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睿夫
(華南師范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廣東 廣州 510631)
自1978年黨的第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中國已經走過了改革開放的四十年,這是一條漫長、艱辛、曲折而成果豐碩的崎嶇大路,更是“上下求索于長路漫漫”的中華民族精神的時代顯現。中國的改革開放同樣為世界馬克思主義理論學界所關注。法國解構主義哲學家德里達在談及中國的改革開放時曾言:“不僅僅以這樣或者那樣的馬克思思潮用來解釋、描述馬克思的方法,各種不同的社會、不同團體、不同文化各自都解釋和改造了馬克思的遺產。以這個名義,中國在對馬克思主義的繼承上所用的方法和走過的歷程自然變得越來越重要。”[1]在德里達看來,中國的改革開放是一次對馬克思主義理論的時代性繼承,這種繼承不同于教條式的、空談式的文本流傳,是一次實踐領域中對馬克思主義的全新形式的再創造與復歸,需要更多的包容與總結。因此,對于改革開放過程中得失的討論是必要的。
技術倫理這一概念,最早由阿根廷哲學家馬里奧·邦格于1977年提出。邦格以其對科技哲學的研究著稱,強調建構“全面科技觀”,呼吁自然科學研究必須與社會科學思辨相統合。在現代意義上,技術倫理即人類社會在發展過程中面臨的科學技術與社會、自然、道德、人權等諸多非科學范疇矛盾時的價值傾向性。一方面,技術倫理強調倫理學的“正義”、“公平”等概念,主張以人為中心,在不違背人的價值導向與現實幸福的前提下實現科學技術的社會化;另一方面,技術倫理亦探討科學技術的自然界限問題,主張有限度的、節制的科技崛升,力求實現技術實踐與自然環境的微妙平衡,維持科技精進與自然保護的和諧共生狀態。正如邦格在其《邁向技術倫理》中所講的那樣:“技術專家們不僅要在技術上對其設計或執行的任何事情負道義上的責任:在他的工作達到最佳效率的同時,他必須考量到長期的利害情狀,而非只拘泥于眼前的短見。”[2]自人類的科學技術史肇始以來,技術倫理的概念便處于不斷的更迭與變動之中,總體而言,技術倫理主要涵蓋了“生命倫理”、“環境倫理”、“人權倫理”、“智能倫理”、“信息倫理”、“經濟倫理”等方面具體內涵,對于人類文明階段性的個人、社會、國家乃至世界整體的發展,都有著重要的理論指導意義。恩格斯曾言:“不管自然科學家采取什么樣的態度,他們還是得受哲學的支配。問題只在于,他們是愿意受某種壞的時髦哲學的支配,還是愿意受一種建立在通曉思維的歷史和成就的基礎上的理論思維的支配。”[3]在這個意義上看,技術倫理的研究目的即在于形成全面、長遠、系統、歷史、辯證的科學技術研究思想導向,這不僅事關科學技術的長效合理發展,更關乎人類文明的演進與福祉的建構。
實際上,邦格并非是技術倫理問題最早的研究者,從歷史淵源上看,早在古希臘時期,現代科學技術倫理的肇因便已產生。德謨克利特曾言:“太陽和月亮是由同樣的原子構成的,這些原子是光滑的和圓的,靈魂也是由這種原子構成……生活的目的是靈魂的安寧……靈魂平靜地、安泰地生活著。”[4]無疑,早在前蘇格拉底時期的希臘原子論學者,科技探索便已經牢固的與“善”、“美”、“安寧”的倫理理念相結合。及至亞里士多德學科分類的完成,“理論科學”、“實踐科學”、“制造科學”的原初技術觀被廓清,以“思辨”與“踐行”為幸福指稱的技術性的“善”得到體現。亞里士多德強調:“對一個吹笛手、一個木匠或任何一個匠師,總而言之,對任何一個有某種活動或實踐的人來說,他們的善或出色就在于那種活動的完善。”[5]亞里士多德的觀點基本概述了早期的樸素技術倫理觀,即以求知、求行為幸福的實現形式,以自然實踐為人的普遍本質。及至笛卡爾,這種樸素的技術視角得到了更具有主體性與社會性的補充。《第一哲學沉思集》中,笛卡爾在描述人類知識之樹時指出:“哲學作為一個整體,像是一棵樹,它的根是形而上學,它的干是物理學,它的那些由這個干發展而來的枝是全部其他科學。”[6]笛卡爾代表下的新知識分類強調形而上學的總體性控攝,加重了道德倫理與主體性問題對主體自然科學實踐的影響因子,構成了現代技術倫理的基本框架——即強調道德性、人本要素對技術倫理邊界的劃定。另一方面,培根在《沉思錄》中的“知識就是力量”[7]的命題揭開了經驗論與實踐主義的近現代技術倫理轉向的新路徑,掌握科學技術、把握自然規律、為人類自身造福的啟蒙技術倫理開始逐步產生巨大的影響。在歷經工業發展與市民社會的技術價值觀轉變后,康德的“為科學劃定界限”、韋伯的“合理化批判”、馬克思與恩格斯的“自然辯證法”、海德格爾的“現代技術批判”與“反流俗”等重要命題后,一種新的“辯證技術倫理”開始建立起來,以批判資本主義技術濫用與反人道的技術生產模式的19世紀技術倫理逐步成型。及至20世紀以來的技術倫理的批判性討論,重心開始逐步轉向西方馬克思主義的工具理性與技術理性批判,尤其以霍克海默、阿多諾、馬爾庫塞、本雅明、哈貝馬斯等法蘭克福學派學者為代表。在《啟蒙辯證法》中,霍克海默與阿多諾強調:“泛靈論使對象精神化,而工業化卻把人的靈魂物化了。”[8]哈貝馬斯亦曾言:“人們在使用社會技術的范圍內能夠理性的掌握自己的命運,甚至,在控制論的控制范圍內,在仍然使用這些技術的范圍內,能夠讓人理性的駕馭自己的命運。但是,世界的這種理性的管理,同歷史上提出的實踐問題的解決,并不完全是一回事。”[9]
21世紀以來,人類科學技術的發展進入全新的階段,以信息技術、智能化技術、互聯網平臺、云數據計算為主體代表的第三次科技革命深徹影響了技術倫理在當代的研究。在新技術輩出、科技政策日益具體化的當代,無疑具備了更大的研究價值與意義。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多次談及有關新時代科技創新與深化產業模式改革的偉大構想,其中“技術”一詞出現7次,“科技”一詞出現16次,信息技術、互聯網、大數據、人工智能等高新科技概念出現更是多達數十次,足見新時代中國深化科技改革、構建技術大國的堅定決心。因此,討論“技術倫理”概念的意義是重大的,這不僅事關新時代中國深化改革開放總體格局的戰略路向,更為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事業的科技穩步發展提供了理論保障。
2018年是中國歷史上極其重要的一年:一方面,這一年是為中國革命與建設發展構建了理論基底的思想巨人馬克思誕辰的二百周年;另一方面,這一年又是中國邁向富強大國的改革開放偉大決策的四十周年。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之下,思考、總結、梳理中國改革開放四十年的技術倫理源流無疑是必要的;而要具體探索改革開放歷史語境中的技術倫理流變,進行對不同階段的改革開放技術政策分析是必不可少的。
正如法國歷史學家皮埃爾·諾拉所言:“如果我們仍然身處在我們的記憶之中,可能我們不需要找到這樣的場所,如果沒有這樣的場所,記憶就會被歷史裹挾而去。”[10]對待歷史特定時期的分析必定要是具體的,宏大敘事的整體切入模式無法呈現出具體的歷史特征。因此,對改革開放以來的科技政策史作階段性劃分是需要首先完成的,如此才能便于后續的微觀分析。而在這一問題上,國內技術倫理學者的看法不盡相同。學者段文仲采取標志事件的劃分方法,提煉出改革開放科技政策史上的七大重要事件,以此作為階段判定標準,具體為:“對科技領域的撥亂反正”(1978—1984)、“《中共中央關于科技體制改革的規定》的提出”(1985)、“‘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論斷的提出”(1988)、“科技發展層次的劃分和若干科技計劃的出臺”(1986—1991)、“市場經濟體制下技術發展的統合”(1992)、“‘科教興國’戰略的提出”(1995)、“建設創新型國家理論的提出”(2006)[11]。上海交通大學學者肖國芳、李建強則從“技術轉移”視域下劃分了改革開放的科技政策演變史,即“解放思想,面向經濟”的第一階段(1978-1984)、“科技體制改革”的第二階段(1985-1994)、“科教興國戰略”的第三階段(1995-2005)、“建設創新型國家戰略”的第四階段(2006至今)[12]。安徽大學學者朱蕓鵑等人則認為,改革開放的技術創新史可劃分為:技術驅動階段:引進與消化吸收(1978—1995);市場驅動階段:模仿基礎上的二次創新(1996——2005);創新驅動啟程階段:自主創新啟程(2006—2013);創新驅動階段:大眾創業、萬眾創新(2014至今)。[12]總之,國內學界對改革開放科技政策源流的探討是較為多元的。
在對國內外學界理論分析的基礎之上,本文對改革開放以來的科技政策演變作出如下五階段劃分:
第一,即“清理障礙、初步規制”的積弊摒除階段(1978—1984)。在此階段內,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極大提升了農業生產的積極性,撥亂反正的思想教諭明確了以經濟發展為思想指稱的社會風氣。同時,在鄧小平同志的領導下,社會主義工業技術體系得到良好的再造,“價格雙軌制”與1979年的國有企業改革驅散了匍匐在技術創新道路上的泥濘。同時,1982年的“國家科技攻關項目計劃”初步規制了下一個十年期的科技發展目標。
第二,即“具體貫徹、全面改革”的高歌猛進階段(1985—1993)。1986年12月5日出臺的《關于深化企業改革增強企業活力的若干規定》正式開啟了市場導向的全民所有制企業改革。1987年的“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1988年的“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力”的理論更新,為科技活力的釋放提供了思想基礎。同時,更多具體的科技改革規定開始逐步出臺。1987年1月的《關于進一步推進科技體制改革的若干規定》、1988年5月的《關于深化科技體制改革若干問題的決定》等,都明確了以組織重構、待遇提升、投入加大、標準精化為主導的科技政策著力點。
第三,即“重點突出、導向明確”的科教興國階段(1994—2005)。1995年 5月 6日,《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速科學技術進步的決定》出臺,以“科教興國”為核心理念的一系列具體舉措進入我國技術研究領域。這一階段內,我國的科技政策導向依托于“農業與農村的發展”、“工業的質量與效益”、“高新技術與社會需求”三大導向,并力求構建“多渠道”、“多來源”、“基礎性”、“對外開放”的科技人員隊伍與科研隊伍。邁向現代化科技體系成為這一階段的重要抓手,黨與國家對科技領域的控攝地位也得到進一步的明確。
第四,即“邁向現代、立足未來”的技術現代化階段(2006—2012)。黨的十六大《國家中長期科學和技術發展規劃綱要(2006-2020年)》的出臺,為我國科技現代化建設做出了明確與詳實的規定。在《綱要》中,國家明確了“能源、水與礦產資源、環境、農業、制造業、交通運輸業、信息產業及現代服務業、人口與健康、城鎮化與城市發展、公共安全、國防”這十一個重點發展領域。為落實《綱要》的精神要求,2012年9月,中國中央與國務院印發《關于深化科技體制改革加快國家創新體系建設的意見》,更是從信息科技、高新技術與智能技術前沿出發,實現了中國“現代技術語境”向“未來技術語境”的轉向。在改革開放三十年以來的歷史關鍵期,中國的科技政策已奠定了“全領域、廣區域、求實際、重人本、速度與質量并行”的現代技術政策格局。
第五,即“全民創新、接軌世界”的新時代技術建構階段(2013至今)。在習近平總書記的領導下,中國的改革開放步入了嶄新的時期。在這一階段內,科技創新已然從“國家使命”轉為“全民心愿”,前所未有的“雙創”熱潮席卷了中國的各行各業,各類高新技術逐步進入人們的生活日常,群眾生活的科技幸福感得到明顯提升。自2014年9月的夏季達沃斯論壇以來,中國的“雙創”工作與“新常態”不斷結合,產生了大量科技理論與實踐成果。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指出:“創新是引領發展的第一動力,是建設現代化經濟體系的戰略支撐。要瞄準世界科技前沿,強化基礎研究,實現前瞻性基礎研究、引領性原創成果重大突破。加強應用基礎研究,拓展實施國家重大科技項目,突出關鍵共性技術、前沿引領技術、現代工程技術、顛覆性技術創新,為建設科技強國、質量強國、航天強國、網絡強國、交通強國、數字中國、智慧社會提供有力支撐。”[13]在新的歷史時期,中國已然從一個發展中的科技大國變成為世人所矚目的科技強國,無論是“一帶一路”的雄偉構思,還是“五位一體”的整體布局,都顯示出當代中國科技實力的質的飛躍,更為聯動、包容的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科技體系正在逐步形成,以中國為重要推動力量的人類科技共同體開始初具雛形,第三次科技革命的宏大史詩中,已然留下了中國濃墨重彩的一筆。
從技術落后、體制閉塞,到實力雄厚、開拓進取,改革開放以來的中國科技可謂成果豐碩。這種舉世矚目的成就一方面來自基層技術人員與研發隊伍積極的實踐探索,另一方面更與國家的大力支持、理論指導息息相關。如果將中國的改革開放史比作一位英雄的奮斗史,那么科技的發展即為這位英雄的“披堅執銳”打下了堅實的物質基礎。在新時代,科技政策的深化推進力度將持續升溫,以創新為主導方向的科技改革亦將不斷深化,這不僅是人民群眾福祉的時代訴求,更是踐行中國夢偉大構想的必由之路。
正如美國實用主義哲學家杜威所警示的那樣:“在目前情況下,科學方法有效地決定大眾生活具體的經濟狀況。但科學方法并未曾被利用去自由地和有系統地決定實際狀況所服務的道德的、人道的目標,決定目標和價值的實況。”[14]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科技發展雖取得極大成效,但也仍存在一系列的問題需要總結反思。習總書記在《在北京市考察工作結束時的講話》中指出:“知其不善,則速改以從善,最要在速字上著力。”這種反省、總結、歸納、從善的治理主張是需要被廣泛運用到社會發展的各個領域中去的。
實際上,國內學界一直重視反躬自省的問題意識,在肯定改革開放成就的同時,從反思的路向助推改革開放的進一步深化。國家計委產業經濟技術經濟研究所學者許江萍指出,改革開放以來的技術發展工作存在“資源浪費”、“引進重復”、“著眼短期”、“脫離實際”等問題[15]。廣東省科學技術情報研究所學者石穎則從技術查新的角度揭示了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科技倫理存在的問題,即:“審核的公正性”、“秘密的保護性”、“信息的交互性”等[16]。本文將結合前文闡述的“技術倫理”學理與上文對改革開放的源流探析,對改革開放以來的技術倫理問題作具體論述。
首先,是技術倫理的“歸屬倫理”問題。在改革開放初期,科技體制的重建與市場經濟的試探使得中國群眾的思想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沖擊。用中國人民大學哲學系學者王穎的話來說,“個人主義”、“拜金主義”、“西化主義”交相滋生,中國改革開放初期的倫理建設面臨重大挑戰[17]。這種思想的動蕩在技術倫理領域亦有清晰表現,對于所有制問題與國企事業單位改革的問題,帶來了短時間內技術人員的盲動,部分具備較強實踐與理論能力的優秀技術人才遠赴海外,尋求更大的經濟發展空間。具國內學者研究的數據顯示,“1978—1998年,我國累計派出留學生達31.6萬人,回國服務的只有近10萬人,有2/3的中國‘學子’未回國工作,其中去美國留學的約16萬人,歸來的只有3萬人。”[18]人才的流失背后實際上是價值觀的沖突,21世紀以來,隨著中國科技基礎的提升與待遇政策的跟進,人才流失問題已經得到了一定程度的減緩,但是,科研人才與高等教育人才的流失仍然需要重視。人才的歸屬感不強、價值觀沖突,在本質上是科研人員在歸屬倫理上的偏差,在新的歷史時期,這一問題是必須予以重視的。
其次,是技術倫理的“生態倫理”問題。科技的發展與生態環境資源間的關系是復雜的,一方面,技術的進步能夠為生態環保提供更堅實的基礎平臺,使得生態環保的理念能夠深入社會、落地現實;另一方面,科技的發展也常常伴隨著生態環境的破壞與資源攫取的增速。生態學馬克思主義學者威廉·萊斯曾言:“在全球化競爭的過程中,人成了為控制自然而制造工具的奴仆。”[19]即便我國的改革開放理念一致重視生態環境的建構,生態問題也同樣存在于改革開放的探索歷程之中。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環境與發展研究中心學者徐嵩齡建模分析結果,僅以1985年與1993年為例,其生態環境的直接經濟損失便分別高達726億元與672億元,分別占當年國民生產總值的8.7%與3.9%[20]。盡管科技的進步在一定程度上沖突了環境保護,但從數據可以看出,我國政府對降低生態環境損失、扭轉消耗性局面的努力從未間斷。時至十九大,習近平總書記在報告中清晰地指出了我國生態文明建設的成就,并表達了對發展綠色技術、建設美麗中國的偉大構想。在未來的深化改革開放進程中,我國的生態倫理將得到更高的重視,科技發展與環境保護間的關系也將從對立走向和諧共生。
再次,是技術倫理的“信息倫理”問題。在技術發展過程中,其信息倫理的一個相當重要的因素即是保密性。一方面,這種保密性即指技術本身的核心信息的獨立與安全,以及獲取、掌握核心技術的能力;另一方面,保密性還指對公眾隱私信息的封閉與負責。改革開放初期,由于管理體制不健全、核心技術意識不強、法制觀念淡薄,技術信息泄密在我國時有發生,部分涉案技術甚至影響到其整個國內產業的后續發展。為應對這種技術倫理亂象,1981年國科委出臺了《科學技術保密條例》,1995年再次出臺《科學技術保密規定》,這兩次文件為保密工作界定了具體的門類、措施、職責、獎懲、分級等具體內容,起到了重大作用。科技政策上的重視與保密條例的詳實化使得中國技術信息泄密得到了有效控制,然而,隨著21世紀信息時代的到來,盡管科技部863、973、火炬、創業基金等科技創新項目大力建構信息安全體系,但以用戶群體數據為核心的技術保密工作仍呈現出力有不逮之態。根據國內學者的數據分析,我國的信息安全存在“需求模糊”、“依賴國外”、“設備隱患”、“知識匱乏”、“犯罪蔓延”、“缺乏政策”等方面的的問題[21]。棱鏡門事件之后,世界對信息倫理的重視程度得到了空前的提升,在改革開放走向進一步深化的中國,這也是我們所必須考量的。
最后,是技術倫理的“生命倫理”問題。生命倫理包涵兩重具體指意:第一,即科技對人類現實生命是否僭越,對人的價值尊嚴是否侵犯,即“傷害人”的問題;第二,即以智能、生物科技為代表的高新科技與人的社會倫理間的界限問題,即“尊重人”的問題。意大利哲學家阿甘本在其代表作《神圣人》中大量探討了現代技術與醫學倫理對生命的解構,他強調:“身體是一個雙面性的存在:既是向至高權力屈服的載體,又是諸種個人自由的載體。”[22]阿甘本的觀點使我們清醒認識到人的現實生命的神圣性,而這種生命路徑在當代的重要體現是技術倫理的生命倫理問題。在改革開放的進程中,生命倫理問題也不時成為社會熱點。
總之,在中國改革開放的艱辛征程上,技術倫理困境是時有存在的,這種客觀問題意味著我們中國特色社會主義理論體系存在問題。我們必須清楚地認識到,困境的存在是人類發展難以避免的客觀現實,不能因噎廢食,因為對困難畏葸不前就放棄人的能動性。實際上,即便是在廣闊的世界范圍內,技術倫理困境一致是人類文明發展難以回避的固有弊病,而在中國改革開放的過程中,這種困境的毀傷程度已經得到了較大的控制。東南大學學者呂乃基在談及國內一度成風的技術理性批判時指出:“中國不僅沒有科學理性,而且也不存在技術理性。技術理性是西方語境下的產物。因而學界對技術理性的批判,大致是跟在西方學界后面人云亦云。”[23]呂乃基的觀點批駁了受西風東漸影響的一部分學者的謬誤,捍衛了我國改革開放科技發展一直以來的歷史成就。當然,我們也不能妄自尊大、矯枉過正,在認識到國家宏觀理論的正確性的同時,必須要通過社會實踐與總結反思來不斷調整、改進,以期我國改革開放在技術領域的進一步發展。
結合前文對技術倫理的學理性分析與對我國改革開放技術倫理源流的探討,可以對我國新時代的技術倫理改革提出一些啟示:首先,必須構建五位一體、聯動包容的新時代技術倫理框架,將馬克思“總體性”的方法論思維熔鑄進改革開放深化的偉大事業中去。總體性技術倫理的構建,需要中國重視人權、倫理、自然、隱私、智能等多個技術倫理范疇的統一,孤立的、片面的科技發展路向已然不適合在現代社會的時代背景中存在,只有按照習近平總書記五位一體總體布局與四個全面戰略布局的偉大思想指導進行新時代的技術方法論改進,才有可能實現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所言的“在人文社會科學指導下的自然科學發展”。總體性的科技發展不是紙上談兵的學理空談,它是關注現實、關注實踐、關注事物反作用的智慧之路,是在新的時期結合中國科技發展與社會倫理的強韌紐帶。其次,必須堅持大力發展高新科技,同時注重與高新科技相匹配的意識形態工作與社會精神文明工作建設。在第三次科技革命的浪潮之下,高新科技的場域尚未被完全劃分,以信息技術、人工智能、大數據運算、新能源與新運輸方式為代表的高新科技領域正在被各個科技大國爭奪地界。作為世界上最具科技潛力的發展中大國,中國在高新科技場域中的競爭能動程度直接關乎未來五十年乃至百年的科技競爭。中國人民大學經濟學院學者方竹蘭等人指出,新時代下中國的科技創新與改革必須發揮“后發優勢”,越過技術發展的模仿陷阱,通過教育與產權保護的落實塑造風清氣正的社會科技發展風氣,打造良好的科技社會生態。[24]總之,經濟的發展與社會倫理建設的跟進是必不可少的,必須強化黨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指導地位與在社會精神文化價值觀建設工作中的核心地位,如此,才能保障高新技術在中國的合理、和諧、有序發展。最后,必須著力推動人類科技命運共同體的建構,形成全方位、多格局、廣領域、大視野的國際科技共贏局面。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呼吁道:“同志們!世界命運握在各國人民手中,人類前途系于各國人民的抉擇。中國人民愿同各國人民一道,推動人類命運共同體建設,共同創造人類的美好未來!”無論是技術障壁的打破問題,還是人才歸屬的解決問題,其中心仍是人類科技共同體的發展問題,在新的時代,中國呼喚新的技術合作局面,這種合作不僅是數據、信息、儀器、資金等資源的流動,更是樹立共同體全新意識、打造技術倫理全球范式的思維流動。21世紀的人類,面臨不只是需求與欲望的沖突問題,更有生態環境的破壞、恐怖主義的肆虐、人工智能的擔憂等多個層面的現實問題,這就要求我們必須向著合作共贏的偉大目標進發。構建人類科技命運共同體,不僅是中國在新時代科技改革的偉大構想,更是人類走向幸福與美好前景的必由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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