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福忠
在出版社呆了幾十年,聶紺弩此公大概是我聽說最多的老前輩之一,盡管從專業上講我們不是同行。有時,聽人說了他特立獨行的話,覺得要是早生十年二十年,與他在一座樓里做一場同事,也許是莫大的趣事。自然,從別人的文章里了解他或者從他寫的文章里洞悉他,就成了一種癖好。寫聶紺弩的文章不少,竊以為章詒和的《斯人寂寞——聶紺弩晚年片斷》寫得最耐人尋味,且很有故事。她在開篇寫了一個開題后,緊接著寫道:“聶紺弩敢想、敢怒、敢罵、敢笑、敢哭。魯迅說:‘救救孩子。聶紺弩說:‘孩子救救我們。魯迅撰有《我們怎樣做父親》;聶紺弩寫下《怎樣做母親》……”章詒和的文字很有張力,接下來寫的故事也曲里拐彎,引人入勝。早聽說聶紺弩學習魯迅的文章很有心得,并因此成了卓有成績的雜文家,章詒和的文字里又特別提到“魯迅撰有《我們怎樣做父親》;聶紺弩寫下《怎樣做母親》”,看看兩篇文章的異同,就成了一個心愿。前些日子折騰書柜,翻出來《紺弩散文》一書,或許因為距離出版時間整整三十年了,竟有如獲至寶的感覺,因為書里第三篇就是他的《怎樣做母親》。的確,文章寫得很有角度,十分生動,中心是寫他強大的母親怎樣整治弱小的他。文章難得寫得有趣,接著往下看他的大作理所當然,閱至《詩人節懷杜甫》時,看到了聶紺弩更有力度的批判角度,大有當頭棒喝之勢,我的閱讀速度一下子放慢了,因為他的文章的開頭就令人目眩,以下不妨照錄幾段他寫這篇文章的由頭:
詩人節來了。詩人節又是舊歷端午節。每逢這節日,照例想起屈原,白娘子,鐘馗,都是與民間傳說有關的。但今年卻想起了杜甫。為什么呢?因為看見施××的一篇文章,里面有這樣的話:
(一)我們常常聽見人說:在國民黨統治之下,人民固然沒有自由,在共產黨統治之下,人民也不見得有自由,甚至更不自由。或是有人說:國民黨固然不肯給我們自由,共產黨也不見得肯給我們自由。
(二)在內戰時期,尤其在戰爭區域,為了軍事目的,是不會有真正的自由的,也不會真正的實現民主。在這時期,希望國民黨統治區實現真正的民主,固然是空想,要在中共統治區實現廣泛的民主恐怕也是一種奢望。
(三)自由主義者不但不能滿意國民黨統治區域的“現狀”,也一樣不能滿意在共產黨統治區域的“現狀”。自由主義者在國民黨統治下應當努力爭取“自由”,在共產黨統治下也要有勇氣爭取自由。
聶公是寫文章的高手,抓住了以上三條里“固然”“不見得”“恐怕”之類“非常不理性”的詞眼的立論,通過闡述兩種他眼中的“現狀”,把“人民”與“自由主義者”剝離開來,寫了“新三條”,對“老三條”逐條駁斥,且更長,更充分,把“老三條”里的說法批駁得似乎無言以對,只有狼狽的份兒。因為,一種現狀是真正的現狀,擺在那里,千瘡百孔,而另一種現狀包含了令人向往的未來,完全可以用美好的不能再美好的想象來論證,論證的結果怎么高調上揚,都是好像是無法下壓的。聶公的文章寫得汪洋恣意,縱橫馳騁,給人一種回腸蕩氣的感覺;尤其談到解放區的土地改革,階級分析與多數對少數的辯證關系娓娓道來,自由主義者的嘴臉在他的筆下暴露得赤裸裸的:
“昔日戲言身后事,今朝都到眼前來”,在大變革也就是大考驗臨到了面前的時候,正像易卜生所說:“在大海里翻了船,首先要救起的是自己。”……自由主義者還未生活于“共產黨統治”之下,怎知道會一定不自由?說不定到了那時候,生活得太自由,反而后悔今天的惺惺作態是多此一舉咧!
這樣水到渠成的美好結論,一定能把自由主義者噎得半天上不來氣,自慚形穢;于是,因為自由主義者都是知識分子,文章最后落在了詩人杜甫這廂:“‘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這是何等博大忘我的襟懷,是我們讀書人何等的好榜樣!比起易卜生的首先救自己來,簡直是巨人之于微生物!”
一篇文章有起始,有立論,有結束,應該說是可以成文章的,然而我頗覺不爽,因為文章涉及了我的專業——外國文學。盡管易卜生不是我研究的對象,但是我知道他在很長一段時間里差不多是他祖國的“人民公敵”,一度在國外流亡。他的“罪過”便是毫不留情地批判他的祖國那種令人窒息的現狀。在他孤獨無援的時候,他說“在大海里翻了船,首先要救起的是自己”是自然而然的,再合理不過的,怎么就成了聶公筆下的“微生物”呢?更重要的是,易卜生的說法包含了真理,包含了真實,因為你在大海里連自己都淹死了,如何奢談去救別人?首先把自己救下,才能看看還有沒有能力把別人也救下來。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易卜生也正是首先被自己救下來,才寫出了那么多不朽的劇本,而且一出《玩偶之家》讓中國無數先驅女性覺醒,走出家庭,加入到了社會變革的激流里,魯迅由此才發出了更有遠見的“娜拉出走以后怎么辦”的天問。
閱讀需要角度。有了這個角度,返回去看聶公種種駁斥,發覺幾乎他的每種駁斥都是顧左右而言他。比如第一條,文章既然是批駁“施××”對兩個黨派發表的錯誤言論,那么文章就應該順著黨派的性質、組織形式、歷史與現實的表現等等根本差異做出分析,比較誰優誰劣,從本質上分析它們怎么優怎么劣,得出哪個政黨更像一個現代意義上的政黨,從而令人信服地把“施××”的錯誤言論駁倒。因為聶文脫離了這樣的思維方式,把種種批駁建立在對未來的美好假設而不是可以預料的事實上,文章便很容易變成了自說自話體:那就是“我說好你就好,不好也好;我說壞你就壞,不壞也壞。”不顧事實,強詞奪理。
不過,打住吧,這不是我想在這篇文章里言說的重點,還是回到章詒和的大文《斯人寂寞》吧,因為我說它寫得曲里拐彎,是它娓娓動聽地交代了一個“拯救聶紺弩”的故事。聶紺弩一生傳奇,經歷復雜,上過黃埔,留過蘇聯,辦過報紙,但是一九四九年以后,卻是差一點打成胡風分子,到底做了右派分子,因為罵“江青和林彪有曖昧關系”而被打成現行反革命分子,投進了山西臨汾的一個監獄,被判了無期徒刑。在無產階級專政正當時的七十年代,無期徒刑這樣的大罪,還不如一死了之呢。因此,聶紺弩此時也再難“特立獨行”,只能在信中對老妻感慨“我是永遠回不了北京城”了。我說章詒和的《斯人寂寞》寫得曲里拐彎,是它的拐點說出現就出現了。一個名叫朱靜芳的女人,自告奮勇要去大牢里把聶紺弩撈出來!在無產階級專政之聲甚囂塵上的彼時彼刻,一個弱女人家自報奮勇,要去無產階級的大牢里救出一個判了無期徒刑的反革命分子?
朱靜芳何許人?章詒和這樣交代道:
一九四九年之前就攻讀法學,劃右前是山西省法院的一名陪審員。
一九七一年秋,老工農黨成員,因一九五七年劃為右派而身處困境的朱靜芳,從淮安鄉下來北京謀生。
在中國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初敢“從淮安鄉下來北京謀生”的女人,自然有其不同凡響之處。當然,讓她在北京有避身之處并獲得基本生活保證的,是章詒和的母親。隨便提一句的是,中國頭號右派章伯鈞的妻子李建生,受丈夫牽連從高位上被拉下后,在生活中表現出來的豁達、大度、仁善和智慧,稱得上中國二十世紀真正偉大女性的德行。這次營救聶紺弩的策劃者和資助者是章詒和的母親李建生,而具體行動的人就是這位叫朱靜芳的女子。奇就奇在,朱靜芳唯一可以利用的背景是她曾是“山西省法院的一名陪審員”,而這點背景偏偏就很管用,她先是通過關系讓聶紺弩在大牢里盡量享受友善而平等的待遇,讓聶紺弩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子把身體養好,而后圖謀拯救的事情。然而,真正實施拯救談何容易?盡管那是一個荒謬的時代,但是一個現行反革命分子要想走出無產階級的牢獄,荒謬的手續也得有一個吧?于是,章詒和大文的又一個拐點出現了:“一九七五年冬季,毛澤東決定對在押的原國民黨縣團級以上黨政軍特人員一律寬大釋放,并適當安排工作。”聶紺弩因為履歷上有“于一九二四年入黃埔軍校第二期學習”的經歷,就搭上了這次大赦的班車,順利被搭救出獄,于一九七六年十一月二日回到了北京。感激之余,聶紺弩寫道:
急人之急女朱家,/ 兩度河汾走飛車。/ 刀筆縱橫光閃閃,/ 化楊枝水灑枯花。/ 勸君更進一杯茶,/ 千里萬里亦中華。
聶公知恩圖報,詩寫得很漂亮,但是我卻讀得很失望。我荒謬地希望看見聶紺弩因為這次拯救行動想到拯救的實質,因此感慨易卜生一百多年前的箴言是多么不同一般,自己的文字是多么幼稚,從而明白一個人一旦掉進苦海里,自己能拯救自己就了不起了,哪里還顧得上拯救別人?可惜的是,聶紺弩不會有這樣的思考,自然說不出來這樣的話來。他幾十年前把易卜生輕蔑而輕佻地叫做“微生物”,只是為寫文章而寫文章,是別有肺腸。他的“錯從耶弟方猶大,何不紂廷咒惡來?”曾經傳誦一時,被大驚小怪的文人們認為很超前,很深刻,但是易卜生的“在大海里翻了船,首先要救起的是自己”這樣永恒的箴言,他卻忘記得死死的,再沒有在任何文章和詩句里出現過。原因很簡單,不管聶紺弩多么“特立獨行”,他終究還是一個中國傳統文人,他可以對一些人一些事發表一些超出一般人的看法,卻很難有深刻的懺悔的反省意識,因為后者是更先進的現代西方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他根本不具備。如果他老而彌堅,還能借古人抒發情懷的話,他還只能想起杜甫,如同他幾十年前在詩人節想起杜甫一樣。而杜甫充其量只能算中國封建文化的優秀部分,而他的優秀也只是他把忠君理念放在第一位時,還能有一些民本思想。僅此而已。放在今天,杜甫的感慨要多落伍有多落伍,不信,我們簡單地推論一下:
“……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顏,風雨不動安如山。嗚呼!何時眼前突兀見此屋,吾廬獨破受凍死亦足!”老杜感慨得好不好?好!再來一個要不要?不要。因為他只是在詩中耍浪漫,而不是談事實。如果從事實出發,這樣誦傳千古的詩句,是經不住推敲的。如果天下窮苦的讀書人都住上了廣廈,還忍心看著老杜一個人住在破茅屋里受窮,豈不是老杜也太小看廣大“寒士”的人道覺悟了嗎?再說,既然千萬廣廈都修建起來,怎么會不拆遷一所破屋占據的地皮,建起更多的廣廈呢?除非老杜是“釘子戶”。詩歌就是詩歌,詩人詩興大發,抒發一些浪漫情懷,可以理解,不可當真。從真實出發,誰在忽悠人,老杜還真是難逃嫌疑呢。我們今天依然喜歡老杜這樣毫無事實根基的感慨,是因為我們身后只有幾千年沉積下來的封建文化,沒有西方文藝復興以后、工業革命催生的現代意識形態;我們的現代先驅們高喊了一陣子“拿來主義”后,還是被我們幾千年的文化拉回到了它的基礎上。我們的傳統文化一般說來是不喜歡看見“在大海里翻了船,首先要救起的是自己”這樣的真相,我們喜歡我們幾千年來高調重彈的維持文化,只要我們能把現狀維持下去,在現狀里獲得既得利益,那么,在現狀里探討真相、預告危情的人,總是會被看作雞蛋里挑骨頭的異類,遭人白眼。
所以,中國大多數文人,幾千年來寫文章,在封建文化專制下,大體上都采取了“別有肺腸”的法子,盡管一些人也許是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即便被譽為中國詩仙的李白,公然喊出“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的口號,一俟等到君王的接見,便得意得“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那么,處在強大得無處不在的“黨天下”意識形態之下,屢經磨難的聶紺弩,不管有多么“特立獨行”,都很難走得更遠,因為由忠君到忠黨,距離本來就是咫尺之遙;別有肺腸的是:“一登龍門則身價十倍”。
所以,假設,我要是能和他共事,某天某日,冒冒失失地拿著他幾十年前寫就的《詩人節懷杜甫》一文,問他目睹二十世紀共產主義運動之現狀,他自己在苦海中還得別人冒險去拯救,如今對易卜生的“在大海里翻了船,首先要救起的是自己”的說法有何高見?是否還認為易卜生乃是區區一“微生物”?
這樣的遭遇不是很有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