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開鏡
(許昌學院 魏晉文化研究中心,河南 許昌 461000)
曹魏失國,究其源頭,在于曹操征用司馬懿入府,開辟了司馬懿家族最重要人物參政的道路。但是,曹操征辟司馬懿,只是限制性地使用,并不信任司馬懿,也未給其重權。高度信任司馬懿并給予重權司馬懿者,是曹操之子曹丕。曹操生前對司馬懿的猜忌,并沒有阻止曹丕對司馬懿的信任和重用。曹丕對司馬懿的重用,延續到曹丕之子曹睿時代。及曹睿死,司馬懿以三朝元老之位,發動高平陵事變,屠滅曹爽三族,遂造成魏鼎的傾移。曹操為什么對司馬懿充滿了猜忌,曹丕為什么不聽從其父曹操的警告,而執意重用司馬懿,重用司馬懿巨大的影響又如何?這是本文探討的主要問題①關于司馬懿反曹操后人的問題,學者研究成果甚豐。如陳寅恪認為司馬懿代表士族階級的利益,與曹操完全不同,見《陳寅恪魏晉南北朝史講演錄》中的《魏晉統治者的社會階級》。又有周一良《魏晉南北朝史札記》中的“曹氏與司馬氏之爭”條。其他如仇鹿鳴的博士學位論文《魏晉之際政治權利與家族網絡》、楊耀坤的《有關司馬懿政變的幾個問題》(《四川大學學報》1985年第3期)、鐘思遠的《司馬懿戮士與魏晉易代政治之緣起》(《中華文化論壇》2014年第3期)、王永平的《曹爽、司馬懿之爭真相考論》(《揚州大學學報》1999年第3期)、李志民和柳春藩合著的《關于司馬懿曹爽之爭的評價問題》(《史學輯刊》1982年第4期)、王曉毅的《司馬懿與曹魏政治》(《文史哲》1998年第6期)等。但對于司馬懿與曹操父子關系的問題以及歷史走向黑暗化的問題尚有可探討之處。。
一般認為,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取得了政治的優勢。而事實上,曹操命令諸侯,并非易事。但是,曹操令非諸侯的中原地方大族卻相對容易得多,“挾天子所取得的實際效果是令士人”[1](p60-64)。原因就在于,首先,作為天下具有軍事實力的諸侯,對曹操借天子名義指揮他們并不認可,而且敢于用武力反對曹操的挾天子之令。但是,作為中原地區曹操控制地區的地方大族人物,曹操卻完全有實力命令他們,而這些地方大族人物,卻沒有公開對抗曹操的資本。其次,曹操挾天子之初,其代漢的雄心并未為世人看破,因此,擁漢者理所當然,要投奔皇帝而來。不過,曹操征辟司馬懿,一開始便為司馬懿所拒絕。曹操為了讓司馬懿屈服,軟硬兼施。鑒于司馬懿對曹操的態度,以及司馬懿本人的名望,曹操對司馬懿并不放心,使用過程中猜忌之心甚重。曹操對司馬懿的猜忌,源于兩大原因:一是大族出身的司馬懿,為曹操所征不愿屈就;二是曹操本人希望代漢,因此,對才能出眾者具有天然的猜忌。曹操對司馬懿的猜忌,并非不合事理。下面略作分析。
先說曹操猜忌司馬懿的第一個原因。司馬懿為何不愿屈就曹操?這與曹操的出身有關。曹操的出身,是其從政的一大污點。曹操的祖父系東漢的高級宦官。東漢宦官干政,為非作歹,迫害正直知識階層的罪惡,罄竹難書,社會各階層對宦官的痛恨和鄙視成為當時社會的共識。因此,曹操身為宦官之后,理所當然地為世人所痛恨。大族出身的司馬懿,是東漢末年士族群體中的重要代表人物,如果隨意屈就曹操,也就意味著司馬家族與曹操家族合流,就是與宦官合流。如果與宦家合流,就是自甘墮落,當然要為世人輕視。“儒家的道德觀念可能是青年司馬懿拒絕與曹操合作的思想基礎”[2](p88)。因此,司馬懿不愿意屈就曹操,就是希望為了保持其作為士人的清白之身,避免與曹操合流而受到世人的鄙視。
再說曹操猜忌司馬懿的第二個原因。司馬懿才能出眾,實為當時司馬家族的“八達”之首。曹操本人,深刻感受到其出身受到世人的非議,尤其是大族的冷視,因此,曹操在篡奪皇權的道路上,最擔心的世家大族的反對。事實上,反對曹操代漢者,也多為世家大族出身的人才。無論是荀彧,還是崔琰,都屬于世家大族,他們對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政治行為,多有非議。曹操對這些世家大族,只要公開反對,就會采取強硬的鎮壓措施。而對才能杰出且不忠于曹氏者,屠殺尤為殘酷。史稱:“初,太祖性忌,有所不堪者,魯國孔融、南陽許攸、婁圭,皆以恃舊不虔見誅。”[3](p370)
司馬懿是河內郡大族,家族勢力強大,并以傳承儒家為傳家之道,在心底難以認同以宦官發家的曹操家族的政治行為。因此,在曹操建立功業之初,司馬懿并不看好曹操。司馬懿拒絕曹操的征辟盡管屬于士人正常的行為,但是,卻絕非一般的士人對官員征辟行為的拒絕,而是與當時社會各個階層對宦官集團普遍的反感情緒密切相關。司馬懿通過拒絕曹操的征辟,是為了表明他與曹氏家族以宦官起家的政治集團并不同屬于一個陣營。
曹操對司馬懿的征用,源于二因:一是希望通過征辟手段,把天下英才都搜羅到自己手中,加以控制和使用,為建立曹氏皇朝儲備人才;二是不希望天下英才為他人所用,從而成為自己爭奪天下的對手與敵人。顯然,曹操征用天下英才,不是出于興復漢室的公心,而是出于建立魏家天下的私心。因此,他對于人才的使用,是限制性的利用,對于才氣過人者,尤為猜忌。為曹操所殺害的杰出人才,有的是因為忠于漢室而不服曹操勢力的擴張,有的則因為志氣過高,更有者則純粹因為才能超人。
司馬懿因為才智過人,志向高遠,受到曹操的猜忌尤其嚴重。史載曹操聽說司馬懿“有雄豪志,聞有狼顧相,欲驗之。乃召使前行,令反顧,面正向后而身不動”[4](p20)。
狼顧相,即像狼一樣不用轉動身子就可回頭觀望。狼性狡詐多疑,司馬懿如果天生具有狼的這種天生生理特征,當然非同尋常,缺少忠誠之心。曹操讓司馬懿如此“反顧”,旨在檢測司馬懿是否真有狼顧的本能。如果真有此種本能,字當然會被曹操屠殺。好在司馬懿并未入套,曹操也找不出屠殺的理由。此事記載到底是真是假,值得推敲。唐人寫史,鄙視司馬懿的卑劣的政治人格,因此,可能對司馬懿家族政治行為的書寫,存在不實之處。但是,依照曹操的為人,不尊重司馬懿的人格,應該是事實。司馬懿既然遭受曹操如此對待,心中的仇恨,定然難以消隱。但是,人為刀俎,我為魚肉。當此處境,司馬懿只能隱忍。
司馬懿被迫出仕之后,曹操并沒有停止對他的猜忌。對于曹操猜忌司馬懿的現象,史書有“三馬同食一槽”的記載[4](P20)。“三馬同槽”與當時的讖緯學說一脈相承,馬即司馬,槽即曹。三馬同食槽中之草,意味著曹魏皇朝將為司馬馬氏所代。這種諧音的論斷,具有相當長遠的傳統。與秦始皇在位時期“亡秦者胡也”的讖語如出一轍[5](p252)。“亡秦者胡也”讖語的出現,盡管存在嚴重的人造痕跡,但可以說明秦始皇內心中具有嚴重的憂患心理。而“三馬同槽”的記載,也存在嚴重的杜撰痕跡。不過,既然有“三馬同槽”之說,無論是杜撰還是真有其事,都可表明當時曹操猜忌司馬懿家族,并非虛言,而是實有其事。表明曹操在產生代漢心理的過程中,同時在思考危及曹氏家族利益的世家大族問題。在曹操聯姻的大族中,曹操與司馬懿家族中沒有任何親族關系。由此也可說明曹操對司馬懿家族并不看好。
但是,曹操世子曹丕竟然和司馬懿關系甚好。曹操對兒子的交往還是相當清楚的,說明他看到了曹丕與司馬懿關系的密切。因此曹操警告曹丕,卻并沒有深究下去。事實上,正是司馬懿投靠了曹丕,方才躲過了曹操對他的猜忌之禍。由此也可說明司馬懿心思的縝密。
曹操死,表明司馬懿成功躲過曹操的猜忌之刀。而曹丕一當上皇帝,便開始重用司馬懿,似乎拋棄了其父的警告。曹丕做了七年的皇帝后死去。曹丕盡管未聽從曹操的警告,但是,以曹丕之能力,控制司馬懿不成問題。曹丕臨死,采取了與曹操完全不同的方針,把司馬懿當腹心成員重用之,從而徹底拋棄了曹操的警告。
不過,當曹丕當政之際,曹氏家族人才輩出,在政治上占有絕對優勢的地位,而此時的司馬氏家族,盡管存在與曹氏皇族對抗的強大潛力,但畢竟沒有掌控國家的軍事實權,因此,曹丕不把曹操對他的警告之語放在心上,也是政治形勢使然。然而,隨著時間的推移,以武力起家的曹氏與夏侯氏家族,精英人物凋零殆盡,相反,司馬氏家族卻處于人才興盛時期,這就為司馬懿擴大其權取得了人才基礎。
曹睿稱帝,司馬懿為顧命大臣之一,曹睿對司馬懿信任有加,當此之時,司馬懿的政治地位空前高漲。曹睿臨死,把司馬懿當成親信而詔其返都,接受遺詔。
應當說,盡管曹操對司馬懿極為無禮,但是,曹丕與曹睿對司馬懿的寵信卻是非同尋常。但是兩位皇帝的恩寵并未能泯滅司馬懿對曹氏的仇視。司馬懿在高平陵事變之時,其子司馬昭陰養死士2000余人,一朝聚集起來,令人吃驚。陰養死士,不臣的野心自然甚為清楚。2000余死士,絕非一朝一夕可以得到。這說明,司馬懿父子此時有了代魏的陰謀,否則,這些死士根本不可能存在。司馬懿父子代魏的計劃,始于何時,史無明文,但至少在司馬懿心中,長期并不認可曹魏的政權的合法地位。但無論如何,曹丕曹睿父子并未發現司馬懿父子這一陰謀。可見司馬懿父子對曹魏政權的覬覦隱藏甚深。
司馬懿在曹操時代,正是天下大亂、諸侯爭霸的時代。作為大族出身的司馬懿,他對曹操的出身自然不屑一顧。因此,對曹操以漢朝名義下發的征辟之令,司馬懿完全有資格拒絕之,曹操也不應因此而懷恨。但是,曹操顯然對司馬懿的拒絕大為光火,最后下達了強硬的征用命令,聲稱如果再不應辟,當繩之以法。在這樣的形勢下,司馬氏被迫入仕曹操府中。
司馬懿開始以謀士的身份參與政治,其實際權力并不大。這說明曹操對司馬懿的作用,是控制性的使用。司馬懿在曹操時代的官位,遠遠低于同時代的其他智謀型人物職位。這也說明在曹操時代,司馬懿并沒有得到曹操的信任。
司馬懿與曹丕的關系,現在很難從史書中取得足夠的證據。撰寫《三國志》的作者陳壽,可能因懼于司馬氏皇朝的嚴酷政策,而不敢把這段相關內容如實地書寫出來。如對魏帝高貴鄉公被賈充帶人公開殺死一事,陳壽就極力避之,蜻蜓點水,盡力略寫。因此,對司馬懿在曹丕府中的所作所為,陳壽也可能隱惡揚善,以避免不必要的政治麻煩。但是,從曹操重用司馬懿可以推測,司馬懿參與了曹丕爭奪太子的活動,而且起到了重要的謀劃作用。
司馬懿參與曹丕爭奪太子地位的活動,史無明載。這源于陳壽寫史面對的政治形勢,也可能事關機密,無資料可查。陳壽作為亡國之余,在撰寫《三國志》之時,司馬氏已代魏建晉。陳壽面臨著政治上的壓力,不得不在撰寫《三國志》之時,采取了極為隱晦的態度,對司馬氏家族起家過程的不忠不義之舉,不得不盡量刪減,甚至不記丁點文字。不過,司馬懿所做之事,并非可以完全遮掩下去,當時洞曉其事之人不少。東晉開國之時,王導曾對元帝陳說晉朝開國史事,使晉元帝甚為慚愧。《晉書·宣帝紀》載:
明帝時,王導侍坐,帝問前世所以得天下,導乃陳帝創業之始,及文帝末高貴鄉公事。明帝以面覆床曰:“若如公言,晉祚復安得長遠!”[4](p20)
王導先人在晉朝的地位并不顯赫,王導能夠陳述司馬懿父子建立帝業的血腥過程,應該包括兩個方面的內容:一是魏帝對司馬懿父子的信任與重用,二是司馬懿父子忘恩負義的行徑。司馬氏建立帝業的骯臟歷史,具有長期性,難以隱藏。作為皇帝的司馬睿,其家族中應該沒人向他講述這段歷史,而其他人一般也不會向他講述。如果不是應其要求,王導本人也不會主動把司馬睿祖上的丑事揭露出來。王導洞曉司馬懿父子代魏建晉的血腥歷史,其他人當然也能知曉。東晉建立之初,想代晉者此伏彼起,如王敦、桓溫等人,均有代晉的企圖,就是因為在他們眼中,晉朝的建立并不光彩,其皇朝并不具備高度的合法基礎,起而代之并無不當。
曹丕是如何把司馬懿延攬到他自己的陣營中的?這是一個關鍵性問題。曹操當政時代,曾對司馬懿發出過兩次強勢的征辟。
第一次征辟,司馬懿以偽裝的形式,拒絕了曹操,時為建安六年(201年)。第二次征辟,曹操采取了更為嚴厲的方式,司馬懿不得不參與到曹操陣營之中,時為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為何要起用司馬懿?這源于曹操的用人政策。曹操希望通過他的漢朝宰輔的身份,把天下人才都搜羅到他的手中。司馬懿早已成名,曹操征用司馬懿,也就十分正常。但是,曹操對司馬懿的征用方式,是強迫性的。曹操見司馬懿對其征辟不放心上,派人威脅說:“若復盤桓,便收之。”[4](p2)司馬懿來到曹操府下,曹操對司馬懿并不放心,這是司馬懿仇視曹操的重要原因。
曹操本想尋一個罪名殺掉司馬懿,但是,司馬懿卻在工作中表現得兢兢業業,讓曹操找不到罪名。而且,更為重要的是,司馬懿竟然為世子曹丕納入其智囊團中。這是曹操沒了下手殺掉司馬懿的重要原因。
曹操死后,司馬懿依然兢兢業業,曹丕因此對司馬懿信任有加。司馬懿超越常人的政治能力,也使他在曹丕時代開始顯露頭角。
曹丕臨終,司馬懿成為顧命三重臣之一。而在明帝曹睿執政時期,司馬懿權力更重,深受曹睿的信任。當然,司馬懿最終能夠打敗曹氏家族,還在于上天造就了他的長壽生命。當曹操培養出來的多數親信已經作古之時,司馬懿卻能老當益壯。作為三朝老臣,在齊王芳在位時,司馬懿的政治地位已非他人可以匹敵了。
但是,這并不能說司馬懿的政治行為不受控制了,事實上,在這個時期,反對司馬懿者大有人在。“淮南三叛”就是針對司馬懿父子的行為而展開的。盡管司馬懿父子通過又一輪的“挾天子以令諸侯”的優勢,打敗了勁敵,取得了代魏的政治優勢,但是,卻失卻了建立政權的道德優勢。這是司馬懿父子面臨的無解難題。
在曹丕稱帝的七年間,曹丕與司馬懿之間是一種什么關系?請看司馬懿的仕途發展:
黃初二年(221),司馬懿為侍中、尚書右仆射;黃初五年(224),轉撫軍、假節,領兵五千,加給事中;黃初七年(226),曹丕去世前,司馬懿“與曹真、陳群等見于崇華殿之南堂,并受顧命輔政。(丕)詔太子曰:‘有間此三公者,慎勿疑之。’”[4](p4)
曹丕把司馬懿納入他的統治集團的中心,有一個重要的心理,就是曹丕對兄弟的猜忌。這種猜忌也影響到他對曹氏家族的認識。當然,曹丕猜忌新兄弟,不只是曹操一度偏愛曹植的緣故,其中還有擔心西漢初期七國之亂重演的歷史教訓。另一個原因,在于曹丕還有夏侯氏可以作為依賴的血親。
曹丕仇視自己的兄弟,總擔心同父兄弟爭奪其皇權,因此,對兄弟實施了嚴格的監控措施。在這樣的形勢之下,曹丕不重用兄弟,當然要把信任的天平傾向異姓成員身上。
曹丕重用司馬懿,重要的原因在于具有強烈的報恩心理。在爭奪太子地位的過程中,曹丕最后戰勝了曹植。司馬懿在這場太了地位的爭奪之中,到底起了什么樣的作用,史無明文,很難詳之。《晉書·宣帝紀》稱:“魏國既建,遷太子中庶子。每與大謀,輒有奇策,為太子所信重。”[4](p2)可推測,此處所言大謀,當與鞏固其太子地位有關。曹丕稱帝后有一系列的高官任命程序。在此過程中,司馬懿的政治地位的升遷程度,可以證明他在曹丕登上太子寶座中起到了何等作用。曹丕重用司馬懿,還表現在他把司馬懿當作顧命大臣來對待上。曹睿繼承了其父的遺志,一直重用司馬懿父子兄弟。而從另一方面,曹睿對其叔父等人依然采取了曹丕時的政策。
曹丕重用司馬懿,另一方面應該屬于對政治形勢發展估計的失誤。曹丕盡管也屬于政治強人,但與其父相比,他的政治才能就要遜色一些。曹操對司馬懿產生了嚴重的猜忌心理,而曹丕卻沒能理解其父內心的擔心。
曹操把漢家天下私有化,當然就存在一個私有化繼承人的問題。曹操在繼承人上存在選擇的矛盾,引發了繼承人問題的嚴重性。曹丕稱帝后,因曹植一度威脅到他的太子地位,同時又因曹彰對其地位的威脅,遂造成他把兄弟當成敵人的錯誤觀念。這說明曹丕遠遠不如曹操對政治形勢的估計。
此外,東漢之前的歷史上,通過權臣掌控國家實權,然后實現政權禪代的實例并不多,曹魏代漢,具有特殊的背景。這種背景主要表現有二:一方面,東漢末年政治黑暗,在宦官干政之時,又發生了黃巾起義;另一方面,董卓之亂加重了漢朝中央政府權威喪失的進程。曹操曹丕父子經過兩代人的努力,方成功地完成了改朝換代任務。這種皇朝更代,實屬不易。歷史上成功之例,唯此一家。此前王莽代漢建立新朝,很快崩潰。因此,曹丕及其后代繼承人,對于政權變更的歷史認識能力,不可能達到防范權臣極度的地步。
曹魏代漢之時,劉備在益州稱帝,表明自己是漢朝合法的繼承人,而孫權在江東稱王,與曹魏對抗。東漢滅亡,代之而起的是三國鼎立。三國之中,曹魏實力最強,但是,蜀漢與孫吳的聯合,遂造成天下政治實力的均勢,三國之中,蜀漢的政治目標十分鮮明,就是興復漢室,孫權的目標比較模糊,但卻也以自保江東為基本國策。曹魏力圖統一中國,卻面臨著這兩大敵國的對抗,尤其是劉備所建立的漢國,直接把曹魏當成了篡逆政權,把北伐中原當成頭等大事。當此之時,政軍事人才的地位便顯得非常重要。司馬懿作為杰出的人才,其政治才能與軍事才能均相當突出。曹操執政時代,司馬懿才能的發揮受到了限制,被限制的原因有二,一是曹操手下已獲得了一批一流的人才,而司馬懿起家較晚,不可能發揮重要的作用;二是曹操刻意控制司馬懿,而司馬懿也刻意隱藏自己。但是,及曹操死,曹操所重用人才的凋零,這時候的司馬懿,方才展現其過人的才能。
曹丕重用司馬懿,從司馬懿的角度來看,在于司馬懿高度的隱忍力超越常人,一般人難以看透。司馬懿不愿屈于曹氏,偽裝以疾,曹操派人暗中查看,做出要刺殺他的樣子,為司馬懿識破。《晉書·宣帝紀》載:
漢建安六年(201年),郡舉上計掾。魏武帝為司空,聞而避之。帝知漢運方微,不以屈節曹氏,辭以風痹,不能起居。魏武使人夜往密刺之,帝堅臥不動[4](p2)。
司馬懿的這種隱忍力,連一代梟雄曹操也難以識破,遑論其子曹丕了。可見曹丕的政治敏銳性,遠非其父可比。因此,曹丕重用司馬懿。一方面,因為司馬懿為曹丕擊敗曹植獻計獻策,曹丕懷有深厚的感恩心理外,還在于司馬懿個人的超人的隱忍力,蒙蔽了曹丕的眼睛。
司馬懿通過無比的小心,為曹丕鞏固太子地位出謀劃策,因而得到了曹丕的高度信任,并化解了可能因曹操猜忌帶來的殺身之禍之后,曹丕重用司馬懿,報恩心理起到了重要作用。曹睿繼承了曹丕重用司馬懿的方針,從而強化了司馬懿的政治權勢,為司馬懿父子代魏奠定了政治基礎。
在專制時代,政治家的壽命長短,常常意味著政治生命的長短,從而影響到政治變化的進程。司馬懿的長壽,與曹丕、曹睿父子的短命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這是司馬氏奪取曹魏政權的重要因素。以曹丕的才智,在重用司馬懿之時,完全有能力保障曹魏皇權不受異姓的威脅。但是,人算不如天算。曹氏家族之人,包括顧夏侯氏家族,竟然沒有一個精明的政治家活到與司馬懿同樣的高齡,這就造成了曹氏家族后代諳熟政治運作者乏人,政治權威不再。而司馬懿的老當益壯,使其建立起的政治權威,超越了當時曹魏政權中任何其人,為其篡奪曹操政權創造了前所未有的優勢。
利用長壽與健康的自然優勢,司馬懿躲過了曹操的猜忌,蒙騙了曹丕、曹睿的眼睛,其后,“猝遇幼主嗣位,得竊威權。”[6](p184)司馬懿“臥病十年,忽然而起,京城里的軍隊,就會聽他調度,可見他平時必和軍隊預有勾結”[7](p130)。通過令人不齒的高平陵事變,掌控了曹魏政權,并最終經過其子孫一系列殘酷的政治活動,篡奪了曹魏的政權。盡管曹操對司馬懿充滿了猜忌,但是,曹丕與曹睿父子對司馬懿卻非常信任,委以重任。因此,司馬懿在魏明帝和齊王芳執政時期,雖然樹立了無與倫比的政治權威,卻因恩將仇報而大大損害了他應有的道德權威地位。司馬懿死后,其子孫又在繼續利用卑劣的政治手腕,強奪曹魏皇權,從而使司馬氏家族的道德權威地位喪失殆盡。
在儒家看來,統治不只是政治領域的領導者,而且也還是道德領域典范。一個政權要想長久地維持下去,不只需要政治權威的建立,更需要道德權威的建立。只有如此,方可夯實其政權的基礎。司馬氏家族道德權威地位的喪失,導致了司馬氏立國根基的薄弱,引發起一系列的政治問題和社會問題,從而導致魏晉南北朝的歷史走向趨于黑暗化。
黑暗化的表現之一,是司馬氏家族內部為了爭奪皇權,很快開始了血腥的廝殺,而西晉內部漢人想取而代之者乘機而起,胡人想建立政權者也順勢作難。種種動蕩嚴重地破壞了剛剛統一的政治秩序,西晉很快走向滅亡之路,這根源于西晉建立沒有厚實的立國根基。因此后人評論說:“夫晉之有天下也,既無積德累仁之基,又鮮移風易俗之具,其興也勃焉,其亡也忽焉。”[8](p175)黑暗化的表現之二,是國家的分裂與民族的仇視。胡人入主中原前期民族仇視政策的推行,大大惡化了胡漢各族之間的關系,給廣大民眾帶來的嚴重的傷害。黑暗化的表現之三,是用人的貴族化和自私化。清人王夫之說:晉武帝民用賈充等一批大臣,“皆寡廉鮮恥貪冒之鄙夫”[9](p302)。漢人較為公正的察舉征辟制為九品中正制代替,出身代替了才行,從而惡化了這一時期的政治,并影響到國家的統一。黑暗化的表現之四,是朝代更迭的頻繁。司馬懿父子改朝換代的血腥,為后代的野心家們樹立了惡劣的典范,讓他們有樣學樣,從而加速了朝代的更迭頻率,同時也大大損害了廣大民眾的利益。
總之,歷史上的關鍵性人物與關鍵性事件,往往可起到左右歷史發展方向的作用。曹操父子從猜忌到重用司馬懿,司馬懿從小心翼翼到恩將仇報,反噬其主,實為魏晉政治變化之關鍵,成為魏晉南北朝歷史黑暗化的先導。錢穆先生說:“乘隙起的司馬氏,暗下勾結著當時幾個貴族門第再來篡竊曹氏的天下,更沒有一個光明的理由可說。”[10](P220)充分認識這一點,有助于我們加深對魏晉南北朝歷史黑暗化深層原因的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