冰磚都覺得幸福無比的時代,脆皮甜筒的誘惑簡直是太大了,孩子們的視線一直追隨著甜筒被陳墨滿心歡喜地送到小月面前。
“給你!”
小月愣愣地看著他,身子下意識地往后退了退,似乎陳墨手中捏的不是清涼的還滴著奶油的甜筒,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甚至是一個拉了環的手榴彈。
“給,請你吃的。”陳墨的聲音因為慌亂而變得生硬起來。
“我不……我不要,我不吃!”小月的聲音由遲疑到堅定。她貌似有些氣鼓鼓地轉過頭去,端起畫板認真地改起了剛剛放下的畫稿。
陳墨遭遇了比昨天更大的尷尬。他一手捏著一個將要化掉的甜筒,奶油一點一點地滲上自己的手指頭。很多雙眼睛盯著他,虎視眈眈的,如同掉隊的斑馬碰上了獅群。
“誰要吃?”——沒人說話。
“誰要吃?——不要錢的。”他強調道。話剛落音,左手的甜筒已經被昨天喊他喊得最兇的小孩搶走,剩下的那只他手疾眼快地放到嘴里。否則,留到他手里的就只有兩張包裝紙了。
不知是申花隊服的緣故還是別的什么,從第二天開始,長頭發老師就開始特別照顧陳墨。陳墨看得出,老師幫他改畫的時間最長,跟他講的話也最多。可是從第二天開始,那個叫小月的女孩再也不和他說話了,幾天之后,女孩竟然沒過來上課——再也沒過來了。
十二歲的陳墨,心里某種情愫在安靜卻欣欣向榮地生長著,像六月雨剛澆過一般,長勢喜人,壓都壓不住。他沒有跟任何人講,包括他最好的兄弟李翱翔、林安平。他們不懂,更不關心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在他們眼里,最偉大的事業莫過于塘壩里的魚蝦、園子里的橘子和瓜地里的西瓜。他們為之奮斗著,被大人逮到了打爛屁股都樂此不疲。
三
作為陳墨的頂頭上司,肖婷既隨和又苛刻,既大方又小氣,套用雷鋒同志的話,就成了:對待客戶像春天般的溫暖,對待單子像夏天一樣火熱,對待談判如同秋風掃落葉,對待員工像冬天一般嚴厲。肖婷三十左右,清瘦,干練,瞪羚一般警惕且充滿活力,喜歡化煙熏妝,涂深色口紅,香水也是高貴而濃烈的,有一股欲望的味道。
剛到北京的時候,陳墨分配在肖婷帶領的創意一組。初來乍到的陳墨人如其名,不善與人交流。一方面是個性原因,另一方面,陳墨在長沙淫浸多年,已經形成一口標準的“長沙普通話”,來北京即使刻意糾正,聽起來依舊是形跡可疑,不免引起同事們的調笑。跟同事們話少,跟肖婷話就更少了。只有在面對客戶的時候,這個女人才會露出如花的笑靨,如同只有見到太陽才會仰起花盤的向日葵,其余時間自然是剛柔相濟不怒自威。創意一組四男一女,四個爺們硬是被這個女組長管得服服帖帖,連德高望重膽敢調戲經理老婆的周大胖子都嘴巴上了拉鏈;陳墨自然更不敢造次,每天準時打卡上班擠地鐵下班,保質保量完成各項任務,像極了十八年前的那個三好學生陳墨。
第一次深入接觸肖婷,發生在跟客戶吃飯的餐桌上。那大概是陳墨第一次被肖婷帶著陪客戶吃飯。對方是公司的大客戶,設計部就他們的廣告需求在三個組征集創意,結果陳墨代表一組拿到了這個單子。那頓飯是訂單交付之后客戶為創意組舉行的答謝宴。
按說這種場合肖婷應該是長袖善舞如魚得水,可惜那天因為感冒服用了頭孢類藥物,她不能喝酒。肖婷沖陳墨耳語一番,陳墨便拎著裝滿白酒的紅酒杯義無反顧地上陣了。可惜上半場還沒結束(頂多只能算常規賽第一節)陳墨便不省人事了。
醒來的時候陳墨被周遭嚇了一跳。白頂白墻白光燈。右手邊還有兩張床,白床單白被子,倒是枕頭上印了幾個天藍色字跡——北京市中關村醫院——呈扇形,底下還有個紅十字。陳墨抬起頭,懸掛在頭頂的葡萄糖溶液正不急不慢地一滴一滴落下,然后沿著細長而通透的導管流向靜脈。恍然之間,陳墨覺得頭頂懸掛的不是葡萄糖,而是悄然流逝的生命。
陳墨努力晃了晃自己如同煮煳了一鍋面條的腦袋,試圖弄清那個不知被誰按下的暫停鍵在哪里。最后的印象是跟那個滿腦肥腸的王總用高腳杯喝了一個大的,然后把杯子砸到了桌上,然后……然后就不記得了。
房間里充斥著酒精混合食物在胃里發酵過的味道,還有醫院必備的84消毒液味道,這些味道混合在一起,再配上冰冷的白色,讓人感覺像遭遇了生化危機一般。陳墨在床頭摸到了自己的上衣,錢包、手機和手表都還在。手表指針指向了一點四十,陳墨像是確認一般,又看了看手機。確實是一點四十。界面上除了時間和日期顯示之外,沒有一個電話,沒有一條短信,微信和QQ也沒有留言,甚至連一向不勝其煩的10086也沒有發來哪怕是無關痛癢的信息。
我要是死在這里,估計也沒人管。陳墨閃過這個念頭,不覺悲從中來。孤獨像墨汁一般從窗外傾瀉進來,漸漸鋪滿地面,淹沒床腳,打濕被子,隨后灌進鼻孔、嘴巴,抵達氣管、肺泡和血液,然后沒過頭頂……
陳墨在無邊無際的孤獨中感到了絕望和恐懼,他將靜脈注射的流速開到最大,藥物不再一滴一滴,而是不間斷地灌進自己的靜脈,陳墨感到了這種沁入血液的冰冷。
無論如何,一個人待在醫院的感覺太恐怖了。
點滴打完,陳墨自作主張拔掉針管,逃出了病房……
第二天一早(準確說來是當天早上),陳墨像往常一般起床、洗漱、買早餐、擠地鐵,盡管臉色依然蒼白,眼窩深陷得厲害,但他還是裝作沒事一樣打卡,上班。肖婷看見他,神色有些驚詫,但終究沒說什么;整整一天,包括往后都沒有就那件事情說點什么。仿佛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被某個軟件從他們的記憶庫中強行擦除了一般。
只是往后,陳墨再也不跟公司的人喝酒了,無論是同事聚餐還是再被肖婷拉著陪客戶吃飯。盡管不喝酒,盡管普通話依然蹩腳,陳墨多少跟同事們熟絡了一點,偶爾也會跟著出去吃吃飯唱唱歌,周末的時候甚至會約出去打一場籃球爬一趟香山。陳墨知道,這種關系疏離又脆弱,需要酒肉來維持,跟長沙那幫知根知底的難兄難弟比起來,實在是不能同日而語。但陳墨更深切地體味了孤獨的滋味,那種如同毒藥一般侵入你的中樞神經,逼迫你窒息的感覺實在是太痛苦太恐怖了。一句話,陳墨需要朋友,不管是生死的還是酒肉的,不管是真誠的還是虛偽的,哪怕是只能跟你結伴下班擠地鐵給你講黃段子的。
陳墨醉酒之后四個月,肖婷升任設計部經理。老經理辭職跳槽,肖婷憑借出色能力和驕人業績升任經理毫無懸念。創意一組集體表示了祝賀之外,剩下的幾個也順道給周大胖送了祝福。無論從年齡還是資歷,周大胖升任創意一組組長是實至名歸。
周大胖向來如滑膛炮一般的嘴巴這次變得矜持了,“還沒確定呢,八字沒一撇”,可是他那咧到了太陽穴的笑臉早已出賣了他。
劇情有點狗血,公司新任命的創意一組組長不是周大胖,是:陳、墨!這不僅讓同事們大跌眼鏡,連陳墨都顯得措手不及。盡管業務能力跟周大胖難分伯仲,但他畢竟剛過來不到半年,別說比周大胖,就是比小字輩的羅季都要晚兩個月。但既然黃袍加身,那就當仁不讓吧,陳墨想。
下班后,陳墨給肖婷發了一條信息:謝謝肖經理栽培。發送之前,陳墨踟躕一番,改為:謝謝肖姐栽培。
肖婷很快就回信了:說聲謝謝就夠了?——順帶還打了個笑臉。
陳墨有些忐忑,回了條消息:那就請肖姐吃飯,肯否賞光?
肖婷的回復很爽快:好。
陳墨請她吃的是一家叫“將太無二”的日本料理。肖婷過來的時候,身上是一條水洗藍牛仔褲和一件駝色圓領針織衫,臉上沒有脂粉的痕跡,睫毛顯然刷過,但眼影是淺的,唇膏也是亮色的,少了一分冷艷,多了三分清純。這一身著裝,讓陳墨剎那間有些恍惚。
“怎么,不認識了?”
“呃——”陳墨回過神來,“被驚艷了。”
肖婷飛了一個媚眼,抿嘴笑了笑,笑得有點風情:“這也叫被驚艷了?”
“主要是跟你平時的風格區別有點大,一下子沒醒過神來。”
“還不是為了跟你的著裝搭一點。”肖婷噘了噘嘴,有些嗔責的意味,“我可不希望被人誤會為阿姨帶著小侄子吃飯。”
“哪有!”陳墨恭維道,“現在咱們走出去,大家肯定認為是叔叔帶著小侄女逛街。”
肖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占我便宜。”說完卻兀自臉紅起來。陳墨心中的野獸緩緩蘇醒,打了一個很長的哈欠。
四
十二歲的少年陳墨,在他人生之旅的第一個岔路口,做出了第一個重大的決定:不去鎮上的永康中學上初中,而選擇了距他家十幾里之遙的城南中學,理由是那邊的教學質量好一些。陳墨的決定讓父親陳躍進和母親孫老師驚喜不已。特別是自己就在永康中學教初三語文的孫老師,她深知在永康要考一個重點高中,比自己再生一個娃娃還要難,而縣一中的大門,似乎專為城南中學的畢業生而開,讓無數家長趨之若鶩。陳躍進夫婦為兒子的懂事和上進大為感動,他們哪里知道這小子之所以做出這么重大的抉擇,只是因為一件印著“城南中學”白底藍襟的校服。
為了這件不平凡的校服,陳墨付出了不論晴雨每天早出晚歸騎車近十公里的代價,付出了告別他那桃園結義的兩個兄弟的代價,付出了袁婧不再替他完成家庭作業的代價。陳墨義無反顧,騎著他爸給他買的“鳳凰”牌自行車在鵝卵石和煤渣鋪就的路上風雨兼程了一年。
十二歲的陳墨終于穿上了那件曾像旗幟一樣召喚他過來的“城南中學”校服,可是再也沒有見過那個叫小月的女孩。陳墨固執地認為穿上那件校服的女孩,就一定在這個學校里念書,他無數次地打量身邊走過的所有女孩,甚至每天像門衛一樣蹲守在校門口,瞪大眼睛搜索著那個女孩,直到校門關閉,他才騎著“鳳凰”摸黑駛向那條通往永康鎮的煤渣卵石路。
少年陳墨,第一次有一個女孩子闖進他的夢里,輕輕的,帶著甜甜的笑容,穿著跟他一樣的校服,身上還有一股淡淡的瑪麗牌水粉顏料的味道。“這些石膏像又沒長腿,跑不掉的。”女孩子的話就像復讀機一樣在他面前反復播放著,陳墨就對著她一個勁地傻笑,笑著笑著一陣微弱的電流穿過全身,在他身上的某個點上釋放了出去。等陳墨醒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小褲頭已經濕了。他拉了拉系在床頭的燈繩,紅著臉褪下自己的褲頭看了看,上面黏黏糊糊地沾了一些鼻涕樣的東西,還帶著淡淡的腥味。陳墨驚慌失措,全身上下檢視了一遍,確認沒有別的問題才把那條弄臟的褲頭剝下來,塞進了五斗柜的抽屜里,換了一條新內褲,天還沒亮就去上學了。
林安平和李翱翔對陳墨舍近求遠的擇校舉動表示不解和憤懣,盡管如此,他們還是會在每個周末聚在一起。升入初中的他們對塘壩里的魚樹上的棗地里的西瓜不再感興趣,成長讓他們的話題由物質漸進為精神或者情感,袁婧在的時候他們還會道貌岸然地暢談一下人生理想:譬如林安平想開一家南雜店,里面有吃不完的蘭花豆和貓耳朵(油炸食品);李翱翔想去少林寺,練得一身本事然后痛揍他們村的村長和會計;袁婧想當班車售票員,身上挎著個小皮包,手里攥著把花花綠綠的車票,開車的時候可以把半個身子伸出窗外,然后高喊:“湘南湘南,三塊三塊”;而陳墨的夢想則是去北京。那一年電視里放了一部叫《北京的夏天》的連續劇,女一號是曹穎。電視里的北京繁華而整潔,有很多的小汽車,天是藍的,悠揚的鴿哨響徹天空,夾著書本的女大學生輕快地走在校園里,臉上洋溢著青春的笑容,男學生騎著自行車,背后掛著吉他或坐著長裙子白襪子的姑娘……
等到袁婧不在的時候,三個少年立馬會眉飛色舞地討論哪個班的姑娘最漂亮,哪個班的女孩最風騷,哪個女孩子發育太快,哪個女孩子已經開始戴胸罩;亢奮之至他們還會對這些女孩做一些并無效力的分配。
“他媽的!最近這下面老是脹得難受,硬邦邦的把褲子頂起來了。”李翱翔一臉惱火,他在三個人當中的年紀和個頭都是最小的,他完全可以想象自己的“癥狀”在兩個老兄身上同樣存在。
“傻鱉,你那是性欲來啦!”最年長的林安平以過來人的身份教育道,他的聲音說尖不尖說渾不渾,聽上去跟切割鋁合金一樣難聽。他轉過頭來向著陳墨,陳墨看見他的嘴巴周圍已經長出了一圈細細的茸毛,喉嚨那里也拱起來了一塊。陳墨上廁所的時候注意到,林安平那里已經像豬鬃一般稀稀疏疏長了一片毛,看上去猙獰而丑陋。
“墨子,你呢?你性欲來了沒有?”
“啊?”陳墨有些張皇,“來個鬼哦!我沒有啊!”話沒說完陳墨臉先紅了起來。
“那你還沒發育!”李翱翔和林安平異口同聲。
“嘿嘿,你們先發吧。”陳墨有些尷尬地笑著,他永遠對別人留著一點秘密,哪怕是自己最好的朋友。他沒有告訴他們去城南上學的原因,也沒有告訴他們夢遺的事情,也沒有告訴他們他和袁婧的小秘密。
每天從城南中學放學回來,他都要騎車經過袁婧家門口的小裁縫店,而袁婧這個時候一定會出現在他的視野;有時候是在裁縫店碼滿布匹的玻璃柜臺上守著,有時候是在她們家二樓的陽臺上趴著寫作業。陳墨經過的時候,一定是騎著單車目不斜視,而袁婧一定也會把臉別過去,不看馬路。他們都在盡最大的努力調動眼睛的余光瞟視對方,但卻吝嗇于正眼瞧一瞧。哎,天知道十二三歲的少男少女心里面想的是什么。
這種欲蓋彌彰的行為一直持續到寒假前的一個傍晚。陳墨因為出黑板報弄得有點晚,回去的時候天都黑了。他騎著單車跌跌撞撞摸向永康鎮。這時路上已經看不大清了,陳墨只能憑著直覺往前騎行。走了將近一半的時候,路上有一顆螢火蟲大小的光亮,這光亮跌跌撞撞,跟陳墨相向而行。陳墨像遭遇風暴的水手見到燈塔一般,剎那間充滿了激情和勇氣。他使勁蹬著單車,慢慢靠近那光亮。
那是一支手電筒,一支攥在袁婧手里的手電筒。她已經離開裁縫店快五公里了。陳墨停下單車,問道:“你怎么來了?”袁婧把手電筒塞在他手里,沒有回答他,只是盯著自己的腳背細聲說道:“以后放學早點回。”
陳墨想了想說:“上車吧。你打手電我騎車。”
袁婧似乎也想了想,點點頭,取下陳墨單車后面的書包,從一側踮著腳坐了上去,右手牽著陳墨的衣襟,然后將左臂伸平,打亮了手電。馬路是鵝卵石鋪的,被卡車軋過之后坑坑洼洼,陳墨的單車在上面騎得晃晃悠悠如同醉漢。“抓緊!”在過一個坎的時候袁婧沒有坐穩差點顛了下去,陳墨急齁齁地喊著。于是袁婧也顧不上扭捏,一只手箍住了陳墨的腰。
到了裁縫店,袁婧才紅著臉開口說了一句話:“手電明天放學還給我。”陳墨點了點頭,一只手扶車把一只手打手電回去了。
“聊么子(什么)?”袁婧在四個人一起的時候像換了個人一般,大方且無所顧忌。她甩著膀子從遠處走來,一把粗壯的頭發扎在腦后,走起路來甩來甩去,像林安平他們家那頭水牛的青尾巴。她的印著“還珠格格”頭像的T恤衫被她那結實飽滿的身體填得幾乎沒有了空隙。
“啊!冒(沒)……冒么子。”李翱翔一見袁婧就結巴,這幾乎成了他的頑疾。
“冒么子你緊張么子?”袁婧拽住李翱翔的胳膊,越發好奇。李翱翔被袁婧這么一抓,立馬服帖下來。盡管這小子是他們三人中最囂張的一個,但在袁婧面前,他永遠像根被鹽浸過的黃瓜,軟得沒有了骨頭。
“我們在……在說……發……發育,”李翱翔幾乎語無倫次了,他愣頭愣腦地來了一句,“婧子,你發育了沒有?”
“發育你個腦殼!你這個流氓!”袁婧迅速瞟了陳墨一眼,然后照著李翱翔的腦袋一陣狂拍,等停下來的時候臉都紅透了。
而三個少年,早已十分默契地把目光投向了袁婧的胸脯,那里已然像遭遇了春雷的竹林,春筍即將破土而出,長勢喜人。
在三個少年咄咄逼人的目光威脅下,袁婧惱羞成怒地轉過了身子,留下了一個羞澀的后背。
“還是在永康讀書好!”陳墨冷不丁一句感慨適時地打破了尷尬。尋找小月的無果讓這個少年對人生第一個重大決定后悔不已。
“那你還過去?!”他們三個異口同聲,其中袁婧的聲音最響亮,也最急切。
“回來吧,墨子。”
陳墨點點頭。
和去上城南中學上學一樣,少年陳墨最后不去城南中學的理由同樣冠冕堂皇:路途過于遙遠,每天騎車上學和放學要耽誤一個小時,如果能把這一個小時拿來背單詞或者算畫幾何圖,學習必將會更上一層樓。陳躍進夫婦再一次為兒子的高屋建瓴深謀遠慮振奮不已,事實上,他們也覺得兒子小小年紀這樣來回奔波太辛苦了。于是陳墨又回到永康,在他媽媽所教的中學開始了他的初二生活。那個叫小月的女孩,則不定期造訪少年的夢境。
五
那天晚上肖婷沒有回去。
就像起床之后要刷牙,刷牙之后要洗臉一樣,一切都按部就班水到渠成。陳墨請她吃完那家日本料理,肖婷又提出喝杯咖啡。在一家叫“COSTA”的咖啡館,肖婷一邊用小勺攪著她的卡布奇諾,一邊絮叨著她的大學逸事。陳墨則抱著一杯美式咖啡一直在聽,偶爾配合地發出一兩聲聽起來自然的笑;他是個很好的傾聽者。肖婷說完,氣氛便會陷入短暫的沉默,然后肖婷繼續說,陳墨繼續聽,繼續配合地發笑和思考。
“你知道吧——”肖婷忽然一下頓住,話頭戛然而止,像沒播完的電視劇突然插播一段廣告,“你很像我大學的第一個男朋友。”
“看來你眼光不錯。”陳墨邊調笑著邊分析這句話的隱意,像從體態豐腴者的手臂上尋找可以打針的靜脈血管一般。
肖婷沒有接茬,自顧自說道:“他也是個內斂的人。”說完兀自嘆了一口氣。
“然后呢?”
“然后被我后來的男朋友挖了墻角。”
“如果真是像我的話,結局倒是可以預料。”
這一句倒是搭上了肖婷的笑點:“你也被挖過?”
“沒機會,”陳墨嚴肅地說,“我一般是站在墻腳,苦等墻塌了砸死我那種。”
肖婷“撲哧”一下笑了出來。她順勢捶了一下陳墨的胳膊。捶得舉重若輕,讓陳墨剎那間有了一種云端漫步的感覺。
“他追的你?”
“我追的他,”肖婷笑著說,“他是個入世的佛教徒。”
“佛教徒?”
“對啊!”肖婷的目光松散迷離,落在桌上的某處,像囈語一般低聲說道,“迷死了他那種看淡一切的眼神。”
“那你還跟別人好?”
“道不同嘛,人家是佛教徒,我可是徹徹底底的物質女。”肖婷坦白地笑道,“我可不想青燈黃卷地過一輩子,我希望過一種精致的生活。”
“精致的生活,”陳墨重復了她的話,想了想,問道,“所以你后面找了個有錢的?”
“倒也沒有,后面那個家伙也是個窮鬼。說出來你別笑,”肖婷說,“我跟他在一起,只是想看看佛教徒的反應。”
陳墨聽得興趣盎然:“然后呢?”
“然后他發了一首徐志摩的《偶然》給我,就是‘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那首。”
“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
“對對對對,就那個,”肖婷說,“把我氣得——”
“不是凡夫俗子所能體會。”
“奇葩。”過了一會兒,陳墨以為要轉下一個話題了,沒想到肖婷又說,“我還就挺喜歡那奇葩的。”
陳墨住在北五環外的一個事業單位的半地下室里。所謂半地下室,是指差不多房頂的位置開了點窗,如果擦干凈玻璃的話,偶爾能看見走動的腳步和移動的太陽,若是夏天運氣好的話,甚至能看見經過的女士的裙底。陳墨除了偶爾看點A片自慰之外,并無特殊癖好,更沒有趴在窗臺看裙底的習慣。但只要躺在床上,就有可能撞見,這甚至可以說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話說雖然是半地下室,但比起全地下室來還是要精貴很多。像他那十來平米的小間,月租要一千二,而同樣大小的地下室,就只要八百。多出來的四百,算是包月看裙底吧。陳墨揶揄自己:裙底觀光艙。
肖婷費盡周折,總算是把陳墨送到家了。
“如果不嫌寒舍簡陋,就進去坐坐吧。”陳墨客套一番,他有把肖婷弄到床上去的沖動,也覺得肖婷不會拒絕,但目前他還是不大情愿別人去他的“裙底觀光艙”。沒想到肖婷爽快地答應了。陳墨甚至覺得她就知道他會這么說,她就等著他的這句話。
陳墨有些尷尬,但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了,也沒有辦法。他領著肖婷從門洞里進去,下了半層樓梯,然后掏出鑰匙擰開了宿舍門。
電燈打開,兩只碩大的老鼠在啃噬著陳墨昨天買的法棍大面包,面包原本有十只老鼠那么大,現在只剩三分之一不到了。老鼠見了光奪路而逃,一只躥上了排氣扇,另一只更囂張,從肖婷腳邊上溜走了。
整棟樓都聽見肖婷的尖叫。陳墨閉上眼睛,摟著撲上來吊著他脖子雙腳懸空的肖婷。她的身體在瑟瑟發抖。
陳墨輕撫著肖婷的背,在她耳邊輕聲說:“好了好了,都跑了都跑了。”
大概過了一分鐘,肖婷的眼睛才打開,瞳孔里面的驚恐逐漸褪去,但眼角依舊有點潮;她剛才確實被嚇到了。
陳墨有些歉疚也有些憐惜,他突然地,卻又像水到渠成一般吻了吻她的眼窩,重復道:“都走了。”
肖婷仰起頭,凝視了他數秒。然后把她涂了水晶色口紅的雙唇蓋在陳墨嘟囔著“都走了”的嘴上。
他們的舌頭在兩張嘴咬合的密閉空間里糾纏了一會兒。肖婷推開他,長舒了一口氣,說:“你知道我和佛教徒分開的真正原因嗎?”
“嗯?”陳墨喘著粗氣應付著,集中精力解開了肖婷的牛仔褲拉鏈。
“因為……他不跟我做愛。”
“唔——那我跟他還是不一樣。”
六
永康鎮和二十世紀九十年代的大多數鄉鎮一樣,又小又破,東邊打個噴嚏,能濺到西邊人的臉上,南門炒個辣椒,北門能嗆出眼淚。鎮子上的人們每天守著自己的岌岌可危的店面,終日無所事事地尋找著消遣。香樟樹下的麻將桌就著坑坑洼洼的樹蔸擺得四平八穩,一塊兩塊的散錢在這家兜里那家手里來回倒騰,最后變得比茅坑里的廁紙還要臟。農資站前,撲克在化肥袋上甩得風生水起,青年滿哥(小伙子)們無論陰晴都戴著墨鏡叼著煙,把頭發梳得成三七分,即使這樣,陳墨也認為他們比周潤發相差了十萬八千里。至于瘸子家的棋攤、雜貨店的酒局、澇溪橋的釣臺,總是各有各的市場各有各的人氣,直到傍晚炊煙裊裊柴火飯的鍋巴味浸透鎮子的時候,隨著哪家大嗓門的堂客(女人)們嚷一句:“剁腦殼的,回來呷飯得!”扎堆的人群才三三兩兩地散去,露出小鎮原本凋敝邋遢的真容。
永康中學坐落在鎮子北邊的小山坡上,屋頂的瓦片青的青、灰的灰,像片施肥不均勻的莊稼地,墻面沒有粉刷還保留著紅磚堆砌的原貌,細細觀察還能發現幾乎每一塊能用手夠得著的磚頭都保留著學生們的真跡——有鉛筆的、有小刀的、有釘子的、有蠟筆的……內容無外乎誰誰誰喜歡誰誰誰,誰誰誰是個傻鱉等。學校后面是一塊土坪,因為安了籃球架這里一度成為男孩子們的天堂,只是球在地上一拍一層灰,打比賽的時候更是塵土飛揚連球都看不清。比起城南中學的燈光水泥球場差遠了!
見過“大世面”的陳墨從城南轉學回永康的時候,多少還是有些不適應。特別是上廁所的時候,里面蚊蠅肆虐蛆蟲橫行臭水滿地讓人無處下腳,而且便坑的下面就是糞池,一不小心自己投下的“炸彈”就要濺自己一屁股臟水,這讓陳墨飽受其苦。
盡管如此,“永康三雄”的重逢還是讓陳墨激動不已,用李翱翔的話說,永康又是他們的天下了。遺憾的是自己和他倆不在一個班:初二有甲乙兩個班,林安平和李翱翔在乙班,陳墨卻分到了袁婧待的甲班。進班的時候每一張座位都有兩個人,唯獨袁婧那張空出一半。她紅著臉從那張空余的桌斗里清理出自己平素扔下的垃圾,欲蓋彌彰地將凳子往外拉了拉,別過臉去。
陳墨饒有興趣地看著她像被熱水燙過的脖子,笑著問道:“你何解(怎么)臉紅成咯樣子?”
袁婧忙不迭捂住臉,說:“哪有?!亂講!”
在往后的將近兩年內,不管座位怎么調換,袁婧不是坐在陳墨旁邊就是坐在他后面,總之是觸手可及的距離。
袁婧和陳墨在一起,與其說是同學朋友,還不如說是他的一個小跟班。陳墨打籃球,袁婧在旁邊看衣服;陳墨辦板報,袁婧在旁邊打格子。每天早上,袁婧總是先于陳墨到校,“順便”幫他接好開水;晚上放學的時候,袁婧又會自覺收拾好陳墨的作業本,拿回去替他完成在他看來純粹是浪費時間的作業;趕上陳墨值日打掃衛生,袁婧也會找個這樣那樣的借口在教室磨上一陣子。
林安平和李翱翔見袁婧整天黏著陳墨,也是頗有微詞。特別是李翱翔,平時見了袁婧都是畏畏縮縮的,緊張得不得了。他對袁婧那點心思,比癩子頭上的虱子還明顯。李翱翔沖著陳墨酸溜溜地說:“拙子,你說這妹子是不是喜歡你?”
陳墨心里一驚,還是故作糊涂地問:“誰啊?”
“還有誰?袁婧唄!”林安平道。
“怎么可能!袁婧是我妹!”陳墨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時候袁婧變成自己妹了。
“我們是你兄弟,她又是你妹妹,那她也是我們妹了!”有關袁婧的便宜,李翱翔從來都是不占白不占,陳墨看出來了,這小子對袁婧動了歪主意。
“好啊,要不我們四個人結拜一下?”林安平說道,“我們還沒正式結拜過呢。”
“要得要得,像電視里那樣!他媽的!”
黃昏。四個少年跪在永康中學后面的小土坡上,面對著碎蛋黃一般黏稠稀散的夕陽,神色凝重地將三根香火舉上頭頂:“日月為鑒天地以昭,林安平、李翱翔、陳墨、袁婧四人義結金蘭,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誓詞是陳墨起草的,不知道是剽竊了《射雕英雄傳》還是哪本武俠小說里面里的,李翱翔怕記不住,還在手上抄了一遍,沒想到起誓的時候手里捏著香,一個字都沒法看,只能臨時插科打諢濫竽充數。
拜完了天地,剩下的項目就是喝血酒了,陳墨從書包里掏出一瓶家里偷的“邵陽大曲”,用袁婧的白底藍邊搪瓷飯盒裝上(本來用李翱翔的,無奈里面還粘著前天的萵筍葉),然后四個少年陷入了困頓。
“電視里面好像是要滴血吧?”林安平忐忑道。
“哎呀!意思一下就行了吧?”李翱翔一聽到“血”字立馬把頭縮進去,被袁婧瞪了一下又立馬伸出來。
“不行,一定喝血酒,要把自己的血滴酒里喝下去才做數。”陳墨回憶起郭靖和完顏康拜把子的場景,只是后來那兩人的結局就經不起陳墨的推敲了。
“好吧!放血!”李翱翔看見袁婧正定定地看著自己,一股豪氣從腳趾里升起,他雄赳赳地擼起袖子,似乎為了這份友誼割脈自盡都在所不惜一般。
“用不著這么咋呼吧?”袁婧有些驚恐。
“不至于!婧子。”陳墨笑看著她,其實自己心里也毛毛的,“有小刀什么的沒有?縫衣針也可以。”
“有!”陳墨的召喚讓袁婧備受鼓舞,她忙不迭從文具盒里翻出一把還沒用過的鉛筆刀,刀鋒還泛著瓦藍的金屬光澤,讓人有點不寒而栗。陳墨將瓶子里的最后幾滴酒淋在刀鋒上算是消毒。
“誰先來?”聽到這話,先前還豪情萬丈的李翱翔立馬把袖子放下去,眼睛死死盯著老大林安平。
“我來!”林安平到底是老大,他拿著小刀無比豪邁地在自己的食指戳了一下,血滲了出來,漸漸凝成一滴落進了搪瓷碗里,綻開,像一朵妖艷的花。
“到我了。”李翱翔終于拿起小刀,卻半天下不去手,“這他媽的!我……我下不去手——墨子你幫我一把!”
“那我割啦!”
“要殺要剮隨你的便!”都虛成這樣了他還嘴硬,弄得旁邊幾個想笑又不好意思。怪不得林安平說過要趕上抗日,第一個漢奸就是他。
“咦——你他媽輕點!”刀子剛觸到手指頭李翱翔就跳起來,舉起那根了不起的手指就插進酒里泡著,攪來攪去直到整只黑乎乎的手洗白了才拿出來。
“到你了老三。”林安平搖頭看了看不爭氣的老二,催促道。
“嗯。”陳墨做出鎮定表情伸出右手的食指,卻半天不敢下刀。
“哈哈老三你也不敢,我來幫你吧!”李翱翔總算找到平衡,笑得甚是幸災樂禍。
“我自己來。”李翱翔話沒說完,陳墨已經咬牙把刀削過去了。
“呀——”三人同時驚叫起來,陳墨剛才一下,把指尖連著指甲都削下一塊來!
“接著接著別浪費!”陳墨把手指垂在搪瓷碗上,鮮血一滴一滴從上面飛快落下來,轉瞬間染紅了一碗酒。
“你個傻×!”林安平罵罵咧咧地捏著他的手指高舉在頭頂,讓血流得慢一點。
袁婧幾乎是哭著拔下自己的幾根頭發,細細地纏在他的手指上,總算把血止住了。
“還來不來?”平靜下來后,李翱翔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支支吾吾地問道。
“來來來!別浪費!”此時陳墨的表現相當神勇相當氣派,指尖的疼痛早已不在話下了,“婧子你就算了吧,女孩子不興這個。”
袁婧沒理他,兀自拿刀尖扎了一下手指,不多不少剛好一滴血落進碗里……
拜了把子后袁婧更加名正言順地黏著陳墨,李翱翔也更加明目張膽地貼著袁婧,只有林安平獨善其身,用稍微年長的目光關注著自己的三個弟妹。
母親在學校教書,父親又是永康有頭有臉的人物,加之自己學習還不錯,回來后的陳墨可謂天時地利人和,占盡了學校的風光。初中年代正是情竇初開的時候,女孩子們送給陳墨的明信片光是袁婧就截下厚厚一沓,還有通過甲班兩位老兄捎來甚至親自交到陳墨手上的,上面內容清一色都很健康,無外乎“友誼長存笑口常開”“學習進步天天開心”之類的,最前衛的也莫過于“勿忘我”“長相思”等等;署名一般就比較隱晦,有的是單字一個“雨”“芳”什么的,有的就是拼音縮寫“LS”“ZQ”……還有簽花體字或狂草什么的等等,閱讀這些并猜測作者讓陳墨的課余生活比一般人豐富,忙不過來的時候他還會叫上兩個兄弟幫他分析一番。
陳墨的待遇讓林安平李翱翔艷羨不已,他們一邊幫陳墨整理著明信片一邊咒罵著不給他們送的女生,還學著學校的考勤登記弄了一個表,誰誰誰代號什么送了多少張一目了然。對于長得漂亮的送得比較勤的還積極攛掇陳墨回一兩張。對此袁婧總是憤憤不平。
“哎,你說你到底喜歡哪個?”老大林安平對此純屬好奇,“易娜?謝瑩?還是田思雨?”
“就是,這幾個都不錯,你趕緊挑一個得了!”李翱翔巴不得陳墨有一個喜歡的,這樣袁婧就“歸他”了。這算盤打得就跟小學二年級的算術題一樣簡單明了。
對此陳墨只是笑笑。
七
陳墨其實是有一個女朋友的。
劉霞,名字和長相一樣普普通通乏善可陳。在長沙一家大型綜合商場的珠寶首飾柜臺做銷售員。她喜歡“快樂大本營”和臭豆腐,熱衷于和菜販子斗智斗勇,生平最愛是逛“金滿地”(長沙著名廉價服裝賣場)和打麻將牌,畢生夢想是有一天能碰到一個高富帥,買下她站的柜臺里所有的鉆戒,然后給她戴滿手指和腳趾。
當然,這個高富帥不是陳墨。用劉霞的話說,陳墨只是一只備胎。可能是尋找高富帥的道路有些崎嶇坎坷,陳墨這只備胎被當作主要轱轆使喚了好幾年,就像一支野心勃勃的球隊打比賽,結果主力一直缺席,替補勉為其難地在場上跑來跑去。
劉霞跟陳墨一樣大,二十七八歲的樣子。但男的二十七八跟女的二十七八意義不太一樣。認識劉霞的時候他們都才二十三四歲,那時她還是個喜歡“以純”和“美特斯邦威”的小姑娘,渾身上下有一種叫作“青春”的東西往外冒著泡泡,穿什么都活力四射。四年下來,陳墨還是老樣子,劉霞卻有了細微的變化。就像一把買回家來放了幾天的玫瑰,依然開得艷,仔細一看卻多少有些衰敗跡象了。
劉霞說“我們結婚吧”的時候,陳墨正疊在她的身上奮力沖刺,聽到“結婚”,便驚慌失措地從她身上跌了下來。隨后任憑劉霞軟磨硬泡,陳墨刀槍入庫馬放南山,再也無法彎弓射箭策馬揚鞭了。
“你瞧瞧你瞧瞧,一個‘結婚’把你嚇陽痿了。”劉霞既憤懣又鄙夷,更多的或許還有快意未酬的空虛失落。
“你不是聲稱非高富帥不嫁嗎?”陳墨得想辦法把這個話題岔開。跟二十八歲的女孩談婚論嫁絕對不是一件浪漫的事。那種氛圍,倒更像是商業談判。你的價碼如何,對手的底牌是什么,這樁買賣到底是賺了還是虧了,會不會存在這一筆黃了有可能得再來一錘子的風險……
劉霞顯然依舊對自己估價過高,她說:“當然!高富帥是我的擇偶標準,但畢竟跟你相處這么久了,還是得給你一個機會。至于把不把握就是你的事了。”劉霞千好萬好,就是不說兩句噎死人的話似乎就會把自己憋死。
“我說你去相親的那些個男士就沒有你看得上的?”陳墨明知故問。劉霞騎驢找馬,一邊跟陳墨相處一邊四處相親,結果不是對方看不上,就是條件還不如陳墨。她這事一般都企圖瞞住陳墨,但結果每次都泄了密。不過陳墨也不介意,不急不惱,安之若素地當他的備胎。他想,若真是有一天她找到了肯給她買鉆戒的高富帥,只怕自己也會庸俗并暢快地說一聲:祝你們幸福。
劉霞顯然有些惱怒,說了一句“關你屁事”,然后就火急火燎地穿上衣服摔門走了,把陳墨一個人留在出租屋。
之后不久,陳墨就來了北京。跟劉霞依舊保持大約每天一次的聯系,但彼此對“結婚”一事絕口不提。劉霞依舊以大約每周一次的頻率參加相親,順便改善改善伙食(綜合商場提供的盒飯實在是糟糕)。她還注冊了“百合網”的會員。陳墨登錄過那個網站,查看了她的資料。一開始在“理想中的他”一欄填的是:五官端正,身高一米七八以上,三十歲左右,未婚,長沙戶口且有房,志趣高雅,愛好廣泛,工作單位以政府部門或事業單位尤佳。三個月之后,這一欄便更改為:三十五歲以下,未婚或短婚無子女,長沙戶口,有房。
剛來北京的時候,陳墨腦子里經常閃過劉霞嬌小潑辣的臉龐和她潔白勻稱的裸體,晚上偶爾也會夢到她,代價就是睡到半夜爬起來換褲頭。跟肖婷在一起后,這種狀況大為緩解。肖婷以“績效優獎”為名幫陳墨在公司附近的魏公村租了套一居室。房子坐北朝南,臥室帶陽臺,廚房和衛生間像耳朵一樣掛在兩側。二十來平,月租三千五,算起來是陳墨月薪的三分之二。
一開始陳墨感恩戴德,真心覺得這肖經理體恤下屬,自己一定要努力工作,回報領導的栽培。后面才算是恍然大悟。肖婷拉著他去重新買了帶粉色圖案的床單被套和蓬松柔軟的枕頭(陳墨是習慣了硬枕頭的),買了玫瑰和天藍兩個顏色的塑料拖鞋和棉拖鞋,買了炒鍋飯煲菜刀砧板碗碟筷勺油鹽醬醋……甚至還買了兩個高腳杯。
肖婷每周五下午過來。這個時候公司各小組召開小組會,收集本周的工作進展和下一周的工作計劃,然后由組長匯總電子郵件給部門經理。換句話說,陳墨在召集開會的時候,他們的肖經理正在他的房間里收拾屋子下廚做飯。等陳墨下班的時候,房間里煥然一新,陽臺上晾著陳墨的內衣褲、襪子和毛巾,淡淡的油煙味從廚房里飄出來,滿屋子全是世俗幸福的味道。
“吃飯嘍!”肖婷系著圍裙端著一盤小炒肉出來。圍裙并不長,兩條穿著絲襪的小腿從圍裙下面伸出來,像兩根筷子搛起陳墨的欲望。
“看什么看?”肖婷嗔怪道,“還不快點幫我把圍裙解下來。”
陳墨像一只老謀深算的蜘蛛,走到肖婷后面,解開了系在背后的圍裙,順帶把手伸進她的襯衣里。她的胸部大約比劉霞小一號,但緊致圓潤,如同上好的紫砂壺蓋。
“先吃飯。”肖婷的呼吸驟然沉重。
陳墨把頭伸進肖婷的頸窩,像尋找獵物一般嗅來嗅去:“先吃你。”
肖婷從喉嚨深處發出吞咽的聲音,像是向一口深井里投入一粒石子那樣發出沉悶的聲響……
兩人似乎在彼此身上耗盡了最后一卡的能量。肖婷吃力地從床頭爬起,按亮了手機:18∶57。
“呀!我得走了!”肖婷匆匆忙忙地撈起扔在床上和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套在自己身上。“自己吃飯哦。”肖婷有些抱歉地看著陳墨,小心說道。
“嗯,知道了。”七點前回去,這是肖婷制訂的規則。她的女兒周五晚上在爺爺奶奶家里吃完晚飯,七點半左右要被她接回家過周末。
肖婷如同下班打卡一般,在他顴骨上吻了一下,隨后離開了。陳墨撐起身體靠在床頭,望著小折疊桌上的陳設發愣。小炒肉的辣椒已經失去了翠綠的顏色,紅燒鯽魚的魚背上撒的蔥花和芫荽也焉了,如同菜市收攤后掃進垃圾堆的殘渣,莜麥菜變得枯黃,像一把營養不良的頭發摞在瓷碟上,西紅柿蛋湯的面上覆了一層油膜,讓人徹底失去了食欲。兩雙筷子兩個碗,一瓶打開的紅酒靜立在桌子一角,軟木塞子斜斜地擺在旁邊,像一枚大號的來復槍彈殼。
陳墨打開電視,《新聞聯播》里的播音員李梓萌正在說:“各位觀眾,今天的新聞聯播播送完了,感謝您的收看……”陳墨跟著復述道:“再見。”
在兩位播音員收拾新聞稿(陳墨不知道為什么一定要播這一段)的空當,陳墨關掉電視,穿上外套出門了。陳墨突然想,當播音員不再面對億萬觀眾,當他們不再直面鏡頭、鎂光燈或者話筒,當他們下班回家只身一人獨處一室的時候,會不會感到孤獨?
天氣轉涼了,白天還看不出來,一到了晚上感覺就比較明顯。外面霓燈初上,遠處的建筑直插天空,“食品街”的牌匾熠熠生輝。飯館的生意爆滿,玻璃櫥窗里的食客在喝酒劃拳,門外豐乳肥臀的姑娘們在刷著手機眼巴巴地等著屬于自己的號;理發店的小男生穿著窄腿低腰的小褲子和打了鉚釘的短靴,裝扮得比阿姆斯特丹的女郎還要風情;天橋下炒板栗的大哥和報刊亭的胖姑娘眉來眼去,真不知道這些栗子為姑娘的體型做了多少貢獻;公交站臺上人滿為患,一對背著書包的青年男女在“特4”的站牌下舌吻;天橋上有劣質的絲襪、鞋墊和手機殼,貼膜的小伙似乎從來沒開過張……
陳墨把外套的拉鏈拉到下巴,一雙手插進衣兜,獨自一人在街上游蕩。他的周圍車水馬龍人流不息,四處嘈雜且熱烈,一派大都市繁華的氣息。淫浸其中,陳墨卻感受到某種安靜,這種安靜像網兜,像繩索,像鐵絲纏繞的籠子,死死地將他箍住,任憑他掙扎也無濟于事。他明白,周遭的熱鬧和喧囂,跟他是半毛錢的關系都沒有。在這高高低低的分貝中,只有自己的心跳和喘息是跟他有關的。他是如此渴望耳邊響起跟自己相關的聲音,男的女的好聽的刺耳的贊美的批評的恭維的咒罵的,甚至是交通協管員對他不要闖紅燈的警告……什么都好,就是不要安靜!
陳墨撥通了劉霞的電話,響了足足四十五秒,一直到“對不起,您撥的電話暫時無人接聽”才掛掉,過了兩分鐘,陳墨再打過去,響了兩下那邊直接掛掉了。或許正在跟誰相親吧?陳墨苦笑一聲,又打了長沙同學的電話,通倒是通了,不過不是在搓麻將就是在KTV,或者在洗腳城跟女技師們調笑,對方吼著嗓子問啥事,陳墨支支吾吾不知如何應對,索性把電話掛了。
陳墨的最后一個電話打給了肖婷,電話那頭傳來孩子與男人的嬉鬧聲。
“什么事?”肖婷的聲音顯得很平靜。
“沒什么,就是——”
“陳經理,工作上的事情我們回公司再談好嗎?現在是休息時間。”
“媽媽媽媽,”陳墨突然聽見天籟一般的童聲,“爸爸說他是灰太狼,那你是什么呀——”
電話里響起了忙音。
陳墨回到住處的時候已經累得不成樣子。他把桌上的飯菜全部倒進大號的垃圾袋,將那瓶跑味了的王朝干紅咕嘟咕嘟喝了三分之二,然后沒脫衣服鞋子就趴在床上睡了。
那晚,陳墨又夢見了那個穿著白底藍字城南中學校服的女孩,她甜甜地糯糯地笑著,說:“這些石膏像又沒長腿,跑不掉的。”
八
少年陳墨在他過完十三歲生日之后,個頭猛地往上躥,有時候他甚至都能聽見自己的骨頭拔節的聲音。除此之外,生物課本上講的“男性第二性征”也在他身上逐項體現。先是內褲變得越來越小,像地里的塑料薄膜蓋不住下面茁壯的菜苗一般;然后是喉嚨的位置鼓出來一個小包,聲音從胸腔里發出來,經過這個小包,就變得沉悶且嘶啞;再就是嘴巴周圍欣欣向榮地長出了一圈黑色的茸毛,至于后來洗澡發現腋下也葳葳蕤蕤長出腋毛時,他已經不再大呼小叫驚慌失措。
一九九八年深秋的一個黃昏,四個少年列成一排走在放學的路上,老大林安平最左老二李翱翔最右,中間是陳墨和袁婧。林安平照例瞻前顧后察看著往來的車輛,李翱翔照例無聊地踢著路邊的石子,陳墨照例見了誰都打聲招呼,袁婧照例隔他半步的距離悄悄地跟著。如果不出意外,李翱翔照例是第一個趕回家吃晚飯的,可是那天路上的一個插曲,讓他在外面待了足足三個月。
鎮上第一桌臺球擺起來的時候,來自各個鄉村的小青年小混混朝圣一般紛至沓來。他們頭頂金發,項掛鍍銀粗鏈子,上身赤裸,手臂上文著“忍”或者狼頭,牛仔褲的褲腰很低,一定要露出肚臍眼下面的一撮毛才算時髦。彼時《古惑仔》風靡大江南北,這里也一度成為永康的“旺角”。學生們大多繞道而行,不敢沖撞這幫“陳浩南”的崇拜者。
當陳墨他們雄赳赳氣昂昂步調一致地跨過“旺角”時,一個滿頭金毛的家伙叼著煙沖著袁婧喊了一句:“妹子,跟哥哥去耍好不好?”
“耍你媽個鱉!”李翱翔梗著脖子來了一句。
金毛愣了一下,問道:“哎,這是哪里冒出來的細鱉!這么橫?”
“回去問你娘吧!你算老幾?!”李翱翔回應道,這無疑是捅了馬蜂窩。
“我操叻!小崽子沒有教育好啊!給他上上課。”一群人呼啦圍過來。
林安平趕緊喊:“快跑!”可是已經來不及了。陳墨第一次碰到這事,還沒緩過神來,就被圍住了。慌里慌張間,只看到惹事的李翱翔沖出了包圍圈,溜到了街對面的豬肉鋪子下。這孫子,嘴巴硬愛惹事,真出事了溜得比誰都快。
林安平首先挨了一記耳光,陳墨也被臺球桿打了一悶棍,回頭一看,袁婧正被兩個人扭著胳膊,哭著喊著掙扎著。金毛說:“妹子,跟我去耍要不要得?”說著就要去捏袁婧的臉蛋。
“我操你媽!”
沒人留意李翱翔沖了過來,也沒人注意他手里拎了一把三十公分的殺豬刀。等到大家反應過來的時候,金毛已經躺在地上抽搐,李翱翔愣愣地站在原地,手里的刀還在滴血。袁婧一聲尖叫驚醒了所有人。混混們扔掉臺球桿作鳥獸散,留下他們四個大眼瞪小眼。
四個少年在鎮上的派出所度過了懂事以來最難熬的一夜。陳躍進、楊裁縫還有林安平的媽媽把他們領出來的時候,唯獨李翱翔的奶奶沒有帶回自己的孫子。民警把李翱翔送到了別的地方。有人說他被送到縣里的公安局,有人說他去了一個叫“白泥湖”的監獄,還有人說他去了長沙的少年勞教所。陳墨問陳躍進,陳躍進也搖頭,不過陳躍進告訴他,金毛搶救過來了,他只是被豁開了肚子刺穿了腸道,并沒有傷到脾臟等重要器官。結論就是:剛滿十四歲的少年李翱翔勞教三個月就可以回來了。
果不其然,在老師組織期末復習的時候,李翱翔拎著書包走進了久違的教室,無論老師如何強調紀律,他那泛青的光頭還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下課的時候,四個少年終于又聚在一起,眼淚汪汪的都帶著劫后余生的慶幸和激動。特別是袁婧,哭得稀里嘩啦的,舉起拳頭一個勁地捶打著李翱翔的后背:“你怎么就那樣哈(蠢)?你怎么就那樣哈(蠢)?”
李翱翔依舊磕磕巴巴地說:“我就是……聽不得別人……罵你,別……別人罵你比打我嘴巴還難受。”袁婧越發兇猛地哭起來,干脆撲在李翱翔的肩膀上一發不可收拾地哭,看得陳墨心里一陣酸澀。
四人的團聚引起了路人的側目。幾個初三的家伙走過他們身邊的時候叨咕了幾句,陳墨還沒來得及聽清楚他們嚼什么舌頭,就見李翱翔拔地而起,指著那幾個大他們一屆的學長吼道:“你們幾個雜種說什么?!有種大點聲!”那兇神惡煞的樣子不但把那幾個學生嚇了一跳,就連陳墨他們三個都給怔住了。在陳墨的印象中,李翱翔除了嘴硬一點外,本性并不兇悍,出事之前最神勇的經歷,莫過于周末放假的時候一顆鵝卵石碎了他們班主任楊立輝辦公室的玻璃。
那邊幾個初三的學生被唬得愣了一下,很快又緩過神來——畢竟人家四五個都是就要畢業的學生,無論塊頭還是人數都占絕對優勢。
“就說你呢光腦殼,怎么樣?牢里挨打還不夠?”說話的小名豺狗,也是永康中學的一號“人物”,因在講臺上把化學老師蔣燦偉打趴下而一戰成名。
李翱翔笑著走過去,悠然地在腰際摸索了一下,掏出個銅質的手柄,拇指在上面不知哪個機關上一按,“啪——”地從手柄里伸出一道白刃,在冬天的太陽下閃著寒光!
在場所有的人都屏住呼吸,只有李翱翔悠然自得地笑著:“兄弟你說得對,在里面挨得不夠,兄弟你幫幫忙唄。”
“小子!別以為拿把刀子有什么了不起,有種丟了這東西我們單挑!”豺狗眼睛死死盯著那道白刃嘴硬道。
“那好!就陪你耍一耍。”李翱翔又按了一下機關,那刃子“嗖”地一下彈回到手柄里面,他把刀子插回腰際,擼起了袖子。
“算了算了,翔哥我們錯了,你大人大量啊……”旁邊的一個家伙拉著豺狗趕緊回撤,一邊撤一邊賠著不是。
“豺狗,我等著你啊,哈哈……”李翱翔站在原地笑得很夸張。這笑聲,像涼水一樣從陳墨的頭頂傾瀉而下,讓他感覺到骨頭發冷……
“拙子,我感覺老二變了。”李翱翔不在的時候,林安平小聲叨咕著。
“你沒聽說人家初三的都給他取小名叫‘翱一刀’嗎?”陳墨嘆了一口氣,說,“我爸不讓我跟他一起玩,非要給我轉學。”勞教回來后,李翱翔變成了名噪一時的“翱一刀”,傳說他在牢里拜了師學了武,只身打遍永康,連城南街上的“一哥”都感慨“后生可畏”。傳說他腰上隨時別著一把二十幾公分的彈簧刀,連上廁所都不取下來;傳說他已經認了一幫小弟,星星之火已有燎原之勢……陳躍進聽了后,第一時間給兒子聯系了新的學校。“你還是回城南讀書吧!”陳躍進的語氣不容置喙,“以后別來回跑了,在那邊寄宿。我和你媽周末就去看你。”
陳墨告訴他們這個消息的時候,迎來了李翱翔的一陣冷笑:“我說墨子,你爸是怕我影響你吧?”
“哪有!”林安平替陳墨辯解道,“墨子跟我們不一樣,他爸媽還指望著他考一中呢。”
“嗯,墨子你要好好學習,將來肯定比我們強。”李翱翔真誠地說,“去了那邊別怕,有誰欺負你的話,給我捎個信。我罩著你!”
袁婧低著頭沒說話,她已經正式成為李翱翔的女朋友。
林安平提議道:“我們一起去照個相吧?”大家紛紛說好。在鎮上的彩虹照相館,四個人拍了一張六寸的過塑照片。隊形依舊是林安平最左李翱翔最右,陳墨和袁婧在中間。幾個人的發型各具特色:林安平是自來卷,像一堆撕碎的芹菜絲,陳墨是小平頭,一根一根向上立著,李翱翔的頭發最前面一撮染成了栗色,袁婧兩個馬尾巴傻愣愣地支著。四個人各懷心事卻強顏歡笑,表情里凝結著十四歲不該有的沉重和失落。
他們沒有意識到,這是他們最后的相聚。
九
周一的時候,肖婷把陳墨叫到辦公室,工作上的問題交代一番以后,陳墨準備告辭出門。
“等一下。”肖婷不自在地瞟了一眼外面,員工們正按照她的部署有條不紊地開展工作,“周五晚上的電話,有事嗎?”
“沒事。”陳墨笑了笑,學著她的樣子朝外面瞅了瞅,“出門的時候以為沒帶鑰匙,準備打電話找你取,后來又在褲兜里找到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肖婷笑著嗔責道,“多大個人了都,也不知道照顧自己。”
陳墨打著哈哈:“那我先出去了。”
“晚上我去你那里。”
“今天?!”陳墨有些吃驚。
“嗯。”
“呃,抱歉!”陳墨編了個謊,“晚上有個朋友來北京。六點的火車,我可能要稍微提前一點下班去接他了。”
這下輪到肖婷愣住了,不過她很快回過神來:“哦!你先忙,忙完了我再去找你。”
“要不,就算了吧,”陳墨支支吾吾,“再說,你定的……不是周五嗎?”
“不方便?”肖婷挑了挑眉頭,“女的?長沙女友過來了?”
“沒有!”陳墨說,“男的,大學同學。來北京參加一個什么環境監測治理的大會。”
“哦,”肖婷長吁一口氣,“那行,你先忙吧。”
“嗯。”陳墨正了正身體,微微頷首,“再見肖經理。”
剎那間,肖婷的臉上有些愕然。
下午,陳墨果然提前了十來分鐘請假下班。他無所事事,在中關村晃了一圈,去“鼎好”看了看新款的筆記本和手機,然后到沃爾瑪采購了一堆食品和生活用品,到了差不多七點才晃悠著回了宿舍。
門開了。肖婷笑盈盈地站在門口,手里還拎著一雙他的拖鞋:“回來啦?”
陳墨有些恍惚。
“吃了沒有?”肖婷很聰明,沒有問他有沒有接到人。
“沒呢。”陳墨必須如實相告了。
“那最好了,”肖婷接過他手里的大號購物袋,說,“快洗手吃飯吧。”
“唔。”陳墨應了一聲。
“喝點嗎?”肖婷晃了晃手里的卡斯特干紅。
“你不開車?”
肖婷搖了搖頭,用眼神指引著陳墨。一個小號的拉桿箱立在床頭柜旁。
陳墨愕然:“啥意思?”
肖婷做出與她年齡不大相稱的賣萌表情說:“我無家可歸了。”
那一天之后,肖婷搬進了陳墨的宿舍。每天下班,肖婷開車回租房,陳墨則選擇步行,等陳墨到家的時候,肖婷的飯也快好了。肖婷愛做飯,菜燒得也不錯。吃飯的時候,二十八歲的陳墨能感覺到的家的溫暖。這種感覺在陳躍進和孫老師離婚之后就不曾有過,在劉霞那里也沒有找到。劉霞的廚藝跟她的衣著品位差不多——喜好混搭,不倫不類,動不動就做出番茄炒肉、雞肉燉排骨之類的菜式來。陳墨心想,要是肖婷突然跟他說“咱們結婚吧”,只怕他想都不用想就會答應下來。哪怕她還有一個四歲的孩子,哪怕她腹部有一道疤痕,哪怕她比他還大。事實上,除了那個奶聲奶氣喊她“媽媽”的孩子和據說像他的學佛的前男友,陳墨對工作之外的肖婷所知甚少。
有那么一次,陳墨和肖婷正在床上“廝殺”,電話響起,肖婷只看了一眼便像被什么蜇了一口似的推開正在他身上使勁的陳墨,翻身下床,迅速披好睡衣,接起了電話。
電話那頭在喊“媽媽”,肖婷的回應溫柔而慈愛。陳墨赤身裸體,突然感覺到莫名的羞愧。他拉過一條薄毯,搭在自己的身上。他看著那穿著睡衣站在陽臺上打電話的婷婷裊裊的背影,突然想起了那件印著“城南中學”白底藍襟的校服。
接完電話,肖婷方才意識到剛才對他有些怠慢。她笑著解釋道:“女兒的電話。”
“唔。”陳墨點點頭,“她現在在哪兒?”
“新加坡。”
陳墨小心翼翼地問道:“那——你呢?”
肖婷扭過頭,對著窗外嘆了一口氣:“再說吧。”
接到陳躍進去世的消息,陳墨愣了一下。
電話是從老家永康打過來的,陌生號碼,如果他不說自己是林安平,陳墨無論如何都不會相信這個消息。而即使來電者說自己是林安平,陳墨一時間也無法把聽筒中這個嘶啞蒼老的聲音與他曾經的“安哥”綁定起來。
“心肌梗死死的,搶都搶救不過來。”
“唔。”
“走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陳墨嘆了一口氣算是回答。
“家里面我先幫著張羅,要不要做道場?”
“做吧。”陳墨面無表情,“按照家里的風俗來。”
“要不要請樂隊?”
“樂隊?”
“是啊。”電話那頭似乎吸了一口煙,“現在講排場一點的,都是三天四晚的道場,再請兩個晚上的樂隊,熱鬧熱鬧。”
“那就請吧!”
“你什么時候回?”
“明天晚上能到家。”陳墨說,“那就萬事先拜托安哥了。”
“莫講客氣,”電話那頭笑笑,“我們是兄弟嘛!”
陳墨向公司請了半個月假。請假的時候,老總用信封包了五千塊錢,說是公司的一點心意,并握著他的手,說了一堆“節哀順變”之類的話。陳墨心里并無哀傷,但此情此景,你若還一臉輕松愉快,似乎又要擔負不孝罵名,所以他干脆凝神屏息,做出憂傷表情,沉痛地道了謝。
十年沒回永康,陳墨原以為這里會像《新聞聯播》里說的一樣,發生“翻天覆地”的大變化。事實上,除了供銷社改成了“颶風”網吧,農資站變成了“難忘今宵”KTV,橋頭南雜店變成了綜合超市之外,其他的和十年前沒有區別。倒是因為車多人多,那條小時候看起來無比寬敞的馬路如今顯得既緊仄又破敗,刷著“劍橋幼兒園”大字的面包車高唱著“我在馬路邊……”飛馳而過。在揚起的塵土中,陳墨仿佛看到四個少年列成一排走在放學的路上——林安平留著芹菜絲頭照例瞻前顧后察看著往來的車輛,李翱翔染了一撮毛照例無聊地踢著路邊的石子,陳墨留著板寸照例見了誰都打聲招呼,袁婧綁著兩條大辮子照例隔他半步的距離悄悄地跟著……
國營永康醬油廠像一個風燭殘年的老鰥夫,白衫青褲黑布鞋,畏畏縮縮蜷在鎮子的一角曬太陽。沒有人記得它曾是永康乃至湘南縣的驕傲,沒有人記得那套油脂味濃烈的水藍色勞動布工作服曾是地位和榮耀的象征,沒有人記得在“廠里”上班曾是無數農村戶口青年畢生的夢想。如果人們對它還有回憶的話,大抵只記得最后一任廠長陳躍進和他那狐貍精一樣騷情的女會計搞垮了醬油廠。會計勾引了陳躍進,逼他離了婚,伙同他變賣了所有值錢的資產,然后像符咒一樣消失在永康。
末代廠長陳躍進獨自一人守著這幾間破廠房,從生到死,現在連靈堂都搭在這里。
林安平用松枝和白幛搭了一個青白相間的大拱門,門頂上寫著一個斗大的“奠”,右邊白紙黑字豎排寫著“樹欲靜而風不止”,左邊則是“子欲養而親不待”。陳躍進穿著給他臨時買來的壽服,躺在租來的冰棺里,顯得單薄而佝僂。陳躍進向來怕冷,冰棺里的溫度比冰箱的冷藏室還低,也不知道他介不介意。
陳墨一直盯著這個曾經叱咤永康又無比疼愛自己的人看,一直看到雙目酸澀,眼淚簌簌往下落。旁邊的人說:“人死不能復生,別太難過了。”
陳墨說:“沒有,我只是眼睛累了而已。”
晚上,林安平請的道士做起了道場,七八個面色青灰穿著拖鞋背心的年輕人套上油跡斑斑的道袍,吹著嗩吶,敲著小銅鑼,搖著撥浪鼓,舞著伏魔劍在靈堂里有一搭沒一搭地念著經文。陳墨則穿著大約是從鄉鎮衛生院借來的白大褂,用白布裹著頭,根據他們的指令有一搭沒一搭地朝冰棺里的陳躍進磕著頭。
孫老師來了,帶著她十來歲的小女兒。她說:“給你陳伯伯磕頭。”小女孩就乖乖地跪在蒲團上,煞有介事地磕著頭。陳墨看著這個同母異父的妹妹,情不自禁笑了笑。孫老師又說:“嘉怡,叫哥哥。”
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一聲:“哥哥。”
“哎。”陳墨應了一聲。他看見孫老師,像魚泡一樣鼓著的眼眶又淌出了淚水。
“她來了沒有?”
陳墨知道孫老師指的是那個女會計。
“沒,沒見。”
“那個婊子!”教語文的孫老師朝靈堂門口啐了一口唾沫,拽著她的女兒憤憤然走了。
第二天,樂隊到了,領頭竟然是袁婧。
陳墨的表情很是驚詫:“你怎么會干這個?!”
“沒文化嘛,只能干點這種下三爛,哪像你們讀書人賺大錢。”袁婧的話有些尖刻,這也只能怨陳墨自己不會講話。
“不是。”陳墨辯解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啦,沒事啦。”袁婧笑了笑,“好多年沒見你了,聽說你混得不錯嘛!到北京去了?”
“是啊,在那邊混口飯吃。”
“調子莫這樣低,又不找你借錢。”
陳墨的腦袋像中了病毒一般卡住了。倒是林安平解了圍:“以前我們四個,可是只有墨子會讀書啊!我們幾個都是只能拿鋤頭的角色。”
“是啊。”袁婧扯著一邊的嘴角笑著說,“還好及早跟我們劃清了界限。”
陳墨有些尷尬,問道:“對了,翱翔呢?”
袁婧的身體抖了一下,低下頭看著遠處說:“鬼知道是死是活。”
林安平四下里瞄了一圈,把原本很低的嗓門壓得更低,說:“殺了人,跑了。還沒抓到。”
陳墨愣住了。
“早些年為征地,捅了一個當官的,捅了七刀。當時走到哪里,電線桿子都貼著他的照片。”
“好了,我過去了,”袁婧明顯不耐煩,“你們既然花了錢請班子,我們就得賣力干活,是吧?”袁婧叉著細腰,風擺楊柳一般走了。
“看見那個瘦猴了吧?穿花格子襯衫的那個。”林安平指著正在搭舞臺的那個梳背頭的小個子說,“那就是袁婧老公。”
“她沒跟翱翔在一起?”
“沒。”林安平從耳朵上取下一根蔫了的“白沙”,點上火,“原本是喊著要結婚的,翱翔跑路,是死是活也不知道,她等了兩年,家里的老娘又生了病要錢用。她就跟這個瘦猴在一起了,這瘦猴有錢……”
后面的內容陳墨也沒怎么聽進去,因為樂隊已經開唱了。靈堂前的舞臺上,袁婧活力四射,儼然《中國夢想秀》的決賽選手,從《甜蜜蜜》到《最炫民族風》,從楊鈺瑩到尚雯婕,從通俗到流行,從民族到美聲,簡直就是個超大容量的MP3,而她那瘦猴老公,則賣力而且搞笑地討好她,逗得下面一幫村夫野老開懷大笑。靈堂里的道士們,心不在焉做了一會兒法事,也脫了袍子去看演出了。陳墨一個人坐在靈堂里,陳躍進的黑白照片放在案幾上。陳墨癡癡地望著照片里的父親,照片里的陳躍進癡癡地望著果盤里的幾個蘋果橘子。LED做成的“電子香燭”既不用擔心燃盡又不用擔心被風刮滅。它們映照著陳躍進的眼神,蒼涼又落寞。
肖婷發來信息:節哀順變。
陳墨的電話回過去,肖婷沒接。再打,還是沒接。到了晚上,再打過去,那邊響起10086冰冷的回復:對不起,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
陳墨渾渾噩噩待了三天,聽從林安平的安排,按照鄉下的風俗總算是把陳躍進安葬了。算賬的時候,林安平說,禮金與開支相抵,還結余七八千。陳墨問,賬簿呢?林安平支支吾吾,說賬簿太潦草了,還有些開支沒有入賬。陳墨頓了頓,說:“你留著吧。你也辛苦了。”
林安平咧著嘴,不住地說:“哎呀!那怎么行,那怎么好意思!”
陳墨忍不住嘆了一口氣。
“對了,袁婧的樂隊班子,原本是兩千一場,兩場四千。她只收了兩千,還有兩千,她說算是一點心意。”
“知道了。”
十
回到北京正是早上,陳墨趕到公司,周大胖先恭賀了他榮升部門經理。“以后我們就要跟著陳經理干了!陳經理指哪兒我們就打哪兒啊是不是啊?!”同事們鬧哄哄地附和著。陳墨打著哈哈說:“哥兒幾個先別急著調戲我,肖經理呢?”
“辭職啦!你不知道?!”周大胖的笑容飽含深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陳墨再一次撥打肖婷的號碼,號碼已經由關機變為停機了。陳墨回到宿舍,房間收拾得纖塵不染,床頭的哈士奇抱枕已經失蹤了,床底一紅一藍兩雙拖鞋只剩了一雙,衣柜里除了寥寥幾件陳墨的衣服,只剩一堆空衣架,衛生間還散發著肖婷的沙宣洗發水的香味,但她的香水、口紅、爽膚水、面膜、乳液、化妝棉……統統都不見了。冰箱里有四分之一個榴梿,似乎這是她唯一遺漏的東西。陳墨不吃榴梿。陳墨想起有一次,他說吃榴梿是自虐,肖婷便大笑著用剛吃過榴梿的嘴唇對準陳墨一頓強吻……
陳墨明知是徒勞,卻還是再次撥打了肖婷的電話,結果依然。陳墨的眼睛有些潮濕,他走到陽臺,一幅簡略的水粉靜物畫貼在陽臺的玻璃上,陳墨走近一看,畫的右邊留了一行空,肖婷的字跡十分娟秀,豎版,小楷——
我走了,不要想我。
落款看起來像“小月”。——或者是一個寫散了的“肖”。
而無論是十八年后的“小月”,還是十八年前的“肖”,對于陳墨都已經不重要了。
陳墨像在水里憋了很久一般,伸長脖子,沉沉地噓了一口氣。他無所事事,隨手按下電視遙控器。節目依然無聊,陳墨調了一個又一個臺,最后在湖南衛視停住了,節目是《我們約會吧》,吸引陳墨的不是節目,是劉霞熟悉的身影(她的名字已經改成劉景兮)。陳墨看著她一個人為男嘉賓亮著燈到最后,卻被男嘉賓彬彬有禮地拒絕,然后第二場,她依舊頑強地亮著燈,像一個信念堅定的女戰士。
陳墨關掉電視,套上肖婷給他買的那件灰色耐克套頭衫出了門。
晚上七點的中關村像一個熟過了的西瓜,紅艷艷的瓜瓤散發著甜膩膩的腐敗的氣味。人行道的地磚上頑固地粘貼著“發票、證書”和電話號碼,電線桿上是凄美的“重金求子”的故事配以香艷的圖片,隱蔽的角落里噴繪的是“槍支迷藥”或者“同性交友”。癬疥般的小廣告布滿了這座繁榮莊嚴的城市,但并不影響它成為詩人、歌手、畫家、商販、妓女、傳銷者、農民工、保姆等等這些人夢想的磁鐵。陳墨勾著頭籠著手信步走上新中關的巨大的天橋,看著橋下的汽車如同退潮之后的螃蟹艱難地挪動著顏色各異的軀殼,行道上的工蟻一般的人們表情冷漠步伐機械地向前趕著,等待他們的或許是一個結實的擁抱、一頓可口的飯菜、一聲清脆的“爸爸”,或許是一個僅能容身的租房、一碗路邊的炒粉、一把超市打折的青菜、一臺盛滿孤獨的電腦。陳墨望著被犬齒一般鋒利的高樓分割出來的北京夜空,它整夜整夜綻放著橘紅色的光芒,這光芒如同咖啡因,不斷地刺激在這個城市里打拼逐夢的人們,讓他們飽含熱情又心力交瘁地奔波著。陳墨想起永康的夜色,那是如同柴火燒過的鍋底一般的顏色,它單調、黏稠又純正,卻讓人感到安穩和踏實。
“哥兒們,辦證嗎?”一個聲音打斷了陳墨關于宇宙與人生的思考,“身份證暫住證畢業證學位證駕駛證結婚證離婚證準生證通通都有,保證能用,不能用退錢。”陳墨抱歉地看著那一口喋喋不休的齙牙,走開了。城管下班后,天橋成了五花八門的市場,賣手機殼的、賣發卡絲襪的、賣耳機充電寶的、賣通廁所的通條的、賣仿真古玩的、賣假冒藏藥的、賣劣質銀飾的、賣盜版圖書的……
“哥兒們,買書嗎?”盜版書攤前,一個胳膊上文了麒麟的家伙問道。
陳墨正想搖頭,突然在一堆《知音》和《家庭醫生》之間看到了那本單薄的《般若波羅蜜心經》,陳墨問:“這個多少錢?”
“十八。”
陳墨轉身要走。
“十二。”
陳墨看了一眼,還是走。
“八塊!再不能少了。”
陳墨沒有回頭,繼續朝前走。
“六塊!不買拉倒!”
陳墨笑盈盈地回過頭,掏出一個鋼镚和五塊零錢,拿走了那本黃色封皮的小冊子。他倚靠在天橋一側的欄桿上,借著高壓鈉燈的黃色光線,在洶涌的人流和車流中,在幾乎能觸摸到的污濁空氣中,在天橋左右川流的、無聲的白眼和譏誚中,虔誠地吟讀起那本剛買的《般若波羅蜜心經》,如同一個十二歲的好學的少年。


豐 杰:籍貫湖南岳陽,一九八五年出生,現役軍人。畢業于解放軍藝術學院作家評論家研修班。出版有長篇小說《一地煙灰》《斑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