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麗 張才秀
摘要:戲劇《莎樂美》是奧斯卡·王爾德的唯美主義代表作,人們對該作品的研究多數圍繞劇中唯美主義表現形式的分析。然而,細讀文本發現王爾德不僅塑造了莎樂美這一人物形象唯美的一面,還描繪了莎樂美、希羅底等為了滿足自我欲望,反對父權社會對女性個體的摧殘和壓迫而從溫順天使向瘋癲魔女的轉變過程。瘋癲是莎樂美在自我權力受到壓制時進行反抗的武器,是受外部現實世界摧殘而產生的性格扭曲。瘋癲還是約翰先知神秘的體現、希律王殘酷血腥的借口。
關鍵詞:莎樂美 瘋癲 人物形象
中圖分類號:I561.0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9-5349(2018)22-0078-02
戲劇《莎樂美》是英國維多利亞晚期著名唯美主義作家奧斯卡·王爾德的代表作。該劇取材于《圣經·新約》中希羅底因不滿先知約翰對自己亂倫的指責,指使自己年幼的女兒讓其叔父希律王下令砍下了約翰頭顱的故事。而王爾德筆下的《莎樂美》講述了莎樂美愛上了約翰先知,卻被約翰無情拒絕并指責其母親的亂倫行為,莎樂美為了報復約翰,反抗希律王的欲望,利用了希律王對自己的欲望和自己的身體,以“七層面紗舞”誘使國王下令砍下約翰的頭顱,從而最終實現了對約翰頭顱的瘋狂一吻,實現了自己的欲望,為母親除掉禍害,同時也為此付出了自己年輕的生命。在劇中主人公莎樂美及其母親、希律王及約翰都表現出瘋癲的一面。
一、《莎樂美》中的瘋癲人物形象表現
著名哲學家福柯在《瘋癲與文明》一書中指出瘋癲并非心理上或身體上的病態,而是在社會復雜環境影響下的一種反應。所謂瘋癲是指言行并非醫學意義上的精神失常,是指其言行不符合常人的特征,只是違背了理性,違反了道德和秩序的約束。
細讀《莎樂美》可以看到,莎樂美一出場就被描述成純潔、美好的少女形象,作者通過年輕敘利亞軍官之口凸顯出莎樂美圣潔美麗的天使形象。可是隨著時間的推移,莎樂美的美好形象逐漸變得模糊,尤其是莎樂美看到先知約翰并瘋狂愛上他,當她最終被無情拒絕時徹底變成了瘋癲魔女。為了實現與關在水牢中的先知約翰說話的愿望,莎樂美利用年輕的敘利亞軍官對她的愛慕之情,用許諾送出一朵小花和笑容成功誘使他放出約翰以便滿足自己的好奇心。當約翰被帶出水牢時,莎樂美發瘋一樣地愛上其皮膚、頭發、嘴唇等形體之美,她極力贊美約翰的肉體:“你的身子很白,像是從沒有人看到過的草原上的百合花”;你的嘴像是象牙塔上的一抹朱紅;像是用象牙剖成兩半的石榴……世界上就沒有東西比它更紅……讓我親親你的嘴吧。莎樂美瘋狂地表達著自己對約翰先知肉體的迷戀,然而卻遭到約翰先知一次次的無情、高傲的拒絕和殘忍的羞辱,這使得莎樂美更加瘋狂,她連續八次要求親吻對方的嘴唇,可以看出對愛的欲望是多么的強烈和執著,甚至敘利亞軍官的殉情也不能動搖她的決心,為了滿足自己的欲望她能赤腳在敘利亞軍官的血上跳七層面紗之舞。希律王的財富甚至半壁江山也無法阻擋她愛的腳步,莎樂美利用希律王對自己的覬覦,不惜用展示自己身體的七層面紗舞來獲取希律王的承諾,她最終得到約翰一顆血淋淋的頭,并投以深情的一吻。種種不合常理、不符常情的行為都無疑展現出她瘋女人的形象。另外,莎樂美的母親希羅底在劇中也多次被描寫成瘋女人的形象,作者通過先知約翰的口說出希羅底的不堪與墮落,希律王殺死她的丈夫,她卻成了希律王的妻子,這是不符合社會道德的,是亂倫的現象。當約翰先知對她的丑陋行為進行揭露時,她無法忍受了,希望約翰死,但由于希律王不肯殺死約翰,希羅底在明知其現在的丈夫覬覦自己女兒的情況下,出賣女兒,讓女兒用曼妙的身姿換來她一時的安寧,除掉約翰。總之,不管是莎樂美本人打著愛的旗號作出的一系列發狂的事情,還是其母親希羅底為了掩蓋自己的丑陋行徑而付諸的行動,都是不符合當時的社會準則和社會道德的,正如希律王所說,她們都是瘋女人。
“瘋癲呈現著瑰麗多彩的形態,他時而是神秘高深的,時而是智慧超逸的,時而是陰森恐怖的,時而是野蠻血腥的”。(朱萍,2005)在《莎樂美》劇中約翰先知顯現出神秘高深和智慧超逸,劇中幾乎所有人都在好奇約翰的來歷,而且都抱有一種敬畏的心理對待約翰,包括高高在上的希律王。在劇中作者把約翰描寫成具有神和人的面目,從他一出場的穿著打扮,人們對他來歷的猜測,以及他自己所說的讓人聽不懂的話都可以看出他的神秘莫測。正如福柯說:“瘋癲之所以有魅力,其原因在于它就是知識。它之所以是知識,其原因首先在于所有這些荒誕形象實際上都是構成某種神秘玄奧的學術的因素”。劇中,約翰被認為是最后一個見到上帝并得到上帝啟發的人,他能知曉古今、預測未來。而在西方的傳統認識中,認為人只有在瘋癲的狀態下才能夠通神性,才能有常人沒有的能力。因此先知約翰在劇中的種種表現都無疑體現了他瘋癲的形象。另外,劇中的希律王是陰森恐怖、野蠻血腥的。希律王殺兄娶嫂,還覬覦自己的親侄女。在劇中他毫無掩飾地表達對侄女莎樂美的喜愛,對其進行邪惡的凝視,他“總是拿他顫抖的眼皮下鼴鼠一樣的眼睛盯著”。劇中希律王對莎樂美的貪婪肉欲表露無遺。最后演變成赤裸裸的要求,他要求莎樂美陪他喝酒時說:“你只要喝一小口我就把剩下的全部喝光”;被拒絕后他又要求莎樂美吃水果,說:“我喜歡看你留在水果上的一排排齒影,只要你咬一小口我就把剩下的吃完”。這些都是希律王對莎樂美欲望的赤裸裸的表白。再次被莎樂美拒絕后他還不死心,要求莎樂美給他跳七層面紗舞,當莎樂美赤腳在灑滿敘利亞少年的血的地面上跳起七層面紗舞,希律王的欲望得以實現了。最后莎樂美要他實現自己的承諾時,他竟然瘋狂地想用自己的半壁江山來換取約翰的不死,當他還是無法阻止瘋狂的莎樂美殺死約翰時,他下令士兵殺死莎樂美,從中可見他的瘋狂野蠻及血腥。劇中希律王的這些行為都可以被視為其瘋癲的表現。
二、《莎樂美》中瘋癲人物形象形成的原因
首先,男權、父權制度是女性瘋癲的主要原因。劉鳳山認為,女性利用瘋癲來反抗父權文化中男性的思維和話語對女性的統治和壓迫。瘋癲是當代美國女性反抗父權文化壓迫的武器。女性的“瘋癲”是女性對男權社會的反抗方式。在男權自治的各種社會準則中,女性在這些社會準則的約束下卑微地生存著,沒有自由,喪失天性,想要掙脫男權的束縛獲得精神自由就得反抗,反抗就得采取不合常理的行動,作出有違背社會準則的事。在劇中,莎樂美是美麗、高傲、任性的公主,但在那死氣沉沉的宮廷里,她又是寂寞和憂郁的,沒有感受到父母的疼愛,只看到國王叔叔兼繼父的覬覦,母親的利用。因此當她看到月亮時,想到了自己,想到自己像月亮一樣純潔。“看那月亮多么美麗!她是恬靜而純潔的,我相信她一定是個處女。是的她是一位處女,她從來不玷污自己。”然而,在這丑陋的宮廷中莎樂美卻難以保持她處女的純潔,從她一出場就受到敘利亞官兵對她身體的凝視,她的國王叔叔對她的覬覦都無法不讓她不受玷污。這必然促使她走向極端,在極端的思想和行為中去找尋一絲絲的慰藉和情感上的寄托。仔細分析《莎樂美》我們可以看到,莎樂美從純潔的少女到瘋癲狂女的轉變與其說是為了滿足自身的欲望而作出的瘋狂行為,不如說是當時父權社會對女性的壓迫和摧殘導致的悲劇。莎樂美對約翰先知的欲望可以說是出于對希律王的反叛與抵抗,在劇中她說她懂得希律王看她的眼神,她知道希律王覬覦她的美貌,所以她對約翰的愛這樣瘋狂的行為是由于希律王等外部現實世界的步步緊逼而導致的性格扭曲。其次,“瘋女人”是不幸的化身,她們本身純潔而善良卻抵不過世俗的壓力而又無力反抗,她們的悲劇是社會壓迫的結果。為了擺脫社會強加在她們身上的不公與約束,她們只能用異于常人的,不符合社會主流的方式進行反抗,因此瘋癲現象的出現只是她們對社會反抗的一種武器。當莎樂美最后如愿以償地親吻到約翰血淋淋的頭顱時,她不但主宰并剝奪了約翰先知的生命大權,而且實現了自己的欲望,同時也挑戰了希律王的權威,是一次對男權社會成功的反抗。再次,戲劇《莎樂美》中莎樂美的瘋女人形象還與愛的缺失有密切關系。愛能使人類健康成長,愛的缺失使人走向病態和瘋癲。在劇中莎樂美沒有父親,也沒感受到母親的愛,只感受到國王叔叔的欲望和母親的無情利用,這無疑是對于年輕、純潔的莎樂美的摧殘。最后,連自己喜歡上的人也無情拒絕了她的愛意并對她施以羞辱。在這種沒有親情也沒有愛情的環境中,莎樂美只能陷入瘋癲,用瘋狂的行為來表現自己的存在。
在西方,人們把瘋癲神性化了,認為人只有處于癲狂狀態下才能和上帝溝通,才能看見真理。亞里士多德說過:“沒有一個偉大的天才不帶有幾分瘋癲的。”因此約翰先知要有知曉未來的能力,他就必須是瘋癲的,只有瘋癲才能體現出他的神秘莫測。只有當他的話被別人說成瘋言瘋語卻不斷變為現實時,才能顯現他的神性。其次,在西方,瘋癲與罪惡之間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瘋癲總是和謀殺、死亡、流血、囚禁聯系。劇中希律王先是囚禁自己的哥哥,最后將其殺死奪位并奪妻,雙手沾滿血腥,又覬覦自己的親侄女獸性十足。從這一層面能體現出希律王的癲狂形象。再次,從亞里士多德時代開始,人們就一直認為,戲劇的目的是喚起恐懼和同情,從而凈化情感。而瘋癲正是一個能夠喚起觀眾同情、震驚和共鳴的要素。劇中無辜的敘利亞少年的自殺,約翰先知的死,希律王下令殺死自己覬覦已久的莎樂美,種種血腥的場面,卻能用他們的瘋癲表現來實現戲劇的目的,喚起觀眾的同情。
西方人把瘋癲作為理性的對立物來看待,對瘋癲的思考集結了一種探索未知的、尋求答案的嚴肅和痛苦,瘋癲是神秘莫測的彼岸,是幻想和傳說的巢穴。在戲劇《莎樂美》中,在男權社會的壓抑下,當莎樂美的欲望受到父權世界的壓迫時,為了爭取自己的權利,反抗社會對女性的不公平和摧殘,莎樂美變成了瘋癲魔女,利用瘋癲作為對抗父權的有利武器。劇中用瘋癲形象為約翰的高深莫測,希律王的殘酷和血腥找到了借口,博得觀眾的同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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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國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