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傳媒學院 050000)
世人論藝,總愛作品與人兼論,藝品高低與人品高低互校。尤其是中國古人,很早就有“畫如其人”、“字如其人”,“心正則筆正”之說,認為“人品不高,落墨無法”;認為藝術作品,尤其是書畫作品和做人的品行是密不可分的——藝術作品是人品的外在體現,人品是藝術作品的內涵延伸,所以中國每一個時代都很看重藝術家的人品,高度追求人品與書品的統一,甚而提出“人品既已高矣,畫品不得不高,”人品是指導藝術創作的先決條件和第一要求,這一標準幾乎決定了藝術創作所能達到的境界和層次。長期以來“藝品如人品”幾乎成為評述所有藝術家及其作品時的通識與標準。
但是藝術史上常常出現與前述似乎“絕對正確”理論的悖論事例:比如:南宋一代權相秦檜人品為世人所垢,可是論書法成就,秦檜綜合前人所長自成一家,結合諸體,創立了一種用于印刷的字體,按國人慣例,應該叫“秦體”字,而后人由于他“千古一奸”的地位,這種字體被改命名為“宋體字”,如今,以宋體字變化的仿宋體被國家指定為打字機中文字模及計算機使用的主要字體。與秦檜相比,北宋末年一代權相蔡京人品惡名昭著,但其作為著名書法家還是在史書中被重書一筆,《宋史》記載“京精工書法,尤擅行書,形似米南宮,字勢豪健,痛快沉著”。時人謂之北宋四大書法家,只是后人惡其奸邪,易以其弟蔡襄,不在書畫史中多提,但其藝術成就之高就連米芾都十分佩服,《宋史》載,米芾稱其書法“冠絕一時”,“無人出其右者”,那么“字如其人”、“書如其人”,怎當解釋?
及至宋之后,明之嚴嵩,清之和坤皆可謂一代“奸”相,近至袁士凱,李鴻章,鄭孝胥,汪精衛,其人品無一不倍受詬病,然其藝術作品卻各具特色,世人惡其人而認其書法。黃賓虹言之“藝品之高,根于人品”怎堪去解?
歷覽古今,“藝品如人品”的品評方式與標準造成的結果,就是“因人廢字”,“因人廢藝”,一個人即使藝術成就再高,人品不好,也不會在藝術史上留下他應有的評價,;有時如果藝術作品影響力太大,不得不評價時,也要和不良的品行掛鉤,與藝品互教一下,證明一下人品是影響藝品的;而且這種評價一旦形成,繼承性會很強。那么,是什么原因形成了這種藝術評價呢?為何歷史的事實又總與之相悖呢?既然經常相悖,又是什么原因造成這種品評方式還沿襲至今呢?
藝術作品的評價方式的形成,主要是由其評價環境和評價標準決定,而評價環境主要包括社會、文化、價值觀等多方面因素組成,這些因素左右著評價標準的形成與沿續。
首先,從藝品如人品評價標準的哲學思想淵源來看,中國的社會是一個以儒家思想為主導的倫理型社會模式,倫理道德是中國傳統文化的核心,在儒家思想為主導,建立的家國一體的中國社會結構中,倫理關系的調節成為社會生活的基本課題。與這種社會結構相適應,倫理道德觀念在中國社會形態中便處于中心地位,盡善盡美,以善為美,所以中國的文學藝術也是以道德中的最高標準“善”為價值取向的,中國文學藝術作品評價標準中,一直沒有把審美放在第一位,在評價某一個藝術作品優秀時,常說“善”。“文以載道,美善合一”,是中國千百年來形成的文化審美性特征;所以歷史形成的,以倫理道德標準為首要的價值取向,自然而然的成為了中國人最重要的藝術評價標準。
其次,藝術作品的優劣高下的得出在根本上取決于評判者采取的審美標準。中國的藝術史中純粹的藝術工作者是社會地位極其卑賤者的工匠,,在中國社會中是沒有話語權的,自唐宋以后,操縱著藝術作品評價話語權者,大都是經過科舉制度熏陶出來的官員,這些人明為文人藝術家,實為官員,眾所周知,中國文人官員的“官本位”意識是很強的,官場傾軋,朋黨之爭。。。。藝術作品評價的道德標準極容易被政治集團標準替代的問題。在宋史記載中,蔡京列當時的“四大書法家”,他的書法家地位和取得的成就并沒有因為是奸臣而動搖,只是在政治斗爭中失勢,被罷官流放,才被清出“北宋四大書家”,因此,政治標準代替道德標準,權勢地位標準代替人品標準,既是對“藝品如人品”標準的歪曲執行,但同時其評價的結果,也加劇了中國人評價藝術作品“藝品如人品”標準的縱深執行與民眾滲透。
第三,歷代政治斗爭的勝利集團的思維操控和大漢民族正統思維扭曲了以道德標準評判藝術品的立場與尺度。“勝者王侯敗者寇”,歷代的慘烈政治斗爭之后的勝利者,總是力圖在全方位否認失敗者的一切成就,文化藝術作品的品評標準也會偏移和錯位,否定該人,也就否定該人的藝術作品的成就,中國歷史以中原漢族建立政權為正統,所以對于少數民族政權建立的國家斥之為蠻夷胡羌,對于本是前朝子民,后又仕新朝的文人藝術家更是嗤之以鼻,因為,中國文人歷來講究氣節,家國一體的主導精神,更是把喪失民族氣節當成人品差的首要標準,并以此來判斷該人的藝品優劣,所以本為宋王朝宗室的趙孟頫一旦出仕元朝,世人評價總是說:“氣節大虧”,書法作品就“失之柔媚”。把大漢民族正統氣節論加入到以道德標準為評價方式的結果,自然會把藝術品品評的非道德標準擠到更為邊緣的境地。
第四,梳理中國藝術史中的關于藝品評價的記載,會發現,歷代的藝術家和藝評人對“藝品如人品”之說進行了誤讀,或依照自己的主觀思維對已提出的理論進行了傾向化的強化。漢代楊雄曾提出:“言,心聲也,書,心畫也,聲畫形,君子小人見矣”,這應該是較早的藝品和人品關系的表述,北宋的郭若虛在《圖畫見聞錄》中第一次提到繪畫品評中的人品問題,“人品既已高矣,氣韻不得不高,生動不得不至”,這句話沒有直接論述人品與畫品(藝品)的關系,而是總結了人品與畫面追求境界的關系,“六法論”中提到的中國繪畫的品評標準第一條是“氣韻生動”,但后代的藝術家們就把這里的“氣韻”氣韻高和畫品高劃了等號,“人品既已高矣,畫品不得不高”。趙宋之后的書壇與畫壇盡得文人畫家操縱話語權,文人在品評藝術作品時,自然會傾向性的強化人品標準,這無疑加重了“藝品即人品”的評人在先,品藝在后的觀念。及至民國《中國繪畫史》的作者陳師曾在總結唐宋以降的文人畫之四要素時,更是把人品放在第一位,第二學問,第三才情,第四思想,更是強化了藝品如人品的品評方式,黃賓虹斷言“畫品不高,根于人品”,極端之至更有人提出“人品第一,畫品第二”,人品不高,畫品必低,陷入極端論之中。
第五,為什么“字如其人”的說法屢屢落空?明代一代奸相的嚴嵩世人,同樣惡其人品而恥提其書法成就,他在臨死之前的委曲之言,似乎從心理學角度解釋了這種誤差,他寫道“平生報國惟忠赤,身死從人說事非”。至死,他依然認為自己是個浩然正氣的忠臣君子,受過儒家重德教育的中國書畫的創作者 (即使是奸臣,后人詬其人品者) ,都有自以為正義在胸中的心態,這讓他們的作品看起來可以或雄健豪放或清雅高潔,他們不會在道德層面上去否定普世的儒家重視的道德標準和價值取向,如果否認,就等于推翻了自己文人身份,所以歷代藝術家和藝評者所提的藝品如人品,字如其人等觀點只是通過字可以看出寫字人的心理狀況或創作狀態,至于品行是無法從字畫等藝術作品中直接顯露出來的。
第六,出現與“藝品如人品”理論相悖的若干事實,其實十分符合藝術創作與藝術評價的規律,一件優秀的藝術作品之所以傳于后世,說明了藝術作品價值是多方面價值的綜合體,一件藝術作品的價值體現,既有其印證人品,促進道德教化之功,更有藝術作品審美特性的相對獨立性問題,按道德標準或異化的道德標準判斷為“小人”的創作者,未必沒有鮮明的藝術語言及其優雅的表達方式。同時,一個藝術創作者,要想創作出被后人承認,能在藝術史留下位置的作品,決不僅僅是提高道德修養,成為一個好人就能達到的,優秀藝術作品的出現,既需要藝術家道德修養提升,人格的健康完善,但更需要廣博的文化學養,旁支學科的佐證,前輩藝術家的指導,更有實踐技術的支撐。
第七,對于一些獲得當世或后世評價很高的藝術家,國人總是習慣于把其人格完美化,甚而神化,好像藝術作品成就很高的人,其做人也是毫無瑕疵的,這同樣是一個誤區,成功的藝術家,能創造出優秀的藝術作品,但他同樣是一個有著七情六欲的活生生的人,他們大多數未必是儒家思想道德意義上的“賢人”與“完人”,甚至會有各種各樣的小毛病,但這并不影響他成為的藝術家,創作出優秀的作品,有些時候這些做人上的缺點,更能體現出藝術家的真性情,也證明藝術家也是血肉豐滿的人。
其實 “藝品如人品”的悖論事實,司馬光早就曾經一語重的,他說:“才勝德者,小人也”,這里的才也就指的藝品、畫品、書品吧,他認為藝術作品水平比其德行水平高的人,是小人。司馬光之言只是在道德層面上否定其為人,但并沒有否定其藝術價值,相對而言還是公允的,所以現代的藝術創作,藝術界,藝術家如何認識“藝品如人品”,的確存在著一個梳理歷史,正本清源的問題,同樣,在現代社會與歷史很不相同的情況下,如何去看待這個提法,藝品如人品在當世的存在還有意義嗎?
簡單的提出“藝品如人品”,把道德標準作為判斷藝術作品高低的方式是不全面的,判斷一件藝術作品的價值是多方面的,判斷一件藝術作品的優劣與否不是僅看藝術家的人品就可得出結論的。在藝術史中評價藝術家和藝術家的作品,首先要避免極端,切忌“因人廢字”,“因人廢藝”,不能因為恥其德,而抹煞藝術家的藝術成就,要做到只學其藝,不學其人,把藝術家的藝術成就與人品道德分開評價,做到史實上的實事求是與藝術評價上的客觀與公允,更要杜絕以政治標準代替道德標準,歪曲中國藝術主張的“以善為美”原則的初衷,這是認識“藝品如人品”及其悖論史實的當世意義之一。
但同樣我們也應該辯證的看到,藝術作品的創作雖和人品沒有必然的聯系,但和藝術家的生活經歷,生存狀態,創作狀態有著很大關聯,而他的生活經歷、生存狀態又不是孤立的存在的,他是和平時的為人處世、日常生活,做人方式相聯的,這些必然會影響到創作時的狀態,這些狀態自然會影響到作品的完成過程和作品完成時的水平,藝術家創作時的狀態決定著才情的發揮,才情發揮與態度正是藝術家雅或俗修養的體現;人品的高下與筆墨方法和熟練程度也并無必然聯系,俗語“老實人畫出不老實畫”,實為藝術創作和做人的最佳狀態。
面對當下,“藝品如人品”這種說法更不能完全否定,這句話對當前社會情境下,藝術家如何處理做人、藝術創作之間的關系仍有很強的指導意義。藝術史的過程是藝術實踐的過程,對于藝術的“癡心”可能更多的是藝術家天分的體現,而一顆“平靜”的心,使得這種藝術天分的擁有者在任何生存狀態下都不忘記對藝術的“用心”,崇尚人品的恬淡自然,不追求過份的欲求,應該是藝術創作者創作時正常心理狀態,尤其是當下,藝術家和普通民眾都無法逃避“浮躁”和“功利”的整體氛圍,如何才能追求到藝術的逸神境界?手執纖毫而思趙公元帥,勢必情與畫隔,心手兩乖,難入畫境。重提藝品如人品,對當代藝術家的指導意義在于,要時刻修煉自己的內心,讓浮躁的內心趨于平靜,全身心的投入藝術創作,追求平靜,追求純粹和清靜的內心修為,靜心的人品修煉對于錘煉藝術作品的品質無疑是重要的,因為它融合了作者對社會、人生和自然的思考,其核心是作為創作主體的“藝術家”在藝術創作中不斷完善自我的心靈過程,不斷擺脫功利與浮躁社會心理的人格修養過程。
“藝品如人品”品評標準的當世存在和強調,正是對中國傳統哲學中善的極大關懷,也是中國藝術傳統的本質特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