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凜 然
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的生態環境發生了巨大變遷。總體上看,今日中國的“環境法制建設進一步完善,環境污染治理力度逐步加大,生態環境保護建設得到加強,污染治理投入穩步增加,全國環境質量嚴重惡化的趨勢基本得到了控制”*國家統計局編:《新中國60年》,中國統計出版社,2009年,第132頁。,但與此同時,“我國生態文明建設水平仍滯后于經濟社會發展,資源約束趨緊,環境污染嚴重,生態系統退化,發展與人口資源環境之間的矛盾日益突出,已成為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重大瓶頸制約”*《中共中央國務院關于加快推進生態文明建設的意見》,《人民日報》2015年5月6日。。一時代之學術乃是一時代現實之映射,是“學術界與其大環境之間復雜關系的又一個體現”*〔英〕托尼·比徹、保羅·特羅勒爾著,唐躍勤等譯:《學術部落及其領地:知識探索與學科文化》,北京大學出版社,2015年,第200頁。。改革開放40年來,中國的環境狀況引發了自然科學、工程技術科學、社會科學的廣泛關注,并衍生了諸如環境地學、環境生物學、環境化學、環境工程學、環境經濟學、環境法學、環境社會學等新興交叉學科。相較于學界已有研究,歷史科學(主要指環境史研究)對改革開放時期中國環境問題的知識貢獻較少,參與度不夠。
這部分緣于環境史本身就是一個新興學科,研究時段向下延展尚需時日。近代史學形成以來,大致經歷了政治史、經濟史、社會史、文化史、環境史等研究潮流的漲落。環境史是最為晚近才出現的史學分支。以羅德里克·納什1967年出版的《荒野與美國思想》、1972年發表的《美國環境史:一個新的教學前沿》等著述為標志,西方環境史興起不過50年。雖有歷史地理學、農林牧史學等帶有環境史因子的研究部類存在,但遲至1995年伊懋可、劉翠溶主編的《漸進漸至:中國環境史論文集》出版,嚴格意義上的中國環境史研究也才逐漸形成。*參見Peter C.Perdue, “The Environmental History of China: Past, Present and Future,” in Michael Szonyi, ed., A Companion to Chinese History, Hoboken: John Wiley & Sons, Inc., 2017, p.252.“而從時段分布的角度看,當下的中國環境史研究主要集中在古代,至于中國環境面貌發生改天換地之巨變的近現代,研究付之闕如”*劉向陽:《關于世界環境史研究發展的思考》,《學術研究》2017年第6期。,中國當代環境史特別是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更未完全展開,大部分議題尚處于研究空白,“真正的空白不是還未有人書寫其歷史的漏網之魚,而是歷史學家還未做出解答的問題”*〔法〕安托萬·普羅斯特著,王春華譯:《歷史學十二講》,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73頁。。在當今中國,生態環境被放在了國家事業發展更加突出的位置。研究者有必要思考,過往的中國環境變遷給今日的環境治理留下了哪些經驗教訓?未來中國的生態文明將會呈現何樣的形態?這些問題的解答離不開歷史科學的參與。牛津大學中國史教授穆盛博認為:“考慮到那些研究當今中國環境問題的專家們很少回頭看看過去,我們應該更加努力地向前看,努力解釋復雜的歷史進程是如何使得中國環境成為今天這個樣子的?!?〔美〕穆盛博:《中國環境史研究的新趨勢》,《江漢論壇》2014年第5期。相較于中國古代環境史而言,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的開展對中國生態文明建設的資鑒作用更為突出。質言之,推進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不僅具有學術價值,更具有極為重要的現實價值。
雖然學界對“環境史”的定義至今尚未達成完全共識,但大致都認可作為一門學科的“環境史”應該是“對自古至今人類社會和自然環境之間相互作用的研究”*〔美〕J.唐納德·休斯著,梅雪芹譯:《什么是環境史》,北京大學出版社,2008年,“譯者序”第4頁。。以本研究所涉時空背景而言,筆者認為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中的“環境”應指“影響人類生存和發展的各種天然的和經過人工改造的自然因素的總體,包括大氣、水、海洋、土地、礦藏、森林、草原、濕地、野生生物、自然遺跡、人文遺跡、自然保護區、風景名勝區、城市和鄉村等”*《中華人民共和國法規匯編》第29卷,中國法制出版社,2016年,第191頁。。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就是研究1978年至今中華人民共和國時空范域內的國家社會與自然環境的互動,以及這些互動所引發的環境演化的歷史。環境史學的定義決定了環境史研究內涵極為豐富,“包山包海”,囊括了自然、社會與人類的諸多方面。誠如美國丹佛大學環境史教授休斯所言:“我們既然研究人類和自然,那么,任何人類事物或自然之物能置身于我們的探索之外嗎?”*〔美〕J.唐納德·休斯著,梅雪芹譯:《什么是環境史》,第134頁。若直接從已有的環境史研究脈絡中不加選擇地全面開掘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并不現實,也易失焦。20世紀世界性環境問題的爆發、環保認識的傳播催生了環境史的誕生。環境史的誕生也推動著環境問題的解決與環保意識的覺醒。相較于其他史學分支,環境史研究具有更強烈的現實關懷與資政功能。從環境史學學理特征、改革開放時期階段性特質、社會重大關切需要等綜合考量,筆者認為剛起步的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可先聚焦于以下三個方面。
一是環境史史料的搜集與整理工作?!笆妨蠟槭分M織細胞,史料不具或不確,則無復史之可言”*梁啟超:《中國歷史研究法》,上海人民出版社,2014年,第38頁。。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史料的搜集與整理是開展研究的前提。該領域史料大體可分為檔案史料、報刊史料、方志史料、類書叢書史料、網絡史料、口述史料、影像史料、研究著述史料等八種。這些史料具有數量大、分布廣、形式多、內容雜等特征。相關統計顯示,中國數千年古代典籍全數僅1.3萬余種,而僅中國江西省上饒市一地移交的2002年至2014年的環境保護文書檔案就多達8932件(其中永久3776件、定期30年5156件),移出館藏電子目錄數據8932條*《上饒市環保局積極做好到期檔案移交工作》,上饒市環境保護局網站,http://www.srepb.gov.cn/index.php?m=content&c=index&a=show&catid=34&id=3749(訪問時間:2017年7月15日)。。除環保部門檔案外,水利、農業、林業、城鄉建設、教育等部門檔案也都廣泛涉及環境內容。這些檔案不僅涵括人的活動,而且涵括自然變化。相較于中國古代環境史史料,改革開放時期的環境史史料收集不能忽視相關的國(境)外媒體報道。此外,數量龐大的環境研究著述也是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的重要史料來源,“對于科學家而言,這些日期是真相的索引:日期越近,真實度越高。反之,歷史學家希望這些日期本身就是可供分析的對象”*〔美〕唐納德·沃斯特著,侯深譯:《為什么我們需要環境史》,《世界歷史》2004年第3期。。同時,研究者還需要高度重視網絡史料這一特殊史料樣態。網絡史料包括環境管理部門、社會組織、新聞媒體等官方網站、各類涉及環境問題的網絡數據庫以及個人或群體通過互聯網平臺留下的環境方面的信息。上述史料都需要有針對性地予以搜集,并加以甄別、整理,最終目標是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史料數據庫的建立,或一定范圍內的編輯出版,以為進一步的專題性研究提供基礎。
二是城市環境史研究。作為城市歷史與環境歷史的融合產物,城市環境史主要涉及城市環境的特征與城市中的環境現象的研究*Joel Tarr, “Urban environmental history,” in Frank Uekoetter, ed., The Turning Points of Environmental History, Pittsburgh: University of Pittsburgh Press, 2010, pp.72-89.。美國環境史學家梅洛西于1980年出版的《美國城市的污染與改革》對城市污水、霧霾、垃圾等多有探討,被視為“城市環境史的開山之作”*高國榮:《美國環境史學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4年,第241頁。。在中國環境史領域,城市環境史研究還很薄弱。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歷了人類歷史上規模最大、速度最快的城市發展過程,城市化水平迅速提升,城市面貌煥然一新。與此同時,作為一種正相關,城市中的人類活動給城市環境帶來的影響也逐漸增多。城市環境問題日益成為公眾高度關注的社會熱點問題。無論從學理還是現實看,城市環境史都應成為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的前置性課題。其中,城市大氣環境、城市水環境、城市固體廢棄物應是研究者重點關注的研究對象。在具體城市選擇上,研究者既要關注北京、上海、天津、廣州等大城市環境,也要研究昆山、壽光、巴彥淖爾、圖木舒克等中小城市的環境狀況。值得注意的是,城市并非一個密閉的空間,“城市在其腹地的輻射不僅僅是一個經濟體系擴張的過程,同時也是一個生態系統演替的故事”*侯深:《沒有邊界的城市:從美國城市史到城市環境史》,鈔曉鴻主編:《環境史研究的理論與實踐》,人民出版社,2016年,第85頁。。換言之,研究者需要把改革開放時期的城市“看成是一個與周圍腹地緊密聯系的生態代謝體”*包茂紅:《環境史學的起源和發展》,北京大學出版社,2012年,第168頁。,從而將城市環境史與區域環境史作有效度的聯結。例如,在具體研究中,研究者既需要觀察京津冀區域環境變遷如何影響了北京、天津、唐山等城市的環境狀況,也需要了解這些單體城市環境的變化對區域生態環境產生的反饋。
三是環境保護史研究。美國環境史研究因環保運動而起,環境保護史曾長期占據美國環境史研究的重要位置。以森林保護為主體內容的中國古代環保史研究在中國環境史領域也取得了一些成果。不同于西方環保運動的民間性,當代中國的環境保護事業是在黨和政府領導下進行的,“加強環境保護,政府是主導,群眾參與是重要的社會力量”*《改革開放中的中國環境保護事業30年》,中國環境科學出版社,2010年,“緒論”第5頁。。改革開放時期環境保護史是黨和政府領導與實施、社會各界廣泛參與的中國環境保護事業的歷史。因此,研究者需要重點研究各級黨委、政府如何制定環境保護政策、法律、制度、措施,開展環境保護活動,評估環境保護實施績效。需要注意的是,環保政策的執行與落實同樣會不斷被內在于政策過程并占據政策過程結構不同位置的行為主體之間的互動所影響*參見王凜然:《政策過程與行為主體:二十世紀60年代初高校畢業干部清理收回工作研究》,《安徽史學》2017年第3期。。因此,改革開放時期環保史研究須關注社會各階層、組織、群體、個人的環保意識生成、環保行為選擇與國家之間的互動,并探討這些互動對中國環保事業產生的正負效應。在具體內容上,改革開放時期環保史研究可分為環保法制史、環保政策史、污染防治史、自然保護史、環境監察史、環保教育史等。以自然保護史為例,國家公園研究是美國環保史研究的重要論題之一,“主要關注其是否有經濟價值、是否是對環境進行全面保護的行之有效的方法等”*包茂宏:《環境史:歷史、理論和方法》,《史學理論研究》2000年第4期。另可見Richard W.Sellars, Preserving Nature in the National Parks:A History, New Haven, CT: Yale University Press, 2009.。從1956年中國政府設立第一個國家自然保護區到改革開放后自然保護區的快速發展,隨著自然保護法制建設、生物多樣性保護等工作的展開,自然保護始終是中國環境保護歷史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一部生境的破壞與修復史,改革開放時期中國自然保護史需要對其中的人類與自然、中央與地方、物種與景觀、政策與執行等多重關系展開深入研討。
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識形態》手稿中提出:“我們僅僅知道一門唯一的科學,即歷史科學。歷史可以從兩方面來考察,可以把它劃分為自然史和人類史。但這兩方面是不可分割的。”*《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1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第146頁。傳統史學研究素來以人和人的活動為重心,環境史卻在關注人的同時,打開了人與自然溝通的大門。這決定了從事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的研究者既需要采掘人類活動的史料,還要關注自然變遷的史料;既需要搜集整理這些史料,還需要探究這一時期水環境、大氣環境、土壤環境變遷以及環境保護事業發展的全過程;既需要一定的環境經濟學、環境法學、環境社會學的知識積累,也需要掌握或至少部分掌握環境地學、環境生物學、環境化學的學科工具。此外,在借鑒西方環境史研究成果的同時,研究者也要警惕與反對機械決定論與形而上學的一點論,從而在改革開放的歷史情境中,以更加理性、客觀、辯證的研史態度梳理中國的環境變化,處理好環境與經濟、全局與局部的關系,這注定了改革開放時期環境史研究將充滿挑戰。不過,“指向實際和未來”是歷史學重要的傳統和特征*〔美〕喬·古爾迪、〔英〕大衛·阿米蒂奇著,孫岳譯:《歷史學宣言》,格致出版社、上海人民出版社,2017年,第20頁。,改革開放史與環境史又都是歷史科學中最具現實啟迪意義的研究領域。從現實與學術雙重價值疊加考量,筆者相信環境史研究與改革開放史研究的結合將是一個極具潛力的學術增長點,改革開放時期的環境史研究將備受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