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巧玲
(華南農業大學林學與風景園林學院,廣東 廣州 510642)
我于1995年就讀華南農業大學林學院(現林學與風景園林學院)園林本科專業,1999年考上碩士研究生,師從王紹增先生,因此論授業,是從本科就開始了,對先生的追憶也就從這些點滴中匯集。
先生教學是很講究方法的。記得大學時,先生第一次給我們上的《城市規劃基礎》課程。那時對于像我這樣剛剛從農村里走進城市的學生來說,城市是一個出了校園就基本看不懂的地方,看過了也是知其然而完全不知其所以然。然而先生的這門課程從總體、系統的層面,理性、邏輯的角度為我們解釋城市的由來及城市規劃的依據、內容,讓我感覺摸到了一扇客觀、理性認識城市的大門。先生還將自身工作實踐經驗所獲得的知識和感悟融入教學,層層剖析,娓娓動聽。如在講到建設用地選擇注意事項時,先生以其在進行九寨溝風景區規劃時選擇景區旅游服務區建設用地的事情為案例:作為山地風景區,能有一片平地作為建設用地是很難得的,當時大家找到了一片平地很興奮,覺得這正是心目中需要的旅游服務建設用地;然而當時先生極力反對,因為他觀察到長期居住在當地的居民寧愿將房子建在陡峭的坡地上也沒有建在這塊平地上,那么這塊平地必定有不利人居的自然因素,因此推斷這里應該是一片泥石流沖積灘,不能作為建設用地。至于這片地的名稱,當時沒記住,直到多年后,看到先生在《中國園林》卷首語中提及,才與樹正溝聯系上了[1],但是這個案例一直清晰地留在我的印象中,這讓我意識到對身邊事物的觀察和思考有助于對理論知識的理解和貫通。最近成玉寧教授的憶文中也提及到了這件事,可見其印象之深和代表之典型[2]。先生的這種教學方法也極大地影響了我在日后工作中的理論教學。
先生的教學也是很靈活的。他因材施教,從對人的全方位培養出發,形式不拘,內容不拘。大四時,按照教學計劃,先生給我們講授《城市綠地系統規劃》課程,當時剛從國外傳入了利用計算機軟件Auto-CAD進行繪圖的先進技術,先生敏感地預見到運用計算機輔助設計技術在行業發展和學生就業中盡占優勢,因此先生果斷在城市綠地規劃課程中加入Auto-CAD教學內容。那時的Auto-CAD還是R12版本,沒有工具欄和菜單,所有的操作都需在命令行用英文輸入,先生就一個個單詞命令拼讀出來,一點點教會大家基本的軟件使用。畢業時剛好 碰 上 3D-Max、Photoshop等 建模和渲染軟件進入國內,因為有了Auto-CAD的基礎,許多同學很快就將這幾個軟件運用銜接上了。這是一種富有遠見的、隨時根據對行業與市場的預判進行教學調整的做法,成為此后我校風景園林(園林)專業教學的傳統,這使得培養出的畢業生由于具有扎實完善的專業基礎和適應潛力而受到市場的好評與歡迎,就業率長期占據全校各專業前列。
當然,先生并不會向學生解釋他的教學有什么直接的益處,作為本科生,也不是每一位都能在第一時間理解先生的良苦用心。還記得古德泉老師提起過一位學生在聽了先生的第一次課后覺得不是他感興趣的,直到學期末最后一次課才又去聽講,結果對自己中間的缺課追悔莫及……先生的教學就是這樣在潛移默化中向學生灌輸豐富的知識養分,這是一種如春雨潤物細無聲般的教學。
由于各種客觀原因,先生直到57歲始招收碩士研究生,到其退休時共有6名入室弟子。然而從一開始,來聽先生授課的人員就遠超出其弟子數,這當中有其他專業的學生,有學院內外的教師,甚至也有企業一線的工作人員。先生自己更是從不停步,不斷研究新的知識,轉化吸收后又將養分灌輸給我們。每有優秀的理論著作出版,先生必仔細品讀,然后為大家講解其中的精要。猶記得周維權先生的《中國古典園林史》(第二版)出版后,先生讀完非常激動,并有感而著《十年磨一劍》[3]一文;后又召集學生,用自家的客廳和茶水,每周一晚上為大家重點講解。至今大家圍坐在那古樸的圓形小餐桌旁聽先生授課的場景仍不時在我腦海里清晰地浮現。此外,其他有關專業知識、行業熱點話題也都經常提出來讓大家一起探討。那些年,先生家的客廳是我們最常呆和喜歡的“教室”,而一起聽課的學生往往是跨屆、跨導師、甚至跨專業的。
鑒于我國風景園林行業的迅猛發展,先生深感人才培養的重要和緊迫。因此先生總是盡可能利用一切時間和機會對學生進行培養和指導。他曾爽朗地說“我肚子里的貨,你們使勁掏”。與先生課外接觸的時間遠遠超出了課堂講授的時間,所以我們平常從先生那里得到的授業收獲,便大大超出了一般的師生傳授。
1999年我有幸考上先生的研究生,這一年夏天在昆明舉辦了國內第一次國際級專業盛會—99昆明世界園藝博覽會。先生作為廣東省專家組成員參加廣東周活動。我提前到昆明,先生充分利用正式活動前的一天,親自帶著我在園博園內仔細參觀并講解點評。這對于我的教育非同小可,因為當時由于教學與經費各方面所限,我校園林本科教學長期未能開設古典園林參觀考察課程,而國內現代風景園林建設剛剛開始,優秀的項目還很少;所以在我本科學習時,除了廣州市內有限的幾個公園(如蘭圃、越秀公園、草暖公園、云臺花園等),對于優秀(尤其是經典)的園林實物接觸很少;受制于信息的傳播,有關西方園林的書籍、資料也不多見,雖說已經本科畢業,但實際上我對專業的理解和認識還非常粗淺,現在回頭看其實可以說還未怎么入門。而這次跟著先生的學習參觀,無異是對中外園林歷史及風格的一次通盤了解和實物感受,先生以他豐厚的中西方園林知識,結合實際展園進行講解,令我終于有了“開竅”的驚喜感受。
先生師承酈芷若和程世撫先生,在育人處世方面均深受兩位先生影響,并在自己的處世育人之路上踐行發揚。先生利用2001年、2003年的兩次暑假帶領我們一路從江南到北方、從中原到關中,一路參觀了上海、蘇州、杭州、北京、承德、洛陽、西安、咸陽、延安等地的經典園林、風景名勝和文物古跡,每次行程均近1個月。暑假正值一年中的酷暑,所到之處皆似火爐,然而先生以近60歲的身體,竟然大部分時間都走在了我們前面,還要不斷為我們講解,可見先生在身心上是付出了多大的辛勞。我至今還記得,當時先生身穿一件墨綠色的短袖衣,汗水浸透衣服先呈黑色,衣服干后在前胸、后背處均留下一片片的白色汗漬。所有這些實踐教學并非培養方案規定要求,而是先生寧愿全程自費、獨自承擔所有責任堅持實施,并惠及教研室全體研究生,甚至本科生有意愿跟隨者,他也都一概欣然帶領。自先生之后,此類研究生參觀實習活動鮮有見聞。
那時每到一個地方,先生都盡可能帶我們去認識他的師長、同學等專業前輩或同仁,聆聽他們的教誨。到上海時,先生帶我們去拜見程緒珂先生;每次去蘇州,先生都會特意領我們去寒山寺拜謁,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是山門大匾上題寫的“古寒山寺”及寺內庭院的一大石上刻著的“妙利宗風”,這八個大字均出自師祖程世撫的父親—時任江蘇巡撫的程德全之手。程老先生任黑龍江將軍時曾在齊齊哈爾建造了中國第一座人民公園—龍沙公園,并由此影響了程世撫先生、程緒珂先生一生的事業選向。面對祖師爺程德全老先生的墨寶,先生向我們講述了師祖一家三代為祖國的園林事業所做的眾多重大貢獻。先生認為這是在“以程先生的作風和心態盡力地向學生傳授,以不辜負程先生的殷切期望”[4]。而在我認為其實先生不僅在以這種方式繼承師祖的事業,更是在以這種方式將“尊師、感恩、傳道、授業”等高尚品行向弟子們傳承,踐行著“學為人師、行為世范”的教育精神。
先生在生活中平淡處世,與人為善,但涉及到重要原則問題時則必堅持不動搖。追求真理,堅持原則,與民謀福是先生的學術原則和追求。
廣州城市建設和汽車發展迅速,至20世紀90年代,城市空氣污染已經非常嚴重,一年中看到藍天白云的天數屈指可數。1999年恰逢廣州開始編制城市綠地系統規劃,面臨的首要問題是:廣州城市綠地應該怎么布局才是科學、合理的?此時廣州的城市總體規劃還未獲批復,這為城市生態綠地系統布局的理論研究和實踐運用提供了機遇。先生從分析城市空氣污染及其降解的機理入手,研究廣州城市用地布局與城市空氣質量的影響關系,從而提出以改善城市空氣質量為目標的城市生態綠地系統規劃的原理,并針對廣州中心城區的生態綠地系統布局提出了具體可操作的模式。先生于1999—2001年陸續在《中國園林》期刊發表的三篇論文,系統、全面地闡釋了其研究思想和成果[5~7],研究成果直接指導了此后廣州城市綠地系統規劃,并獲廣東省2003年科技進步三等獎[8],成果還融入先生主編出版的面向21世紀課程教材《城市綠地規劃》[9],該教材成為人居環境科學大系統視角下發揮農林院校生態優勢的經典教材。
在真理的基礎上,先生對原則問題毫不退讓。記得2001年先生承接江門市城市綠地系統規劃編制任務,通過前期調研和分析發現:江門城市尤其是人口密集的老城中心面臨著與廣州一樣嚴峻的空氣污染問題,江門冬季來風為北風,其北部為一系列連續的小山體,可以成為老城區冬季最為重要的鮮風廊道。然而當時的江門城市總體規劃中將北部片區規劃為城市新行政區,規劃方案無視地形,采用棋盤式道路系統,并將許多自然山體削平,照此建設,老城區冬季的空氣質量不僅得不到改善,反而將進一步惡化。先生在綠地系統規劃方案的幾次討論會上,不斷與該市規劃建設部門領導和技術主管據理力爭,最終促使其調整城市總體規劃,將南北向連續的還未及完全推平的山體以城市公園及生態廊道的形式保留下來,優化了江門的城市生態和景觀結構,為次年江門市入選全國園林城市起到了關鍵作用。在次年進行開平綠地系統規劃時,先生也從市民和城市安全出發,堅持原則不動搖。在開平市,潭江江面平闊,穿城而過,江兩岸的用地是城市最為優越的。但潭江常年水位較高,易受臺風暴雨汛期影響而產生洪澇問題,先生通過對城市現狀和總體規劃資料的詳細判讀,發現有一大片被規劃為居住用地的江邊用地其實處于城市的低洼滯洪區,若建成居住區,一旦遇到洪澇天氣,后果不堪設想。先生也據理說服規劃部門進行調整,以用地置換的形式將該地塊規劃為濕地公園以保護城市安全。在江門、開平、臺山等城市綠地系統規劃中,先生均對城市防災避險問題進行了考慮和規劃?,F在看來,當時先生就已經自覺將生態智慧、城市安全的思想融入到生態實踐中了,其最終的價值導向是人與環境的共尊共融,這與他晚年致力于從哲學思辨的高度倡導并推動風景園林的善境倫理是一脈相承的。
河南農大田朝陽老師在 “我心中的王老”憶文中,談到自己與先生僅見了一次面,而受先生郵件指導卻多達100余次,感慨道:對年輕人的培養—誨人不倦,是王老的一生 。對此我也深有同感。
先生在教學、培養學生方面從來都不問師承,蒙先生指導的人員眾多,除了我們幾個弟子外,其他導師的學生、校內外的教師等都多次聽先生授課。不僅聽課,還跟著先生一起出去參觀考察,先生總是熱心帶領、指導,更不論在各次講座和報告場合向先生請教討論的人員之眾了。
先生退休后擔任了學科第一期刊《中國園林》的主編,月刊的審稿和撰寫每期卷首語的工作量可想有多么繁重。然而即使這樣,他對每一封向他請教的郵件都詳細回復,從回復郵件的時間上看經常是在深夜,且無節假休息日之分。猶記得在撰寫畢業論文時,當時使用的臺式機放置在宿舍,先生竟然幾次徒步上5樓,親自去到學生宿舍對著電腦里的資料和我們分析文獻、梳理框架,這在其他研究生中是不多有過的待遇。論文初稿出來后,先生利用整晚的時間逐字逐句進行修改,并將弟子們召集一起,邊改邊評。既修改文句又梳理思路,更讓學生知道做學問、寫文章的嚴謹態度和方法,起到一舉三得的作用。即使工作后,我所寫的每一篇論文仍然得到先生反復的指導修改。作為導師,先生對我的指導遠不止學業,而是人生的方方面面,時間也不在于短短的三年碩士學習,而是持續了之后的一生,先生的思想精神和人格操行定將影響、貫穿我終生!
致謝:本文蒙暨南大學原副校長紀宗安教授、華南農業大學林學院(今林學與風景園林學院)原院長古炎坤教授指導并修改,特此感謝!
參考文獻:
[1]王紹增. 主編心語·本期主題:風景園林教育 [J]. 中國園林,2007(5):1.
[2]成玉寧. 唯理求真,斯人猶在——憶王紹增先生 [J]. 中國園林,2018(2):49-51.
[3]王紹增. 十年再磨劍——讀周維權先生《中國古園林史》(第二版)有感[J].中國園林,2000(4):87-88.
[4]王紹增 . 憶先師程世撫 [J]. 中國園林,2004(6):9-10.
[5]王紹增. 我國城市規劃必須走曠地優先的道路:從廣州市生態系統建設的幾個問題談起 [J]. 中國園林,1999(3):55-56.
[6]王紹增,李敏. 城市開敞空間規劃的生態機理研究(上)[J]. 中國園林,2001(4):5-9.
[7]王紹增,李敏. 城市開敞空間規劃的生態機理研究(下)[J]. 中國園林,2001(5):33-37.
[8]古德泉 . 憶恩師王紹增先生 [J]. 中國園林,2018(02):66-69.
[9]王紹增 . 城市綠地規劃 [M]. 北京:中國農業出版社,200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