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婷 翁明杰
1.西北政法大學行政法學院,陜西 西安 710122;2.西北政法大學刑事法學院,陜西 西安 710122
隨著《新消費者權益保護法》(下文簡稱消法)的出臺,有關消費欺詐的懲罰規定由“假一賠二”修改為“假一賠三”,賠償數額的翻倍規定一方面鼓勵著受害的消費者維護自身權益,另一方面,在可觀的賠償數額誘惑下,知假買假案件數量在2014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食品藥品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規定》出臺后呈十倍的態勢增長。然而,好景不長,2016年8月,國家工商總局又公布了《消費者權益保護法實施條例(征求意見稿)》其第2條規定:“以營利為目的而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的行為不適用本條例”。使得知假買假能否適用消法第55條懲罰性賠償的規定再次變得模糊。知假買假群體是否屬于消費者群體,是否應受《消法》保護,能否適用懲罰性賠償規定均引起爭議,本文便從爭議的主要焦點為首進行切入分析。
《消法》第2條規定:“消費者為生活消費需要購買、使用商品或者接受服務,其權益受本法保護;本法未作規定的,受其他有關法律、法規保護。”第二條對整個《消法》適用的對象作出了規定,第55條懲罰性賠償的規定也是處于《消法》的統領之下,自然同樣只保護作用于消費者。有關知假賣假群體的很大一部分爭論也在此,知假賣假者是否是消費者?其是否是消費者的界定直接關乎著法律適用的第一步,如若對象界定不準確,則無法討論和判斷其能否受到《消法》保護,更無法進入到分析其是否適用具體法規的環節。因此,知假買假群體是否為消費者的界定至關重要。
梁慧星教授認為消費者的認定在于其消費目的,凡出于生活消費需要購買商品即可認定為消費者,而出于為索取賠償而進行的類似知假賣假的消費則不能被視為消費者。王蘋贊同王利明教授的觀點,她認為,消費者的界定應該是相對于生產經營者來說的,凡即商品購買后未再投入流通領域則視為消費者,而不應以其主觀目的來界定。李劍在其文章中,則是對“生活消費”的內涵進行分析,最后得出“生活消費”以及主觀意愿隨著時代變化且因人而異且不具有客觀性,難以憑此來區分是否為消費者,最終得出知假買假者處于經營者和消費者之間的灰色地帶的結論。劉保玉和魏振華文章中對知假買假行為人是否為消費者的界定則是另辟蹊徑,將“賭博”模式類型化,但凡知假買假形成組織,并以此為業則均不視為消費者,如若未形成組織,不以此為業即便知假買假也應視為消費者。
在此,筆者贊同王蘋的觀點,一則判斷行為人的購買動機和目的過于主觀,不便衡量,在司法實踐中的證據確信力不夠充足,二則根據行為人是否將商品再次投入流通領域的行為作為判斷標準具有客觀性,簡單的將消費者與生產者進行區別劃分,利于實務操作,三則以是否再次將商品投入流通領域進行消費者的界定,有利于保護生產流通領域中更為廣泛的弱勢群體一方,符合消法的社會本位思想。因此,筆者認為根據是否將商品再次投入流通領域進而判斷其是否為消費者最為合理。
主體認定后,便是法律適用問題,消法第55條第一款,規定經營者提供商品或者服務有欺詐行為的需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第二款規定經營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務存在缺陷仍然提供造成消費者或他人死亡或者嚴重損害的需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在第一款中引起爭議的是,經營者賣假—消費者知假買假模式是否屬于“欺詐”行為構成?刑法中,欺詐行為要求一方做出虛構事實或者隱瞞真相的行為,誤導對方,致使對方做出錯誤的意思表示。知假買假行為人在購買商品之前便已得知真相,很難說是其是受到誘導從而做出了錯誤的意思表示,甚至可以說是按照行為人自身的設想而進行的行為活動。雖然從購買者一方的行為來看,知假買假很難構成欺詐行為的認定,但是從消法本身的立場角度來看,對該條文中的“欺詐”不能要求過于嚴苛,消費者需做出錯誤的意思表示從而受到損失也不是該條文的重心所在,購買者是否在購買前便已經知道該產品和服務存在虛假欺騙行為不是消法需要側重關注的對象,經營者知假販假的行為才是立法者企圖打擊的重點。因此,無論是知假買假還是純粹上當受騙,都應該受第55條第一款保護。過于注重法律條文中的單個行為的認定,則容易把法條割裂開,遮擋住法律條文本身的目的,也陷入了熊炳萬教授所說的“形式主義”推理矛盾的怪圈。
在第二款中引起爭議的則是“明知”,要求經營者明知產品有瑕疵仍然銷售則承擔賠償責任,且舉證責任在于消費者。在商品進購到售出一整個過程,商品均在經營者手中,想要消費者證明經營者明知是瑕疵品卻仍然銷售是件很困難的事。筆者認為,在實踐中可以采用“主觀標準客觀化”的做法,例如在食品安全事件中,根據《食品安全法》的規定,銷售者有保證食品安全的義務,禁止銷售超過保質期的食品。如若經營者銷售了過期產品則不考慮其是故意還是過失均應視作經營者“明知”,即以經營者是否良好的完成了法律賦予的義務來判斷其是否“明知”,將主觀標準客觀化有利于實務操作中的判斷執行,衡平較為弱勢的消費者一方的舉證責任,同時也有利于督促經營者認真履行自身義務。
“人類社會的經濟組織方式早已從市場—政府二元體系走向了多中心主義構想和實踐出了經典市場、長期契約、網絡平臺、企業層級管理、民間組織和政府強制等多元高效的實踐形態。”雖說筆者對知假買假適用懲罰性賠償持肯定態度,知假買假也確實在一定程度上能帶來諸多好處,但是其不是沒有弊端,且在市場經濟日益膨脹的趨勢下懲罰性賠償適用的弊端可能會凸顯,因此,在法律適用的同時也應注意預防風險。
知假買假者群體作為一股民間力量是清洗和凈化中國商品市場、打擊無良商家的一股中堅力量,對知假買假群體進行保護一方面為國家商品市場治理省去大量資金物力和人力,提高效率,節約成本;另一方面能夠滿足知假打假者目的,實現的是雙向互利。之所以理論和實務界對知假買假行為一直存在反對的聲音是出于對知假買假群體行為目的進行的考量,其是出于自身而非社會利益,在樸素價值觀和道德層面來說,知假買假為獲賠行為而進行的打假活動似乎在道德觀念和傳統價值上是難以說辭的。另外,更重要的是在實踐中一旦知假買假適用懲罰性賠償被允許,是很容易引發道德風險的,即出現消費欺詐以及造假買假的行為,而后兩者是理論和實踐中在對知假買假者可以適用懲罰性賠償予以放開時,可能會出現的另一類對社會市場秩序具有沖擊的井噴現象。為預防風險發生,不得不對知假買假與消費欺詐等行為予以界分。
知假買假是指消費者明知商品或者服務具有欺詐性質卻仍然購買從而企圖獲得懲罰性賠償,在前文筆者也從法律層面出發對知假賣假行為適用懲罰性賠償進行了分析。消費欺詐是指行為人借用消費者的名義,通過欺詐行為侵害經營者或者網絡交易的銷售者、服務者以及網絡交易平臺提供者,使其財產權益受損的行為。兩者的主要區別在于前者所針對的對象是未達到標準或者店家描述的次等瑕疵商品,而后者針對的是基本符合質量要求和描述的商品和服務或者是無中生有的,并非屬于商家經營的產品。一方面國家對于知假買假行為是否能適用懲罰性賠償的態度仍然曖昧,另一方面對于消費欺詐行為我國立法也尚未予以規制打擊。因此在實踐中更應注意區分對待,切不可將兩種行為混淆,知假買假行為人行為的目的雖然主要是為了自己的私利,但是不得不說在目前我國市場商品魚龍混雜,監管不到位,懲罰力度不夠,無良商家眾多的情況下,支持對知假買假行為的懲罰性賠償有利于凈化我國的市場環境,加強對商品市場的進一步監管,有利于社會利益的實現。而對消費欺詐行為則應該嚴厲予以打擊懲治,行為人單純為了獲取可觀的賠償數額而不惜通過惡意訴訟或者非訴訟的欺詐方式威脅經營者并從中獲取非法利益,嚴重的擾亂了社會的正常經營秩序,不利于社會市場的治理。
筆者認為在實踐中為預防道德風險,市場經營風險發生,應對后者采取嚴厲打擊。根據楊立新老師的觀點,后者是種侵權行為,可以依照《侵權法》第6條的規定,對行為人苛以侵權責任,從而有效遏制消費欺詐行為。
知假買假案件數量持續增長,知假買假群體也在進一步擴大,無論是從法律適用層面分析還是從知假買假的市場凈化功能分析,均應給予知假買假群體與普通消費者同等的保護待遇。誠然,在這一過程中,對知假買假懲罰性賠償的放開做法是面臨著風險的,我們有理由也需要應對新的情況,并進一步完善立法做好應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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