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伯翔是當今最著名的書法大家,2014年榮獲中國文聯第十一屆造型藝術成就獎,2015年榮獲第五屆中國書法蘭亭獎終身成就獎,被著名理論家姜壽田尊稱為“北碑巨匠”。其獨創的碑體行楷書在當今影響巨大,全國有眾多的追隨者和學習者,可謂開一代新風者是也。
孫伯翔的國畫藝術世人所知較少,主要是其國畫藝術被其高妙的書法藝術所遮蔽,沒有引起足夠的重視。筆者認為孫伯翔的國畫藝術有如下幾個特質是當今所缺少的,也是其對國畫藝術的貢獻。為了能深入分析起見,筆者主要分析孫老的花鳥畫藝術,部分特征也涵蓋其所畫山水畫。
孫伯翔年輕時先后拜孫其峰、王學仲為師,主要是學習書法藝術,兼及國畫花鳥。孫其峰、王學仲都是現代書畫兼擅的大師級的人物,書畫藝術水準都達到了盡善盡美的高度,享譽海內外。孫伯翔年輕時畫的花鳥畫取法孫其峰為多,造型嚴謹,形神兼備,色彩艷麗。70歲后作品開始脫略形似,造型注重意象,取齊白石“妙在似與不似之間”之意。值得一提的是,孫老年輕時還經常問學于天津在野書畫大師梁崎先生,梁先生的花鳥畫取法于明代陳淳、徐渭及清代八大山人等,立意高遠,筆墨渾厚,設色高古,時人稱之為“當今八大”。孫老從梁崎問學,深得梁崎意象造型之密,體悟“得意忘形”之絕妙境界。這些體會與心得經過時間的發酵,在晚年開始顯現,80歲后畫的花鳥造型皆來自平時的觀察、體會和消化,然后在宣紙上多年地慢慢提煉升華,逐步凝練出一些經典造型,彰顯出完全的自家面目。如孫老經常畫的題材——鷹、雞、貓、麻雀、松樹、牡丹花、牽牛花、竹子等,都是孫老提煉出的經典形象,既不同于客觀對象,也不同于美術史上花鳥畫的任何大師,同當代大師、名家比較也有相當大的區別,更不同于其非常尊敬的老師孫其峰、王學仲、梁崎,辨識度很高。以其所畫竹子為例,歷史上畫竹子的畫家數不勝數,著名的畫竹名家有文同、吳鎮、柯九思、石濤、鄭板橋等,這些人各自有各自的面貌,是后人學習的典范。孫老年輕時也曾經學習過以上經典,但經過長期的理解、消化后,其竹子造型變得更加抽象,完全不交代竹子的生長結構,只保留了竹葉的部分特征,放筆急取,十分傳神,是典型的“孫家樣”。其他題材,孫老也都經過了消化處理,形成了自己花鳥畫的意象造型,踐行了傳統花鳥畫造型的真諦。
筆墨是中國畫的表現語言,也是判斷中國畫高下的標準。好的筆墨既表現了客觀對象,又涵蓋了作者的精神、文化素養,是審美的載體。中國歷史上的國畫大師都有自己獨特的筆墨語言,是各自繪畫風格的典型標志。寫意花鳥畫是最適宜筆墨發揮的載體,各種筆法、墨法、色法、水法都得到了釋放自身能量的空間,所以,明清之后寫意花鳥畫得到了長足的發展,既是時代發展的必然,同時也是中國畫自身規律的體現。在傳統寫意花鳥畫中,陳淳的花鳥畫筆墨典雅,徐渭的寫意花鳥畫筆墨狂放,八大山人的花鳥畫筆墨醇厚,吳昌碩的筆墨蒼勁,各有各的妙處。現代寫意花鳥畫大師中,齊白石的花鳥畫筆墨大氣清新,潘天壽的筆墨奇崛高古,李苦禪的筆墨淳樸厚重,王雪濤的花鳥畫靈動跳躍,孫其峰的寫意花鳥畫樸實自然,都彌補了中國寫意花鳥畫在筆墨領域的空白點,為中國畫增加了高度。
孫伯翔的寫意花鳥畫的筆墨特征是率性的,是靈敏的,是跳躍的,是充滿生機的,是獨一無二的。放之傳統寫意花鳥畫歷史上看也是任何人不可替代的。雖然孫伯翔有深厚的筆墨功底,擅長寫蒼勁樸厚的魏碑體楷書,但其寫意花鳥畫沒有走蒼勁厚重的筆墨路數,這既是孫老人生閱歷、文化修養使然,又是其心理空間驅使的必然,也是孫老主動選擇的結果。古人云:“同能不如獨詣。”與其與古人同化,泯滅于無形,不如坦坦然然地做一個有獨立面目的自己。你可以說孫老的花鳥畫不如齊白石的大氣,不如潘天壽的蒼勁,不如李苦禪的厚重,但孫伯翔的率性、靈動也是以上諸家所缺乏的,也可以說孫老為寫意花鳥畫的百花園增加了一朵奇異的小花。
孫伯翔1934年出生于天津市武清區一個普通的農民家庭,家中略有田產,有耕讀傳家的傳統。受家庭影響,孫老從小就熟讀四書五經及唐詩宋詞,并且喜愛書法,在家鄉有神童的美譽。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受家庭出身的影響,孫老沒有機會上大學和入黨提干,只能委身于一個基層單位做一名保管員。但孫老沒有自暴自棄,而是頑強地與命運抗爭,利用各種機會自學書法。據孫老介紹,其練習書法的用紙可以拉幾卡車,正是在量的基礎上,孫老的魏碑體書法深得傳統書法的精髓,并呈現出自家明確的面貌,開拓了魏碑體書法的新境界。孫老成熟期的書法展示的是鐵骨錚錚、蒼勁樸厚的一面,是其不向命運低頭、勇于抗爭的精神的體現。而孫老的花鳥畫多為“自適”的產品(孫老齋堂號78歲后由“師魏齋”改為“自適居”)。老境到來,事業已取得巨大的成就,沒有了同其他人比勇斗狠的需要,也沒有了求名逐利的心態,淳樸、自然、善良的本性在其花鳥畫作品中充分顯現。其所畫多為在家鄉的所見,如白菜、蘿卜、豆角、絲瓜、茄子是父母在墻角屋檐栽種的蔬菜,公雞、母雞、小雞、鴨子是其祖母所養,麻雀、燕子、喜鵲是其在上學路上所常見。凡此種種,家鄉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能觸動創作的情懷,反映在其花鳥畫作品中。在一幅表現麻雀的作品中,孫老題道:“無須鴻鵠愿,仰看小雀飛。”在一幅表現牽牛花的作品中,孫老題道:“牽牛花,牽牛花,村姑插鬢迎朝霞。”在一幅表現公雞、母雞、小雞的作品中,孫老題道:“祖母的祖母的雞,為其造像,昔日情懷。”從以上所引可以看出孫老的平民心態和情懷,應該說這是一種高境界,達到了莊子所言“既雕既琢,復歸于樸”以及老子追求的“返璞歸真”的境界。
基于平民化的情懷的表達,孫伯翔花鳥畫構圖是比較隨性的,一張紙無論大小,提筆便畫,隨心所欲,畫哪兒算哪兒,只是在臨近結束時會審視一下,在某些地方做一些調整。孫老曾在一幅《荷花圖》上題道:“作畫無須苦安排,捉筆揮毫任意來。”這種隨性的創作方式更接近傳統的文人畫,是一種胸有成竹的表現,也是“隨心所欲不逾矩”的表現,也是“無意為佳而佳”的表現。這樣的畫法可能會有一些失敗率,但極有可能出現一些意想不到的神品。與傳統畫家比較,孫伯翔花鳥畫的構圖方式比較接近黃賓虹先生的花鳥畫,是一種隨心所欲的畫法。潘天壽先生就十分贊賞黃賓虹的花鳥畫,說黃老的花鳥畫好就好在隨心所欲,自由自在,十分的自然,不做作。在學畫的過程中,孫老也曾向古人和當代大家學習,有過極為嚴謹的階段,只是到了晚年藝術創作才達到了自由的境界。他曾詼諧地說:“中國畫的圣人應該是黃道婆,為什么這樣說呢?就是編織,中國畫也是用筆墨編織出一個和諧的整體。”他還說:“書法就是處理各種矛盾關系,如松緊、快慢、經緯、大小、方圓、濃淡、干濕等,將這些矛盾關系和諧地組織起來,畫國畫是同樣的道理。”在書法的章法上,孫老推崇清代的鄭板橋,“亂石鋪街”的感覺也是孫老在書法上追求的,同樣也應用在了花鳥畫創作上。
提到孫伯翔的花鳥畫不能不提其書法藝術,因為孫老首先是一位杰出的書法家,其書法藝術的才能通過花鳥畫的款識充分地體現出來。在孫老的書法作品中,常見的就是魏碑體楷書和行書,還有就是楷書與行草結合的作品。而孫老在花鳥畫的題款方面則不十分用力,偶爾題隸書,大多是行書,其行書題款流暢中體現著碑體的底蘊,雖不強調碑感,但多年的魏碑功力在不知不覺中流露出來,顯得更為自然、活潑和流暢。如果不看畫面單看畫面的款識就給人以極大的審美享受。如果配上有較大抽象感的畫面,其題字與畫面相得益彰,珠聯璧合,天衣無縫。
近代好的寫意花鳥畫家首先就是大書法家,如我們都知道的齊白石、潘天壽、徐悲鴻、李苦禪等人都是書法大家,他們的書法成就放在頂級書法家隊伍里也是佼佼者。孫伯翔的三位老師也都是書畫兼擅的大家。王學仲、孫其峰都獲得過中國書法蘭亭獎終身成就獎,其書法方面的成就為書法圈內所公認。梁崎先生生不逢時,沒能在活著時得享大名,但其國畫、書法成就之高,也是得到了全國專家、學者的肯定。孫伯翔繼承了幾位老師書畫兼擅的傳統,在書法、國畫方面雙向突破。繪畫方面造型、構圖等成分滋養了書法,使書法能突破古人的樊籬,在造境方面、形式感方面有突破。而書法用筆等方面又滋養了其國畫藝術,尤其是花鳥畫方面,國畫的用筆與題款的用筆完全一致,可以說書即畫,畫即書。李苦禪先生說過一句至理名言:“書至畫為高度,畫至書為極則。”用苦禪老的名言方之孫伯老的花鳥畫亦或近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