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建旺
“尸”,甲骨文里象人屈腿蹲踞之形。古代祭祀,讓活人坐在祭位上,以代死者,接受吊唁。尸與祿相連,成“尸祿”一詞,意指無功而受祿,或食祿而不盡職:“非不眷戀明代,蓋憂逼近死期,述度德量力之心,減尸祿素餐之咎。”(王禹偁《小
畜集》)
尸祿,用于內省則為自警。據《說苑》記載,虞丘子輔佐楚莊王“霸諸侯”后,謙遜退讓,認為自己當令尹十年,“久踐高位,妨群賢路,尸祿素餐,貪欲無厭”,于是向楚莊王推薦下里之士孫叔敖。而孫叔敖也未負虞丘子之薦,妻不衣帛,馬不食粟,常乘棧車,“在楚三得相而不喜,三去相而不悔”(費樞《廉吏傳》)。宋朝趙抃,久居臺官,念及自己“言不切至,不能感寤上意;識不通敏,不能裨補圣時。不能退一奸諛之人,不能進一賢善之士”,遂有“尸祿蒙恥”的自省(《清獻集》卷七)。田錫,諫官一年,思及“無一言可禆時政,無一善上答君恩”,遂有“尸祿曠官,憂慚益切,盡忠補過,夙夜寧忘”的自勵(《咸平集》卷一)。
有擔當的士人,出仕有著不成文的自律,即夙夜在公,克勤盡職,始能榮祿。故常懼“尸祿”之譏,常恥“尸祿之賢”,常懷“尸祿之憂”:“伏乞天恩回授某,非惟旌徳,是亦飾能。庶微臣免尸祿之憂,某獲無私之舉。”(柳宗元《柳宗元集》卷三十八)歐陽修因外甥犯法,牽連于己,被下開封鞫治。后罷都轉運按察使,降知制誥、知滁州。其未若常人牢騷滿腹,反覺“尸祿奉親,職事日益簡少,養拙自便,遂成習性,但時自警而已”(歐陽修《歐陽修全集》卷一百四十四)。
尸祿,用于監督則為批評。據《后漢書》記載,漢靈帝寵用便嬖子弟,永樂賓客,鴻都群小,傳相汲引,致使“宰相多非其人,尸祿素餐,莫能據正持重,阿意曲從”(《后漢書》志第十三)。享祿不盡職,于己則為尸祿,于人則為妨賢。唐代韋嗣立《偶游龍門北溪忽懷驪山別業因以言志示弟淑奉呈諸大僚》云:“短才叨重寄,尸祿愧妨賢。”宋仁宗時,范仲淹因陳述時政得失,忤逆呂夷簡,遂遭貶謫。諫官高若訥不僅不施以援手,反而落井下石。歐陽修聞后,諷其“身惜官位,懼饑寒而顧利祿”。后“安道貶官,師魯待罪”,高若訥又無諫言,歐陽修認為“在其位而不言,便當去之,無妨他人之堪其任者也”,并斥責其“不復知人間有羞恥事爾”。高若訥“卷舌而偷生”,顧祿而失職,這點至少在歐陽修看來,是當諫不諫,有礙賢人進路,責之可也。而責人先要正己。歐陽修指責高若訥,并非出于一己之私。后來,范仲淹被委以重任,欲提攜歐陽修,歐陽修則委婉謝絕,認為“昔者之舉,豈以為己利哉!同其退不同其進可也”(《宋史》卷三一九)。
尸祿,表現為循名而無實,有職而無行,或是“少作為”,或是“不作為”,或是“亂作為”。其關乎公、私兩面。盡職為公為人,享祿為私為己。“職為祿本”,無職就無祿。公第一,私第二,斷不能先私后公,或薄公而厚私。若不能端正公、私觀念,便易墜于險途,忘公懷私行私,就會失職瀆職。因此,尸祿之憂,已經內化為正直士人履職擔當的一種品質,即便榮登高官,俸祿優渥,也不會忘記職責所在。
尸祿的存在,就臣而言,是不盡職;就君而言,是不明不察。職為君授,祿為君予。“論德而授官者,成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畢命之臣也。故君無虛授,臣無虛受。虛授謂之謬舉,虛受謂之尸祿。”(曹植《曹子建集》卷八)君授臣官,首重品德。毋庸多言,能官者多有才,但有才未必有德。才與德異,“世俗莫之能辨,通謂之賢,此其所以失人也。夫聰察強毅之謂才,正直中和之謂德。才者,德之資也;德者,才之帥也”。才、德可分,也可合。“才德全盡謂之圣人,才德兼亡謂之愚人,德勝才謂之君子,才勝德謂之小人。”(司馬光《資治通鑒》卷一)因此,國家銓選用人,應以德為綱,參酌才具。
(選自《光明日報》2017年12月9日。薦稿人:易茗)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