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國慶

2017年8月19日,新華社發布了一則消息——東北虎豹國家公園國有自然資源資產管理局、東北虎豹國家公園管理局成立座談會在長春召開——這標志著我國第一個由中央直接管理的國家自然資產和國家公園管理機構正式建立。
東北虎豹國家公園體制試點區位于吉林和黑龍江兩省交界的老爺嶺南部區域,即跨吉林省的琿春縣和汪清縣、黑龍江省的東寧縣和綏陽鎮,總面積約146.12萬公頃。
這個體制試點的主要任務是有效恢復東北虎豹棲息地生態環境,構建科研監測網絡,有效擴大社會參與。
2020年完成國家公園的建設,完善其運行機制,正式設立東北虎豹國家公園。
這則消息是我們今年9月在吉林省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森林公安局采訪時看到的。
延邊朝鮮族自治州森林公安局調研員宋寶忠向我們介紹近年來隊伍建設以及維護林區安全、保護野生動植物安全,打擊非法獵伐工作時,多次提到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核心區域有兩處就在延吉的琿春和汪清,且在公園成立之前,已經在東北虎豹的重要活動區域建立了三個聯勤警務室。
于是,就有了這次走進東北虎豹核心區的采訪。
汽車沿高速直奔長白山東麓方向,公路兩側的群山一片蔥蘢。此行,我們的目的地是汪清森林公安局杜荒子派出所大北城第一警務室。
沿山道行進百余公里后,汽車開到了柏油路的盡頭,鋪陳于眼前的是一條坑洼不平的山道,兩側的灌木密不透風,抬眼望去,如一道望不到盡頭的綠色屏障。山路漫長,狹窄處只能容下一輛中型面包車。陪同采訪的汪清森林公安局長李風臣介紹道:“這條路是過去林業工人朝山外運送木材的專用道,自從國家全面停止天然林商業性采伐之后,這條路就很少有人再走了。”
車行艱難,山路兩旁樹木的枝杈交叉縱橫地撲面而來,時而是紫色野葡萄、時而是紅得耀眼的五味子果……它們相約聚集于山道旁,不時探出頭來輕輕敲打著搖搖擺擺的車身……
在搖擺不定的視線中,呈現于我們眼前的是大山深秋的一派素顏美景:高聳的白樺林腳下,是蜿蜒而來的溪流;清澈的溪水緩緩繞過樹叢和大大小小的山石,沿寬窄錯落的河床,伴著林間啾啾鳥鳴,載著秋葉,安靜地朝東而去……
大自然的和諧與美,在這片國家級自然保護區里,可謂展現得淋漓盡致。
沿途雖然沒有遇到傳說中的東北虎豹或黑熊、野豬之類的猛獸,但路旁警示牌上醒目的“此地有猛獸出沒,望路人注意安全”警示語,卻讓人暗生恐懼。
繼續沿坑洼山道前行十公里,眼前的地勢豁然開朗。我們終于抵達目的地了——大北城警務室建在一片地勢平坦的山洼里,四周群山環繞,標準的藍白相間,高懸于屋檐下的警徽在太陽下更是熠熠生輝。
警長老張帶著兩位民警早已等候在警務室門前。
老張面色黑紅,體瘦干練,走路與說話間都帶著山里人特有的直爽和坦誠。
警務室共有三間屋子,不足百平方米;外面的西側是新建的車庫和柴房。民警宿舍里盤著火炕,我們坐在炕沿兒上,吃著老張從房后地里拔出的蘿卜,聽他娓娓講述山里的故事。
老張叫張增平,1980年從警,當過刑警和林區派出所長,用他自己的話說就是“在山林溝坎兒里摸爬闖蕩了30多年”;在當地警界內外,絕對是受人尊敬的老公安。
他這樣一位退居二線的所長,為何只身再次走入山高路遠、野生動物出沒的山林里呢?
大北城,被劃入東北虎豹國家核心區并非浪得虛名:其名貌似城池,卻是長白山東麓一片生態資源富饒的茂密山林——這里東南毗鄰吉林琿春,北臨黑龍江東寧;山高林密,植物礦藏豐富,林中有千年紅豆杉等珍稀瀕危的野生植物,地下蘊藏的砂金礦藏豐富;更重要的是,此地還是東北虎豹重要的遷徙走廊和棲息生存地。
老張進山之前,大北城的這片山林并不平靜。多年的禁獵禁伐,讓這里的生態資源很快得以恢復。水草植被肥沃茂盛,給各種野生動物的棲息繁殖提供了理想之地,東北虎豹、野豬、狍子等在此頻繁出沒。
野生動物的出沒之地,必然會引來利欲熏心之人。這里地廣人稀,遠離林區生活中心。停伐后道路失修,林區管理人員進山困難,林區管理上一度出現“盲區”。加之是幾家國有林場的結合部,于是,有人時常偷偷潛入林中,故意破壞動物保護組織安裝的遠紅外監控攝像頭,在野生動物經常飲水的必經之路設下獵套偷偷捕殺,更有人盯住了山里地下豐富的砂金礦,私自拉幫組團,集資雇工,開著鏟車、拖拉機進山,瘋狂挖掘地下礦藏。同時,養殖戶非法砍伐珍稀樹種的案件也時有發生。
為落實上級公安機關提出的“關于筑牢‘林區安全、生態安全、邊境安全’三大高地”決策部署,汪清森林公安局領導精心部署,周密調研,結合林區地理位置及存在的安全隱患,決定在所轄的大荒溝林場、西南岔林場和蘭家林場派駐三個警務室。
將警務管理延伸到大山的更深處,局里對此選派民警則更是精挑細選,具體條件是從警20年以上,林區工作經驗豐富,熟悉法律法規,有應變處理各種復雜情況的能力。
就這樣,本可以繼續坐機關的老張被局領導直接以“先行官”的名義點將派駐大北城。
進山之時,是2014年10月末。老張記憶猶新。
彼時的長白山夜里寒氣襲人,老張迎著似冬冷風和滿眼蕭瑟,駕著私家車一個人進了山。
警務室遠離村落,最近的村子距此也得25公里。到達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安家——當時還是臨時房,是林區管護站旁邊的一間廢棄多年的“爬爬兒房”,先從車上卸下行李和一周的糧食給養,再調試好隨身攜帶的警用通用裝備……
于是,大北城山林里有了警務室——汪清森林公安局杜荒子派出所大北城第一警務室。53歲的老張,也成了常駐大北城林區的首位森林警察。
回憶“爬爬兒房”的日子,老張歷歷在目:冬季,下午三點多,太陽就會被大山擋住,天色開始暗下來;唯一的太陽發電供電限時,他要盡可能節省,因為要把電用在最重要的事上;水則不用發愁,山泉水質量勝過城市里任何品牌的礦泉水,但需要自己動手做飯;晚上,除了各種野生動物從警務室門口走過,還有毒蛇出沒于房前屋后。記不清是哪天了,破敗的屋頂上突然脫落下一張完整的蛇皮,老張頓生一身冷汗!他這才知道屋子頂棚里還住著一條毒蛇!

這張從屋頂上脫落下的完整蛇皮,讓老張頓生一身冷汗
天天獨守這片寂靜的山林,不僅需要過人的膽量,更需要一顆堅定的責任心。
大北城沒有通訊基站,手機無法聯絡外界,唯一的350兆通訊電臺專屬負責與大荒溝派出所保持聯系。要跟家里人通訊,就只能等下山拉運糧食蔬菜的時候了。
老張的愛人在市里工作,非常支持他的工作;女兒也已成家立業,用老張的話說就是“家里沒什么牽掛的,自己身體還算壯實,多做點兒工作也是應該的”。
老張的日常工作是巡山。
巡山并非在山里遛彎,是要背著警械和干糧翻山越嶺,發現問題,能解決的立即解決,解決不了的,馬上報告派出所。一天下來,他平均要走25公里。大北城林場有六條溝,對照地圖,每條溝壑、溪水、山崖和石洞,他是都要巡一遍的。
過去,一些非法狩獵者在山里搭建了許多臨時窩棚,一來用于夏天進山下套時臨時住宿,二來用以藏匿各種虎夾、熊夾甚至獵槍。每次巡山遇到這樣的臨時“據點”,老張與林管站的人必定要將其拆除。有一次,他會同管護站人員在拆除一座臨時窩棚時,竟從里面搜出了幾付老套具、虎夾和一支獵槍。在進駐大北城的第一年,老張與派出所民警會同林管站人員,連續奮戰半年,共清理虎夾、鋼絲套和其他非法捕獵工具400余件。
除了非法狩獵者,每年進山的包括來采集人參、松茸、松子、藥材的當地人,也包括慕名前來撿火山石或攝影的外地“驢友”。于是,警務室還肩負著另一個職能——宣傳。在進山的路上和重要路口,警務室都會矗立或懸掛保護野生動物,和注意安全的警示標語。
尤其是進入深秋,進山人員增加,各種不安全因素也隨之增多,巡山、宣傳就成了警務室的頭等大事。
就是這樣,一年四季,老張每天行走于山間,迎著晨曦走,伴著落日歸。忙碌完整天,晚上簡單吃上幾口后,還得抓緊時間總結整理各種巡查資料。
在同事眼中,老張腦筋靈活,遇事兒反應快,點子也多,是一個做事相當麻利的人。當然了,這些優點都源于他多年在山里工作和生活的積累。
有一次傍晚,巡查了一整天的老張蹲在溪邊洗臉,然后就發現原本清澈的溪水眼見著就變得渾濁起來,再仔細一看,水中裹挾著很多泥沙。他意識到,這是有人在溝里偷著挖砂呢。二話不說,他抹了一把臉,迅速發動摩托車,沿小溪逆流而上。追了20公里山路,終于將十幾個開著挖掘機和拖拉機的人攔截住。而此時,天色已黑。在他面前的是引擎轟鳴的三臺挖掘機和兩臺拖拉機,對方故意打開了大燈,強光下,老張明白,自己獨自面對的是十幾個帶著鐵鍬和撬棍的采砂者!

老張和他的兩位同事
老張毫無懼色,將摩托車一橫,堵在了領頭的拖拉機前。為首者見是民警,謊稱他們進山是經某林業主管部門批準的,是合法的。說完跳下拖拉機,從懷里掏出一沓子錢就往老張口袋里塞。老張一把推開了他。對方先是一愣,見錢不管用,竟大聲吆喝了一聲,意思是告訴其他車輛準備強行闖關!
老張把身子站得更直了,抬高聲音:“想過去?也行!除非從我的身上軋過去!”
黑暗中,雙方僵持著了一個多小時。老張義正言辭;對方呢,是想盡各種招數要通過老張這一關,卻絲毫不起作用,沒辦法,最后還是按老張的要求卸下全部礦砂,并接受了罰款處罰。
2016年,老張共及時制止了三起濫挖砂金礦案件。
聽老張講山里的事,時間過得就是快。那些不同于城里的故事,最吸引人的莫過于天天與之為鄰的野生動物。說起大北城的這些野生動物,老張如數家珍:“咱們這片林區,除了東北虎豹、黑熊,還有野豬、狍子和麝,蛇類的品種更是數不勝數。”2015年,局森報科科長來警務室辦完事后,在開車下山的道上遇到了兩只橫臥在路邊的豹子。他趕緊熄火觀察,這兩只豹子似乎不怕眼前的汽車,抬眼看了一眼后繼續趴在那里休息,沒一會兒竟睡著了。等了將近一個小時,直到倆豹子睡醒起身離去,科長才不舍地啟動了汽車。
老張說:“豹子多,說明這片林區的食物鏈充足,尤其是隨著狍子數量的增加,豹子就能更好地在這片山林里繁衍生息。”
2016年6月的一天,老張在巡山的途中,忽然聽到從山崖上一個小山洞里傳出了幾聲類似貓叫的聲音。他好奇地彎著腰走進了洞里,然后就發現了一個草窩,里面擠著兩只幼豹,見人來了,還一聲聲地叫。老張不禁驚出一身冷汗——幸好母豹不在,估計是出去覓食了。他趕忙輕輕地退出來,用手臺向局里作了報告。
發現幼小的東北豹,這在大北城地區是多年未有的事了。從那之后,老張開始注意起這個山崖。有一天晚上,他巡山來到這里,用警用手電四下照射時,發現了一雙幽綠的光,那是母豹的雙眼。當時,他距它最多不超過300米。
每年的雨季,也是山洪可能泛濫的時候。在山里,發怒的洪水,同樣是一頭猛獸——樹木和線纜被折斷、道路塌陷等險情都極有可能發生。于是,從州局到派出所,從領導到民警,大家在夏季最關注的事就是氣象預報,一旦將有極端惡劣天氣,警務室民警都會提前預警,做好隨時撤離的準備。
警務室自建立后,市局還撥專款,不斷完善警務室的裝備和基礎建設,并配發相應警用裝備,改善民警的住房和生活條件。同時,也增派了兩名警力。從此,老張不再是“一個人在戰斗”。
大北城林區每年最忙的時候,是從立冬到來年三月。這個季節,樹葉落盡,草木凋敝,大型野生動物覓食困難,比食物短缺更可怕的是那些防不勝防的致命的鋼絲套。
這種被當地人稱之為“下套子”的工具,是由細細的鋼絲繩制成的,雖造價低,但對動物的威脅卻極大,而且它們并不容易被發現,大型動物一旦鉆入,必死無疑。
上山清除這些隱藏在暗處的鋼絲套,進村入戶宣傳保護野生動物,普及森林保護的法律常識,成為全局民警重要的日常工作之一。
老張這樣介紹:“巡山清套,是我們工作的常態,尤其是到大雪封山的時候,在雪地上雖然行路艱難,但視野比往常好,便于發現可疑物。就我們杜荒子派出所會同林管站工作人員,每年清理各種套獵工具的數量都在200件左右。”
每年除夕夜,動物們都冬眠了,山里看不到一個人。唯獨老張,把兩個年輕民警轟下山后,踏踏實實地守著警務室。深山里,沒有鞭炮聲,更沒有各種信號,他就伴著漫山的大雪,還有提前帶上山的愛人和女兒給他包的餃子、準備的年貨,一起過年。
老張笑言,除了冷清寂寥的冬季,當動物們不再冬眠,警務室附近還是會來一些“鄰居”“光顧”。
林區管護站毗鄰警務室,站長老史與妻子在站院里還養了五條狗,一大四小。一天晚上,那條大狗叫得動靜異常,老史妻子打開門,只見不遠處一只動作迅捷的金錢豹丟下小狗后三竄兩跳地上了對面樹上,消失了。沒想到,這豹子很執著,幾天后又來襲擊,將試圖保護小狗的大母狗咬傷后,叼起小狗再次消失在林子里。
后來,另外的三只小狗也相繼被這只豹子用同樣的方式叼走了。
說起來,金錢豹入院偷狗不算什么,有一回,東北虎來此溜達了一趟,著實把老張嚇著了。那天晚上,還是那條大狗,叫得格外異常,明顯不似對付豹子的聲音。叫了半天后不敢出聲兒了,而是調頭鉆進了屋里。緊接著,門外傳來了一聲接一聲的低吼……顯然,東北虎來了!
次日早晨,在警務室門前的太陽能電桿下,老張發現了一大片虎尿。
他笑瞇瞇地說:“與虎豹為鄰,出不出門也必須時刻提高警惕。”他又說:“國家將這里劃為東北虎豹國家公園核心區,說明大北城的生態環境在逐漸恢復。我是一名森林警察,能為保護野生動物和森林資源的安全做貢獻,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