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宇信
(中國社會科學院 歷史研究所,北京 100732)
甲骨學大師董作賓1949年去臺灣以后,曾在《甲骨學六十年》(1959年)中無比感傷地說:“展望世界,甲骨之前途至為暗淡”,“今日環顧宇內,則此學頗冷落”。雖然如此,一些外國學者把發展甲骨學的希望寄托于留在大陸的學生胡厚宣身上。日本著名學者佐藤武敏教授說,雖然董氏去了臺灣,“然而中共方面可以胡厚宣氏為代表,可能會后是中共方面甲骨文研究最有希望的人”。而胡厚宣先生果然不負眾望,他在甲骨學五十年時鄭重的表示:“要站在新的立場,應用新的觀點方法,對甲骨文字另作一番新的研究”。他與資深權威古文字學家郭沫若、于省吾、容庚、商承祚、唐蘭、陳夢家等一道,義無反顧地獻身于“看上去距離現實較遠”,但“具有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的絕學、冷門學科”,如甲骨文、金文等傳統文明載體的守護與擔當當中。弘揚這些文明載體博大精深文化底蘊的使命感,使他們克服種種困難和冷落,泰然面對各種干擾和影響,終于帶領一批獻身甲骨文事業的青年人,在癡迷和堅守古文字陣地中度過嚴冬,迎來了科學的春天。在歷史所、考古所、吉林大學、北京大學、南開大學、四川大學等等多處建成了傳承和振興甲骨文、金文等冷門學科的研究重鎮。在此,筆者以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所為例,談談老一輩權威學者如何率領老、中、青年專家,經多年拼搏,最終打造成功了一個甲骨學研究重鎮的。
1954年,中國科學院歷史研究所成立先秦史研究組,當時甲骨學研究人材和研究資料是一無所有的。胡厚宣先生奉調北京后,在1956年制定“十二年科學發展遠景規劃”時,為了多學科利用甲骨文這一研究資料,充分發掘我國古代的優秀文化遺產,促進中國文化事業的發展和繁榮,他提出了《甲骨文合集》大型科研項目編纂的課題,擔當了甲骨絕學資料全面整理和研究并使之得到科學保護和全面弘揚的歷史責任。
為了保障《合集》“盡可能把資料搜集齊備”,首先,在甲骨實物資料的搜購和保護方面做了大量工作。歷史所先后共入藏甲骨1920片,其中有國內熱心人士捐贈者,如郭沫若、胡厚宣、容庚的等先生。有外國人,諸如英人考文夫人等。也有先后從不同渠道購入者,如“文化革命”后期從徐宗元教授處購得260多片。為追求和收藏甲骨,胡厚宣盡極大心力,動用一切已知線索。歷史所所藏的每一片甲骨,都凝聚著老一代學者的汗水,其中還有發現、流傳、保護甲骨的動人故事。
其次,是收集已出版的著錄書及各種刊有新拓的各種著錄,以便利用其中的甲骨拓片。歲月的蒼桑的戰亂的劫難,不少早年著錄已難以尋覓,也難見到。至于那些散見刊物上的甲骨論作,需要沙里淘金般地從多如牛毛的刊物中尋找。特別是海外出版的新書,由于當年國門緊鎖和外匯短缺,很難及時購買到。海外專家的無私寄贈和學者利用出國的機會購置,特別是商承祚教授,利用自己的海外關系,為編纂《合集》收集出版新書,做出了很大貢獻。在編輯組自己的努力和各方面的支持下,共收集185種甲骨著錄書,上面有近10萬甲骨拓片。
再次,是實地尋找甲骨實物,以便利用更清晰、更全的新拓片更換舊著錄書上效果不佳的拓片。從1961年開始,胡厚宣先生帶領桂瓊英先生及助手一人,先后去國內各地搜訪、墨拓甲骨。胡厚宣先生一行“幾乎跑遍了大半個中國,探訪了90多個機關單位,將近50多位私人收藏家”。此外,1974年胡厚宣先生又率領年青助手去南京、滬杭、寧鎮等地博物館補拓過甲骨,并又集中力量,對故宮博物院、山東省博物館、北京大學等甲骨集中之處搜拓或臨摹甲骨實物,積累了一批甲骨實物新拓(摹)片。在郭沫若的巨大威望影響下,不少藏甲單位紛紛提供線索,或把甲骨實物送去,供歷史所編輯組選拓。可以說,全國一盤棋的“大協作”精神,在甲骨著錄史上是空前的,也是使人難以忘懷的。
此外,編輯組還搜集了大量未著靈的甲骨拓片,全國各收藏單位共收藏拓本集270多部,近20萬片。有的雖有拓片,但原骨已不知所終,因而彌足珍貴。
如此等等。甲骨學一代大師胡厚宣等人追求甲骨的足跡,從黑水白山之間,到大江南北,從東海之濱港城青島到西陲金城蘭州,可謂是“南征北戰”,克服了種種困難,“吃過各種苦頭”。特別是在上世紀60年代初期,國家正值困難時期,各地的“交通食宿,都非常不易”。胡先生曾記述道,“曾經長途跋涉,坐過老牛車,住過動物園,吃過‘全面粉’”……
如此等等,胡厚宣先生和他的助手們(原上世紀50年代大學歷史系畢業生10多人,最后剩7人)及陸續補充的助手們(上世紀60年代大學歷史系畢業生7人),甘于寂莫,忍受著清冷,自覺地擔當起傳統文化的守護者、保護者的歷史使命,為歷史所搜集、集中和保護了大批珍貴甲骨文資料,從而使歷史研究所,從建所時的甲骨文資料一無所有,最終打造成了全國屈指可數存有大批甲骨文實物和較齊備研究資料的著名中心。
甲骨文申遺的成功,是幾代學者追求、保護和傳承甲骨的結果,也是甲骨學家大力呼吁和有關機構大力支持申遺工作的結果。
在2006年掛于歷史所名下的中國殷商文化學會組織的“殷墟申遺成功暨YH127坑發現70周年紀念會”閉幕式上,江蘇甲骨書法家在發言中說,殷墟申遺成功,但甲骨文沒列入世界文化遺產是極大遺憾,建議有關部門啟動甲骨文申遺工作,該建議受到與會160多位海內外專家的響應。
在2009年8月,中國殷商文化學會組織的“紀念王懿榮發現甲骨文110周年”會議上,徐自學提交了《甲骨申遺,刻不容緩》的論文,引起出席會議的260多位海內外專家的關注,就在這次會議上,受大會委托,王宇信擬定了“殷商甲骨文申遺的呼吁信”,260多位專家簽名支持。
《光明日報》也于會后不久,發表了學者呼吁申遺的消息,同月,網上傳出臺灣學者擬申遺的呼吁消息,引起學者的關注。
2010年以后,國家有關部門開始介入,首先是甲骨文列入“珍稀古籍名著”,先后兩次在國圖召開會議,出席者有考古所劉一曼、曹定云,首師大黃天樹,歷史所宋鎮豪、王宇信、胡振宇等和國圖陳力付館長、賈雙奇等。
2013年,國家檔案館為進一步啟動甲骨文申遺工作,委托宋鎮豪研究員克服種種困難,完成了亞洲地區的世界申遺文本,郅曉娜博士任翻譯,參閱大量的資料,反復修改論證。宋鎮豪先生于此中做了大量工作。
從上世紀80年代至今,歷史所對甲骨絕學的貢獻還體現在下面兩方面:
第一,一批標志性的甲骨學著作的推出
郭沫若主編、胡厚宣總編輯的《甲骨文合集》(簡稱《合集》),于1956年立項后,1959年正式啟動。雖然中間由于政治運動時停時作,直到1978年科學的春天來臨之際方告完成。郭沫若的威望和胡厚宣的深厚學養,保證了這部集80多年來甲骨文發現和著錄之大成著作的問世。這部收入41956片甲骨精品的13冊巨著,對1899年以來至1984年出土的甲骨進行了全面整理和總結,并為1978年以后的甲骨學“全面深入”發展奠定了基礎,成為甲骨學發展史上的“里程碑”式著作。
作為《合集》的配套工程,胡厚宣主編的《甲骨文合集釋文》,于1999年出版。本書不僅全方位展現了90多年來甲骨文字考釋的最新成果,還反映了《合集》編輯者們的知識積累和研究水平,其文字釋定的準確性和釋讀的權威性,得到了海內外同行的認可,并成為獻給甲骨文發現100年祭的最好獻禮。
在紀念甲骨文發現100周年之際,由王宇信和楊升南主編《甲骨學一百年》首發。甲骨學權威專家推崇其與經典名著《殷虛卜辭綜述》相得益彰,即“兩書合讀可綜覽甲骨學這條學術大河的全貌”。與此同時,《甲骨文合集補編來源表》《百年甲骨學論著目》等一批歷史所學者著作的出版,標志著《合集》參加者中的文革前培養的大學生已經成長起來,從前輩大師手中接過守護和傳承甲骨文化的重擔。
進入甲骨學第二個一百年的一開局,2011年歷史所就推出了宋鎮豪主編,由歷史所老、中、青三代學者參加撰著的11卷的《商代史》,全方位、多角度、深層次地再現了商代社會的政治、經濟和文化發展所達到的高度,該書既是一部填補商代大型史著空白的百科全書式的斷代史,又是分門別類的商代各領域的專門史。此書出版后榮獲了政府出版一等獎。
在2012年以后,歷史所新一代甲骨學團隊又先后推出了《歷史所藏甲骨集》、《旅順博物館藏甲骨集》、《愛米塔什博物館藏甲骨集》、《笏乙集》、《三峽博物館藏甲骨集》等一批甲骨著錄,為2016年10月開始的“政府推動下的甲骨學全面整理與深入研究新階段”的發展奠定了基礎。
以《合集》等一系列甲骨史上為標志著作的面世,推動了甲骨學研究的發展。
第二,培養出一支代有傳承的高素質研究隊伍
歷史所在打造一部部標志性甲骨著作的同時,也“出成果,出人材”,歷史所甲骨學研究團隊也在不斷成長和提高,一支由一批享譽海內外甲骨學專家組成的研究團隊逐漸形成,從而使甲骨學研究隊伍永遠保持活力,代有傳承。
《合集》總編輯胡厚宣,遵照郭沫若“要大力提養接班人”和尹達的“要完成這一項目,又帶出一批人來”的指示,帶領10多個上世紀50年代畢業的大學生,在《合集》編纂過程中邊干邊學,邊學邊干,研究水平有了很大提高。1974年,又吸收了6名“文革”前的大學生參加了工作。而1999年《甲骨學一百年》、《甲骨文合集補編》、《甲骨文合集釋文》等高質量的著作的推出,標志著歷史所甲骨學團隊已完成了新老交接,王宇信、楊升南、常玉芝、羅琨、張永山以及新一代學者宋鎮豪等已走上了學術的前臺,走在引領海內外甲骨學研究傳承和弘揚的最前沿。
江山代有才人出。《商代史》(11卷)書的完成,標志著歷史所形成了以新一代學者宋鎮豪、王震中為核心,由新世紀成長起來的學者徐義華、林歡、孫亞冰、江林昌、馬季凡為基干隊伍組成的甲骨學新百年團隊。這支隊伍又經過編纂整理歷史所、旅順博物館、俄羅斯愛米塔什博物館等處所藏大宗甲骨的訓練,邊訓練同時邊引進人材,諸如劉源、趙鵬、郜麗梅、王澤文等等,從而使研究團隊永遠充滿了活力和青春。
現在的歷史所,已成為甲骨資料的中心和甲骨學研究的重要陣地,成為擁有一支高素質的研究隊伍的海內外甲骨學研究重鎮。
在甲骨學發展進入新一百年再輝煌的新時期,習近平同志于2016年5月17日在“全國哲學社會科學座談會”等會議上,發表了“要重視發展具有重要文化價值和傳承意義的絕學、冷門學科”的指示,特別強調對“一些事關文化傳承的問題”的一些學科,如“甲骨學等古文字研究等,要重視這些學科,確保有人做,有傳承”等。這一重要講話,使堅守在冷清的甲骨學領域的學者們深受鼓舞,從而也更激勵起他們甘于清貧,努力弘揚和挖掘甲骨文中傳承的中華民族基因的報國之情。
為落實習近平同志弘揚和傳承絕學和冷門學科的一系列講話精神,中宣部國家社科基金規劃辦直接領導了重大委托項目“云計算、大數據支持下的甲骨文字考釋研究”和“甲骨文字識讀成果評獎”活動。而2016年10月28日《光明日報》發表的以中國文字博物館名義發表的“關于征集評選甲骨文釋讀優秀成果的獎勵公告”,就是動員甲骨學界向“國家推動下的甲骨學全面深入研究新階段”前進的“集結號”。我們相信,歷史所的新世紀甲骨學研究團隊,一定會在甲骨新百年做出新的貢獻,并取得更新更大的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