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一潤
2017年8月14日上午,浙江省公安廳、湖州市公安局召開“1995·11·29”特大搶劫殺人案新聞發布會,通報相關案情。當年轟動全國的湖州市織里鎮一飯店旅館內發生一起特大搶劫殺人案,旅店老板一家三口及一名住客被兇手殘忍殺害。時隔22年,湖州史上最大的未破命案終于成功告破,兩名犯罪嫌疑人落網。
1995年11月29日凌晨,湖州市織里鎮晟舍小街還處在一片寧靜之中,早起的女服務員小琴(化名)從附近家中來到打工的“閔記飯店旅館”。她奇怪地發現旅館的大門半開著,進入屋內,一股濃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小琴大吃一驚,渾身一個戰栗。驚恐中她走上二樓,發現老板娘及其孫子倒在血泊之中……
七八分鐘后,織里鎮派出所第一輛警車趕到,民警立即拉起警戒線,將現場封鎖。緊接著,湖州市、區兩級公安刑警十幾輛警車閃著紅燈趕赴現場。此時,圍觀的人越來越多,晟舍全村沸騰。民警進入案發現場后發現,旅館老板閔某生、老板娘錢某英、老板孫子閔某及旅客于某峰四人被殺害。經法醫鑒定,四人均被鈍器擊打頭部致死,作案手段十分殘忍。根據現場犯罪軌跡和痕跡推斷,案件被定性為搶劫殺人案。
慘案發生后,湖州市、吳興區兩級公安機關高度重視,迅速抽調全市刑偵骨干力量參戰,成立專案組,全力開展“11·29”命案偵破工作。
“我們知道嫌疑人的動機,知道現場的情況,但是最難的一點在于,這個嫌疑人與受害人沒有直接關系(社會聯系),根本就不認識。”專案組刑事技術負責人之一、湖州市公安局刑事技術研究所副所長徐志成回憶,22年前指紋技術不夠發達,監控設備幾乎沒有。原本應嚴格執行的入住身份信息登記制度,在這家個體旅館并沒有得到貫徹,因此,犯罪嫌疑人沒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省、市刑偵專家分析說,犯罪嫌疑人的目的是劫財,并且他們的第一目標是被害的旅客,殺害旅客后,他們又“瞄”向店老板,先后把旅館老板、老板娘及其孫子三人殺害。
專案組成員日夜奮戰,經過地毯式的調查走訪,對住宿旅店的旅客、旅店周邊的居民以及織里鎮周邊該時段過往車輛的駕駛員等證人及可疑人員一一進行了詳細詢問。根據走訪調查等情況,警方發現11月28日和29日在該旅店住宿的兩名男性旅客有重大作案嫌疑。然而,狡猾的犯罪嫌疑人在作案后,趁著夜色迅速逃離,仿佛“人間蒸發”。不過,警方在命案現場提取到了包括毛巾、指紋、鞋印等大量痕跡物證,并對犯罪嫌疑人進出軌跡、作案過程及其特征進行了準確刻畫和現場重建。這些認真細致的勘查、摸排、走訪,為后來案件的最終破獲創造了條件。
22年前,互聯網遠未普及,很多事件的傳播需要時間的累積,以至于現在以各種關鍵詞檢索,都找不到任何和這起特大搶劫殺人案相關的新聞報道。但在參與辦案民警的記憶里,當年這起惡性案件猶如一顆“重磅炸彈”,既震驚了浙江公安,也在社會上引發不小的波瀾。湖州警方承受和面臨巨大的壓力,這起兇殺案破不了,難以向被害人家屬和老百姓交代,更無法告慰被殘害的亡靈!
當年參與偵辦的民警陳紅躍說,他那時剛入刑警隊,案發后十多天里,他幾乎整日守在現場,當時現場工作的偵查員很多。經過對旅館每個角落的仔細勘查,他們終于有了發現:一枚煙蒂。“現場有一枚煙蒂,‘盛唐’牌,應該是嫌疑人留下的。經調查發現這種煙產自安徽蕪湖。”陳紅躍稱,“盛唐”牌煙蒂成為專案組排查嫌疑人的重要線索,旅館女服務員也說二人飲食習慣像皖南地區。另有目擊者說看到其中一個人戴著鴨舌帽,而這種裝扮當年盛行于安徽地區。
綜合以上線索,湖州警方最后圈定兩名可疑旅客為安徽皖南人,遂在安徽一帶展開調查。陳紅躍感嘆,在當時的技術條件下,公安機關窮盡一切手段,能做的就是摸排、指紋對比。案發半個月后,大規模排查開始,工作量之大堪稱驚人。陳紅躍回憶,湖州警方派出多路警力前往附近多地查詢指紋庫。但那時,指紋比對靠肉眼識別,一個地方的指紋庫可能就是一摞白底黑紋的紙。“我幾乎跑遍了安徽南部的每一個縣,多的時候一天辨認幾千份指紋。犯罪嫌疑人的指紋,我幾乎印在腦子里了。”
“當時跑遍了大半個中國,近的上海、安徽,遠的廣東、新疆,很多時候沒有線索,我們也要去查去看。”湖州市公安刑偵專家徐志成介紹,外地出了手法、情節類似的案子,湖州警方即派員去看“能不能并案”,“我個人就去過江西、安徽、云南、河北等多地”,但都是勞而無功。隨著時間流逝,可能很多人慢慢淡忘了這起案件,但是湖州警方對該案的偵破工作從未放棄,始終緊緊盯住,鍥而不舍,數次啟動案件偵破工作,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財力,主要限于當時偵破條件和科技手段,案件一直未獲突破性進展。此案也成為壓在湖州公安機關民警心頭的一塊“巨石”。
2017年6月,湖州警方再次抽調各崗位的刑偵技術人才和專家組成專案組,由市委常委、公安局長夏文星擔任組長,并下設重要線索查證組、物證搜集檢驗組、大數據后臺支援組、重點地區調查組等。專案組常駐人員有15人左右,參與辦案民警超過200人。
DNA生物鑒定技術的發展,給此案的偵破帶來契機和曙光。通過湖州、蕪湖二地公安機關對現場煙蒂殘留唾液的鑒定以及大量的摸排,與復雜的DNA家系比對,警方最終將嫌疑目標鎖定為安徽省蕪湖市南陵縣的柳氏族人。已任織里鎮派出所教導員的陳紅躍介紹,2017年8月8日上午,他化裝成科研人員,以調查柳氏家族遷徙及當地衛生狀況的名義,到嫌疑人柳詠文家中找其抽取血樣。“他非常平靜,很配合。”陳紅躍說,柳詠文給他的第一印象挺斯文,“跟我腦子當中對犯罪嫌疑人的刻畫,還是有點差距的。我內心當中,這個案件的犯罪嫌疑人,無論如何跟一個作家畫不上等號”。對于柳詠文的懷疑,他在內心一度產生動搖。
而柳詠文自嘆,抽血時他便預感“東窗事發”,有過當場自首的念頭,但12歲兒子就在身邊,讓他下不了決心,“我沒有勇氣,還是有一點僥幸的心理,不一定會查到我”。
兩天后檢驗結果出來,柳詠文的DNA與案發現場煙蒂上的殘留唾液吻合。8月10日晚,湖州市公安局分管刑偵工作的副局長沈連江帶領抓捕組,連夜趕到南陵,8月11日凌晨1點多,在南陵縣城一小區抓到了柳詠文。
經審查,警方了解到該案另一名犯罪嫌疑人王衛鳴在上海浦東。8月11日早上6點多,抓捕組兵分兩路,趕到浦東,在浦東區楊高南路一小區里抓到了王衛鳴。王衛鳴被抓獲時,坐在地上,已64歲的他拉著刑偵民警的手,嘴里一直念叨著:“我跑不掉的,我知道,我跑不掉的……”在上海,王衛鳴和兄弟開辦了一家投資公司,算得上是“成功人士”。
這樁湖州的特大懸案,歷經了六任省公安廳長, 22年之后告破。浙江省公安廳刑偵總隊有關人士說,這一案件的偵破,跟現在的刑偵技術發展有很大的關系。當然,關鍵還在于當年那么多的物證都被完整保存,沒受到一絲破壞。值得慶幸的是,警方在案發現場提取的痕跡物證——一枚煙蒂,柳詠文在上面留下的唾液,成為22年后破案的關鍵。
湖州已退休多年的公安老領導毛正榮激動地說,當年此案影響很大,如今得以破獲,沉冤昭雪,大快人心!湖州公安能夠自加壓力,敢于亮劍,作為一名老公安,甚感欣慰。55歲的老民警宋榮根感觸也很深:“22年前我參與了案件偵辦,這次又參加了專案組。案件的破獲,對我來說是了卻了作為一名警察沉積于心中多年的愿望啊!”
被警方帶走之前,柳詠文辦了一個暑假“作文班”,指導中小學生寫作。他是當地一所中學聘用的校刊主編,有令人羨慕的頭銜: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柳詠文出生在安徽南陵縣弋江鎮一個叫中洲的村莊。在一些村民眼里,高中畢業后的柳詠文不喜歡干農活,有些“好吃懶做”。許多人都沒想到,他后來竟在文壇闖出一條路來。據公開報道,1985年,柳詠文在合肥市文聯主辦的《未來作家》期刊發表了自己的處女作。1995年案發時,他已有一些文學作品見諸報端。幾年后,他開始嘗試小說創作,并自費到魯迅文學院學習。2009年,柳詠文的中短篇小說集《一部電影》被安徽省政府授予“社會科學文學藝術出版獎”三等獎,他成為蕪湖市第一個獲得“安徽文學獎”的農民作家。
此后,柳詠文先后出版散文集《心靈的舞蹈》、長篇小說《難言之隱》、歷史演義小說《行者武松》等作品。2013年7月,柳詠文加入中國作家協會,成為當年被批準加入中國作協的13名安徽籍作家之一。
落網后在接受訊問時,兩名嫌疑人均對22年前的那起命案作案經過供認不諱。據柳詠文和王衛鳴二人交代,他們是南陵同鄉,也是好朋友。作案前,兩人都沒錢了,而王衛鳴之前在湖州織里打過工,所以兩人商量到織里來搞錢。柳詠文說,案發那年他31歲,已在文學領域嶄露頭角。他家中除了妻子,當時有一個三歲的女兒,生活并不寬裕。按照柳詠文自己的解釋,當年他女兒有眼疾,需要五千元的手術費,于是他和王衛鳴來到經濟發達的織里“想法子”。
1995年11月28日,柳詠文和王衛鳴以旅客身份,入住了織里鎮晟舍街“閔記旅館”的一個三人房間,第二天傍晚等來了一位姓于的山東商人,與他們同屋居住,很快被柳、王兩人“瞄”上。“他做生意,又穿著西服,我們就以為他很有錢。”柳詠文說,想偷他錢時,沒想到被發現,就下手將其殺害。當時他們只從于姓旅客處搶得十幾塊錢。而辦案民警透露,于姓旅客身上的數千元現金是藏在褲襠里的,未被發現。接著,柳、王兩人又打起了老板的主意,以退房的名義把老板閔某生騙到房間,再次下手將其殺害。隨后他們到老板房間把老板娘和其13歲的孫子殺害,搶走了手表等物品后逃走。“(搶了)一塊手表,一個戒指,十幾塊錢。”柳詠文回憶,作案后,王衛鳴將搶得的戒指給了他。“戒指我不敢戴,因為它是贓物,不敢賣,也不敢給老婆,后來就丟了。”柳詠文交代說,“作案時,我們用的是繩子和棒錘。”
作案后,柳詠文和王衛鳴去了一趟上海,然后回到安徽的家中。“我們每次想到這個事就擔驚受怕。”柳詠文說,自己當年一時糊涂犯下罪行,事后非常后悔,“不能用語言表達的后悔”。在他家中,辦案民警還發現了一封其寫給妻兒的信,信中不乏懺悔的言辭。據柳詠文自己說,這封信是很多年前就已經寫好的,這22年來,自己備受煎熬。22年來,有好幾次他都想帶著這封信在父親的墓碑前自殺,然而,最終還是沒有下得去手。
2017年8月,他的名氣以“犯罪嫌疑人”的標簽抵達頂峰。想起那些血淋淋的場面,柳詠文說自己“生不如死”,“ 我曉得自己一定跑不掉,我盼望這一天。我現在放下了,好多了,最起碼在這里睡得很好,沒有噩夢,戴了手銬腳鐐,精神上面放下了”。
2017年8月20日,在被湖州警方抓走的第十天,柳詠文出現在央視《面對面》節目的電視屏幕里。他剃了短發,穿著看守所的黃馬褂,說話時神情平靜。他說出了當年的作案過程、案發后22年的煎熬以及自己在文學創作中的內心掙扎。柳詠文想把自己的經歷寫成一本書,以警示后人,他想好的書名叫《原罪贖》。“可我現在沒有資格寫作了。”他說,“我是死一百次都不為過的人。”沉默一下,柳詠文接著說:“現在沒機會了。要是有機會,我肯定要把這書寫出來。”他希望早日接受審判,“我就盼著法律早日給我一個了結,對我越嚴格越好。既是對受害者家屬有一個交代,也是解脫自己”。
此案仍在審理中。(文中犯罪嫌疑人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