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 薇
(湖南師范大學公共管理學院,湖南 長沙 410006)
根據國家統計局數據,2017年我國60周歲以上的人口數量已有24090萬人,占總人口比重達17.3%[1]。龐大而激增的老年人口數量,加上我國老齡化“慢備快老”“未富先老”“少子高齡化”“家庭空巢化”等特征相互交疊,急速老齡化儼然成為影響社會發展的一種非傳統風險。然而,從積極老齡化角度看,龐大的老年人口也可視為一筆不容小覷的老年人力資源財富,是發展老齡化產業和促進老年人權益保障、福利設施建設的機遇窗口期,所以開發老年人力資源,將銀色浪潮轉變為金色力量,是實現老年人自我價值和社會價值統籌發展的一條創新思維路徑。
在中國經濟轉型和老齡化不斷加深的宏觀背景下,人們開始重新思考對老年人的看法和政策設計,老年人逐漸從“逢老必衰、逢老必病”的刻板形象走出,取而代之的是健康、活力、經驗豐富的長者形象。總而言之,“老有所為”逐漸取代“包袱論”、“無用論”,老年人理論也出現了消極老齡化轉為積極老齡化的嬗變。“老有所為”源于英文“productive aging”,其內涵為有生產力的老齡化。國外對生產性老齡化開發研究起步得較早,巴爾特(Bulter,1985)首次提出生產性老齡化概念,指的是老年個體從事生產和服務的各項社會參與活動,不強調其經濟價值。弗朗西斯·G·卡羅(Francis G.Caro,1996)明確了老有所為中所包含的變量,進一步拓展和深化早期老有所為的概念和框架。謝若登(sherraden,2001)將老有所為內容列舉為以市場為基礎的經濟活動、有經濟價值的非市場經濟活動、正式的社會/公民貢獻、非正式的社會扶助、社會關系和活動以及教育和能力提升六個方面,我國學者孫鵑娟(2014)將以上6個方面結合我國國情歸納為就業、照顧他人、志愿服務、教育和能力提升4個指標,強調老齡化過程中應該是一個從事對他人有貢獻和有價值的活動過程,并強調老年人在這種老齡化過程中獲得健康和高質量的生活[2]。而《中華人民共和國老年權益保障法》提出的老齡工作“六個老有”中的“老有所為”和西方“生產性老齡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即重視長者個人知識、經驗及智慧,鼓勵長者向家庭和社會奉獻個人力量。在老齡化程度加深、老年人自我價值實現需求多元化等多重因素的影響下,老有所為理論研究儼然已成為一個公共領域和學術領域的重要話題,而老有所為政策設計將逐漸成為老齡工作的重要趨勢之一。
在全球化背景下,我國大陸地區應具備廣闊的國際視野,積極借鑒國際上老有所為的范式和做法。中國大陸、日本、香港共同面臨著急速的少子高齡化嚴峻形勢,加上三地同屬于東亞儒文化圈,有著相似的敬老文化和養老意識,其日臻完善的運作方式和運作規范對我國大陸老年人力資源開發有著重要的借鑒意義。
日本取得老有所為深入發展的重要原因在于推出一系列關于保障老年勞動權利的法規,《老年就業穩定法》(1971)、《高齡社會對策大綱》(1986)、《老齡社會白皮書》(2001)等政策的出臺標志著日本老年人再就業保障體系日益完善。隨后日本根據時勢變化對相關法規進行靈活機動的修訂,如1971年頒布的《老年就業穩定法》也針對勞動者退休年齡進行了階梯式改革。而日本政府為應對老齡化社會而制訂的指導性文件《高齡社會對策大綱》(1995)從1996年到2018年不斷進行修改,改革內容涉及實現退休年齡、男女雇傭平等、開發補貼金制度、高齡者雇傭補貼金方面等。在政策設計方面,日本劃撥??钔瞥鲢y色人才和高齡人才活用計劃,前者旨在為老年人提供就業機會,后者則是招募老年精英進行研修、再派遣他們擔任講師、顧問和團體指導等,以回饋社會??偟膩碚f,日本老年人就業政策最成功之處是在延長退休年齡和提高領取公共養老金的基礎上,結合各種積極措施從法律、政策、機構方面化負擔為動力,保障老年人“再就業”能力,促進老年人力資源開發利用。
香港政府從1997年開始為老年人做出了“老有所養、老有所屬及老有所為”的“三老”政策部署,早在1998年開始“老有所為計劃”,目的在倡導香港老有所為的理念,培養關愛老年人的社會氣氛。香港社會服務聯會職業輔導社為60歲以上老年人提供再就業機會,其主要功能是為老年人提供就業輔導培訓和安置職位,之后還推出了為年滿50歲以上的本港居民提供服務以及雇員再培訓的老齡福利政策。值得注意的是,在香港就業市場上,老年人要面對與年輕應聘者相同的招聘標準,用人單位不會因為雇傭對象是長者而降低錄用標準,其中比較矚目的再就業活動如“長者就業博覽會”,發布了醫護、銷售、文職、餐飲和安保等多個職業,不僅實現長者個人資源效用最大化,而且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人口老齡化帶來的勞動力短缺。
在日本的行政用語中,將“達到一定年齡、從崗位上引退的老年人”稱呼為“長者”、“高齡者”,而非“老年人”,同時一年一度日本“915敬老節”也通過熱烈的傳媒宣傳促進社會整體對老齡化的正確認識,這些努力的積極意義在于一方面形成尊老、敬老的文化背景和氛圍,另一方面也促進人們進一步了解老年學、正常老化過程以及老有所為的知識。除了培養孝親敬老文化,日本針對老齡問題建立了多領域、多源頭、多學科的老年支持網絡。如豐田汽車公司為社會老齡化研討會提供經濟資助;民間各行各業成立了各類老齡組織,諸如老年醫學會、老年生物學會等,這些老年學會還被賦予了建言獻策的權利;日本老齡問題被納入高校社科研究、企業研究之中。全面的民間支持為實現老有所為奠定了社會基礎,促進整個社會從被動接受老齡化改為主動接受老齡化。
香港銀杏館項目是為長者創造就業機會的典范。銀杏館是由香港溫情軒社會服務中心推出特色計劃,以社會企業形式經營的西餐廳。其中九成員工和顧問均為來自五湖四海、有著不同職業背景的老年人,其獨特之處在于創造性地發掘和構想如何發揮老年人的用武之地,并宣傳了老年人可再教育的信念。這個項目在短時內成為了繼續發展的企業,通過雇傭和培訓了各層次老年人,實現經濟收益與社會收益雙重使命。另一方面,很多非營利機構一直不遺余力地推行“長者義工”服務,尤其是1998年港府推行“全港性義工運動”以來,憑借著本土濃厚的義工文化、與香港本土崇尚西方“互助、樂施”的基督精神和發達的經濟環境,為老年義工服務社區提供了堅實的土壤。民間教會也會組織義工為民眾服務,典型組織如圣雅各布福群會退休人士義務工作協會,奉行“退而不休、助己助人,用生命影響生命”的宗旨,在對成員進行必要的培訓的基礎上,開展持續性照顧服務。
老年教育政策是日本老有所為政策實現的重要一環。1965年文部省正式推動老年教育,成立高齡學級委托事業,由市町村教育委員會主辦了高齡者大學、老年學院、福祉大學、公民館等[3]。在課程設置方面,日本老年教育課程內容靈活多樣,教授的課程涉及體育、健康護理、家庭照護技巧、社會文化、職業技術和老年志愿者培訓等普通內容;另一方面,強調科學技術方面的學習,面向老年群體開展了“ICT無障礙支援活動”,旨在向老年人普及智能手機、終端設備操作,在將信息技術教給老年人的同時,也將他們寶貴的職業經驗收集下來,實現填補老年人“數字鴻溝”和加強社會參與的雙重價值。除了課程設置,日本將老年學習者視為“充權”主體,鼓勵老年人參與老齡學院或學習組織的管理工作,在學習之余更好地融入群體、樂享參與。
香港十分重視老年教育,港府于2007年開展“長者學苑”計劃。通過宣傳“終身學習、老有所為”的理念,通過中學、小學以及民間機構借力相乘模式,為老年教育提供現有場地和資源,并安排學生作為義務導師提供“文化反哺”。社會福利署鼓勵各院校、社會福利團體以及各界退休人士協助長者學苑招募義工,或出任學苑的行政或教學工作,以及制定教學的教師。為了圓老年人“大學夢”,長者學苑與大專院校合作,舉辦切合長者興趣的專題研習課程,允許長者以旁聽生身份參與本科常規課程與專題講座等教學活動。典型例子如香港嶺南大學的“長者學苑”創立了一條龍模式,串聯嶺南小學、中學和大學課程,為老年人互相銜接、分層遞進的階梯進修課程,并鼓勵老年人參與“長者學苑”管理委員會的工作,活學活用,讓青年學生了解積極老齡化和生產性老齡化內涵,增強老年學習者的滿足感、歸屬感及自信心等高層次需求。
日本社區著重開發由家庭、近鄰、社區所組成的綜合性長者社會生活體系。社區內的長者活動多由“非營利組織”“社會福利協會”“町內會”及“自治會”來組織[4]。1980年日本提出“家居式社區福利服務”,旨在通過居民主動參與社區管理,促使居民主動、自由地選擇社區福利類型,以達構建自主、自治的福利社區的目的,其中居民座談會是日本社區發揮老年人力資源的常見形式。該模式居民座談會的主持人一般是由社區選舉中產生的德高望重的長者,參與居民座談會的有社區自治會會長、社福團體代表、居民代表、老年義工代表等,通過協商共謀社區福祉,集中采集老年人對于社區建設和自身福利建設的意見。社區鼓勵健康老年人參與社區活動,為老年人提供體育組織,綜合開展老年人體育活動與其他保健活動。同時,日本豐富的社區項目為老年人滿足了多元化、多層次的服務需求,如老年人互助養老項目、撫幼計劃項目、友好探訪者項目等,并在社區建立“銀發人才中心”為老人提供求職幫助。在實現健康醫療護理等基本功能上,鼓勵健康老年人參與社區管理活動,增加社會參與和代際交流、共創功能。
香港在2008年開啟“左鄰右舍計劃”,旨在實現睦鄰而居,守望相助,宣傳護老敬老的目的。該項目著重將社區健康老人輔以義工培訓,成為從事關心和探視鄰里的一支隊伍,并獲得了勞工及福利局10萬港元種子基金。左鄰右舍計劃將老年人視為社區資源,在微觀層面上轉變老年人社會角色,將老年人由“照顧接受者”轉化為社會回饋者,在社區層面打造以老護老、互相關愛的社會支持網絡,扭轉年齡歧視偏見,活化積極老齡化政策。除了提供帶有經濟報酬的崗位,港府以社區為單位,提供了逐漸常態化的老年志愿服務活動項目。志愿機構將志愿者的服務項目、服務時長和服務質量、被服務者的滿意度進行完整記錄,根據評定結果予以不同的政策支持。
前已敘及,通過不斷完善法律法規和政策,日本和香港將發掘老年人的價值和作用作為該國家和地區的政策重點之一。而我國目前老年人力資源開發,法律依據仍不尚明確方面,現存老齡政策具有宏觀性、碎片化和滯后性特點,缺乏具有前瞻性、戰略性、規范性的綜合老齡化頂層設計。應把老年人力資源開發納入國民經濟和社會發展規劃,納入國家人力資源開發中長期規劃。首先,做到健全老年人口雇傭的法律政策,貫徹落實《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制定補充老年人就業法、禁止歧視老年人法、老年人福利法等法律細則,以立法形式將勞動者選擇再就業活動予以法律保護,使老有所為真正實現有法可依。第二,改革退休制度,推出彈性退休和工作時間制度,老年人可根據“自愿量力”原則自主選擇是否繼續就業,要細化不同行業、不同年齡段勞動者延遲退休與靈活再就業措施。第三,養老兜底和政策鼓勵相結合,進一步填補老年人經濟保障和福利政策缺口,完善各種老年補貼制度,推進醫養結合,同時,通過建立利益機制等鼓勵政策,鼓勵發展老齡產業,引導老年人向勞動強度較低的第三產業再就業。
我國大陸老年人在自我價值實現和勞動力轉化上仍受到約束,具體表現在宏觀層面上法律框架漏洞多、發展程度低、資金匱乏、社會地位低、就業機會代際擠壓等,我國民間機構在組織管理方面帶有行政化傾向,容易造成志愿失靈,而在個體層面老年人經驗會隨著社會變遷而消逝,加上市場經濟本身的局限性,成為我國大陸老年人口轉化為老年人力資源的社會阻力。因此,要善于應用多主體、共治的新思維,扶持和發揮民間機構的力量,首先強調老有所養的政府職責,從體制上將老年人力資源開發納入老齡事業發展,創辦社會企業,年長企業家可以和年輕企業家合作成立一個就業市場,為殘疾人和下崗人群創造就業機會;另一方面,通過政策鼓勵銀發企業家成為中青年創業者的顧問,通過分享社會資本、知識儲備、人力資源、知識經驗儲備來建立社會企業項目,實現市場收益和社會收益雙重使命。其次,強調非政府組織,尤其是非營利組織的參與度,以稅收優惠、財政扶持為政策,為其提供更廣闊的發展空間。同時,要完善老年人力資源市場。在常規的勞動力就業招聘會上設置老年就業招聘專區,并運用發揮媒體輿論引導作用進行宣介和鼓勵,促進“發展無偏見勞動力”文化環境建設。
推進老年教育,是建設學習型社會的基本途徑。為解決我國老年教育地區發展不平衡、經費投入不足和師資力量匱乏等問題,第一,需要政府主導,社會合力。政府發揮主導作用,將老年教育納入科學發展的軌道,推動老年教育普惠機制,借助政府力量將老年教育資源引導到欠發達地區,使偏遠地區的老年群體也能享受到終身學習。調動社會各方與民間機構通力合作,鼓勵多渠道投入,多樣化辦學,政府辦學、社會自主辦學、民辦公助等都值得推薦,形成全社會齊抓共管的良好勢頭[5],尤其是要重視將大學資源社會化,利用高校中利用率不高的人力、物力、硬件、軟件資源,并邀請高校教師、甚至大學生共同參與到老年教育,促進跨代關系融洽,切實消除年齡歧視的社會偏見。例如,蘇南幾所綜合性高校為老年大學提供了專職教師、離退休教師,并對老年大學的師資進行培訓,為老年大學開發綜合性學科的新課程設置提供有效的智力支撐[6]。在教學中,課程設置需“以人為本”,采取靈活多元、機動彈性的課程設置,以適應老年人不同的情況和需求。強調學習氛圍和環境,課程設置方面可以兼顧趣味性、實用性和前瞻性,除包括文體活動、家庭照護、健康急救等老年人較為需要的課程外,也要加強科學信息技術教育,彌補老年人“數字鴻溝”,發揮當下遠程教育作用,利用共享經濟、平臺經濟和“互聯網+”等新的信息技術,提供便捷的學習途徑,增強在現實生活中的知識輸出價值。
社區是集合了個人和家庭的區域化社會,是老年人晚年生活的歸屬,然而很多老年人只能囿于很小的空間打理日常生活,社區發展和社區養老助老的項目設計與老年人利益密切相關。我國城市社區仍然不屬于熟人社區,人際關系的相熟度和黏度不高,因此,建設年齡友好型社區是促進老年人自我認同和自我奉獻的基礎,其具體措施需要做到增加無障礙設施,提供家居環境改造服務、輔助工具服務,同時,要建立完備的社區老年人力資源信息服務平臺,對社區內部老年人口的就業情況、健康狀況、教育背景進行電子數據化采集。在良好社區環境和完備信息系統基礎上,社區服務項目應兼具普惠性和特惠性雙重內涵,在尊重老年人的異質性和獨立性中為老年人發揮余熱提供多元選擇,通過購買社工服務進行服務和培訓,依靠專業機構的力量整合社區資源,可為普通老年人提供青少年教育和保護、家政服務、人事調解等工作,為老年精英提供法律援助、心理咨詢、義診支教等服務崗位,其中最重要的是要發揮居委會行政功能牽頭作用,組織低齡健康老人義工團體,鼓勵老年人獨立建團,予以一定的資金補貼,并通過精神鼓勵、行為支持、經濟補貼等激勵機制激發老年人拓展老有所為輻射范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