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藝術形式總是具備某些程式化特征的。正如貢布里希所說,藝術家必須在前人的認知體系上掌握語匯,從程式化的線條或形狀入手,才能逐漸學會描繪現實、表達情感。程式化對應用造型元素法則的歸納,使初學者能夠在程式的引導下學會觀察,相對容易地掌握藝術的表現手法。程式本身應該是無形的,當程式與筆墨相結合,它就形成了中國畫的詞匯、語法。筆墨是中國畫存在的依據,它既是指中國畫使用的毛筆、墨汁等工具材料,也指由筆墨媒材發展出來的運筆用墨的技巧和方法而形成的藝術語言,還包含筆墨所形成的獨特審美標準。對于文化積淀深厚、發展極為成熟的中國畫來說,程式化與筆墨的相結合不但是重要的藝術特征,甚至是中國畫最本質的特征。
筆墨程式的穩定性、可傳承性是中國畫能夠持續發展千年的重要原因。然而進入20世紀,由于社會的變革、西學的傳入,革新者對于進步、科學的渴望,也急需與政治、思想變革相適應的文化藝術,而中國畫對自然的疏離,藝術形式表征的類型化和程式化仿佛是舊世界、舊制度的代表,必然遭到貶斥。以現實主義手法再現自然、再現生活成了畫家們不得不面對的考驗。客觀來說,20世紀初期我們對西方外來文化的認識是不透徹的,并沒有在西方歷史文脈中全面地審視和考察,只是對其中的部分理論和藝術形式進行了引進,充滿社會政治實用性。但是社會變革、文脈斷裂造成的審美觀念的改變,使得我們對自身的文化傳統也時常出現解讀的偏差。例如常常認為傳統筆墨程式制約了中國畫的發展,認為程式化使得畫家們在創造新藝術形式的時候存在慣性,甚至是惰性,程式只會造成千人一面。其實這都是以西方藝術史作為參照對中國畫程式化的認知,未能從本民族出發,從歷史流變中梳理動態發展的中國畫圖式。
中國畫所特有的筆墨程式經歷了漫長的形成過程,這一形成過程與中國傳統思維方式、中國傳統文化、中國畫本體發展都息息相關。“厚古薄今”的思想,淵源有自的傳承式發展,強調引經據典的寫作方式等等,都說明古人注重從過去的成果中發展出新的形式。還有所謂的“書畫同源”“詩畫同源”,說明象形文字“類相”的造字方式與中國畫造型方式中的“不似之似”是相通的,而詩歌中“比”“興”方法的運用與中國畫筆墨程式中的“理法”也是相通的,這兩者都更加強調以詩意的手法追求藝術的表現,而不是對立主客體,追求描繪物象外在的逼真。儒家“依于仁,游于藝”的思想,則要求通過藝術來陶冶、凈化主體自我,有節制地表達情緒,并將藝術形式放到集體中來考察,這也促使中國畫更加重視以慣例和范本進行交流、傳承和教育。
可見,中國畫從誕生之初起所包含的形而上意味,就決定了中國畫在發展過程中觀物、造型的種種特點。例如宋代的山水畫,在缺乏既有范本的早期發展中不斷進行筆墨實踐,追求和表現自然的物理真實,最后仍是在理學和莊學的影響下將對表象的理解深化至本質、常理的體認,從最初的包含“形”與“意”關系的“圖真”走向了皴法程式化傾向的南宋。對物理、情理和諧統一的追求使畫家進一步走向畫理化和程式化。元代對書法技法的借鑒,對筆墨媒材特性的再發現,使得畫家們把更多的精力放在了造型之外,將筆墨本身的形式美提到了新的高度,使筆墨逐漸走向了表述的自由。及至明代,“理學”向“心學”發展,對自然秩序的關注讓步于對畫面內在結構的建構,畫家們在此基礎上抒發自己的筆墨個性。清代也同樣延續著對筆墨程式與個性的探索,可謂筆墨程式化發展的高峰。
徐書城認為,傳統文化“程式化”了的“筆墨”形式是千百年來無數前人苦心經營而積累起來的,這種“程式化”具有穩定的、規范化的形式構成法則,是“民族形式”的主要部分。而且筆墨程式符號化的抽象美不同于西方。 金嶺在《中國畫程式初探》一文中,對中國畫程式化做出了初步的分析,他認為程式化是對自然物象的條理化、單純化和理想化,是畫家提煉加工自己對自然的感受,使之成為繪畫語匯。既然是作為詞匯來使用,程式往往具有單元性,使用簡捷,而且能夠自由疊加。程式與現實越是接近,越是煩瑣,反而越容易陷入自然主義,越容易限制使用的自由,也就越失去安放主觀感受的空間。
中國畫程式,既有章法布局上的法則,也有造型賦色的規律,還有象征性的筆墨符號。筆墨媒材的特殊性決定了中國畫必然是追求具有指示性的意象造型方式,尤其在以書入畫后,筆墨符號具有了更加明顯的符號性和審美性,繼而衍生出了幾種基本的程式化筆法運用。以山水畫為例,山水畫中的點法,細分出點葉法、點苔法等不同類型的形式來概括自然物象,又根據更加具體的不同物象,衍生出個字點、介字點等不同形態的點。山水畫中的皴法,依據不同山川、樹木的形質提煉而成,在以面見長的斧劈和強調線性的披麻兩大類別下,繼而衍生出眾多皴法,如大斧劈皴、小斧劈皴、雨點皴、米點皴、折帶皴、荷葉皴、云頭皴、刮鐵皴、丁頭皴、豆瓣皴、拖泥帶水皴等等極為豐富但卻程式化、便于辨認的皴法,皴法常常成為辨認一個山水畫家個人風格的重要參考。山水畫中的墨法,在黑白象限之間,衍生出積墨法、破墨法、潑墨法,焦墨法、宿墨法等等程式,既豐富了表現力,又拓展出多種技法組合。程式化的形成不是一朝一夕的,而程式化的解讀也要有傳承和積累的過程。筆墨程式化所具有的指示性和象外之意,都需要中國傳統文化、思維習慣、審美觀念等多方面因素共筑的接受土壤,是中國傳統文化背景下發展而來的獨特形式,符合它自身的發展規律,符合中國人的傳統精神。
20世紀后,對西學的引進使中國畫的面貌為之一大變,改變了傳統中國畫以筆墨為核心的評價體系,但也弱化了中國畫的精神內核。傳統是一個系統、緩慢發展的動態過程,傳統的內容包括了工具媒材、表現手法、題材內容、藝術觀念等多種內容,也正因為如此,傳統的封閉性與穩定性都是相對而言的,封閉性與穩定性對文化基因的傳遞來說十分重要,是中國畫得以一直延續發展的重要原因。立足根基,基于繼承傳統的創新才是更有生命力的創新。對傳統要有客觀、公正的認識,當我們面對傳統、放眼世界的時候,應該立足于本民族,把筆墨程式化的結果放在相應的歷史情境下審視,才能真正了解它的屬性和規律。尤其在當下,中國畫從最初的借用西畫改造自身,到現在開始逐漸反思這種借用應該是在何種前提之下進行方才是對中國畫有意義的補充。理性回歸傳統,重新回溯傳統文脈與多元發展并不矛盾,事實上,雖然自然環境、地理界限的差異難以消除,文字語言也使得文化之間必然存在距離,但是西式教育體系早已使得當代中國畫畫家的藝術理念、審美經驗是中西雜糅、異體相融的新文化,可見信息時代,文化共存、交融的文化新格局是不可避免的趨勢。正因此,才更需要基于本民族特有的審美體驗基礎,堅持以中國人的生命精神——寫意精神作為推動中國畫的發展的動力,在新的文化條件下,強調筆墨與時代感受的結合。
對傳統的繼承最重要的是對中國畫傳統寫意精神的繼承。中國畫的寫意精神表現在中國畫寫意造型的藝術法則中,也表現在筆墨藝術語言的意象形態上。對寫意精神的強調,使得中國畫更強調表形和表意的結合統一,并以表意為主導,從魏晉時期的“以形寫神”“悟對通神”、宋代的“似”外求“真”、元代“逸筆傳神”、清代的“形神兼備”,可以看出中國畫造型、狀物都離不開抒情、表意和寫心。寫意精神的延綿,正是由于程式化規范對造型規律的總結和提煉,使畫家能夠在造型上獲得更多的自由,也使得筆墨的書寫性意味得到更大的張揚,才能在畫中既體現出萬物生成變化的“理”,又能使畫家主體精神得到隨機發揮。寫意精神是數千年來中國傳統哲學與美學思想在中國畫中的沉淀,也是中國畫最應該繼承、保留和延續下去的本質。作為傳統一部分的筆墨、造型的程式化,并非阻礙個性發展的障礙,關鍵還是畫家個體修養、思想文化的提高,才能讓中國畫在時代的交會中找到新的支點,延續新的傳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