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曉波
繼秦朝之后出現的西漢和東漢王朝共存在四百余年,兩漢的國家機構和官僚體制在承襲秦朝的基礎上,又有了發展和創新,從兩漢的監察制度中就可以清楚地看到這一點。
一、西漢多種中央監察體制
1.御史大夫
漢高祖劉邦建立西漢王朝后,首要的任務就是恢復和完善官僚制度,保證國家機器的正常運轉。他在中央繼續實行以丞相、太尉、御史大夫為核心的“三公”官僚體制。其中御史大夫為副丞相,并兼負監察全責,是監察機構御史府的最高長官。同時沿用秦制,丞相職位出現空缺時,御史大夫可以遞補。有人做過統計,西漢43位丞相中,由御史大夫遷補的就有25位。御史大夫的地位很高,尤其是他們中的德才超群者。漢武帝時,張湯為御史大夫,德高望重,武帝經常與他商討國家大事,有時還讓張湯主持政事。有一次張湯生病,武帝還親自去看望他,這個待遇可不是所有的“三公”都能得到的。
御史大夫有三大職責:
第一,輔助丞相,處理朝政。我們讀《漢書》中的“本紀”部分,有時能看到皇帝遇到重大問題“下其議兩府”的句子,兩府即指丞相府與御史府,說明御史大夫要參與國政。有時皇帝也直接征求御史大夫的意見。漢宣帝時,蕭望之為御史大夫,居住在五鳳一帶的匈奴發生內亂,有人主張趁機將其剿滅。宣帝為慎重起見,派中朝大司馬車騎將軍韓增、諸吏張延壽、光祿勛楊惲、太仆戴長樂等人,去征求蕭望之的意見。蕭望之認為如果趁其亂而發動進攻,這支內附的匈奴必然離我們而去。他主張應遣使者前去安撫,救其災患,行仁義而不動干戈。宣帝采納了這個意見,最終安定了這部分匈奴。
第二,掌管奏章,轉發皇帝的詔令。按當時的規定,皇帝頒發詔書時,要由御史大夫交給丞相,再由丞相下達百官。
第三,監察百官,并主持法律的修訂工作。《漢書·刑法志》記載了這么一則故事:漢文帝在位時,齊國太倉有一個叫淳于意的人,因給人看病致死,被人告了,判他受肉刑。那時候肉刑包括往臉上刺字、割去鼻子、砍去左右腳三種形式。因淳于意當過太倉縣令,所以要把他押解到長安去受刑。淳于意沒有兒子,只有五個女兒。臨上路的時候,他嘆了口氣,說:“生女兒有什么用啊,遇到急事,一個有用的也沒有!”這句話被他最小的女兒緹縈聽到了,心里很不是滋味,就跟著父親去了長安。到了長安后,她給漢文帝寫了一封信,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可內容挺感人。信上說:“我是太倉縣令淳于意的女兒。我父親做官時,人們都說他是個清官,如今犯了罪應當受到肉刑的懲罰。我不替父親傷心,只是想人死了,不能再活;割了鼻子,不能再安上去。以后想改過自新,也沒有辦法了。我愿給官府作奴婢,替父親贖罪,好讓他有個悔過自新的機會。懇請皇上您開開恩。”這封信還真送到了文帝的手里。文帝看后,很同情小姑娘說的話,就下詔廢除了肉刑,同時讓大臣們商議一個代替肉刑的辦法。丞相張蒼和御史大夫馮敬擬定了這么幾條:廢除肉刑后,臉上刺字的刑罰改為服苦役,割去鼻子的刑罰改為打300板子,砍去左右腳的刑罰改為打500板子。文帝都同意了。這里,御史大夫就主持了修改刑法的工作。
概括地說,西漢的御史大夫以行政工作為第一要務,以監察工作為第二要務。由于御史大夫很大的精力都用在行政事務上,平日主持御史府工作的重任就落在了御史中丞的肩上。
御史大夫制到了西漢成帝綏和元年(前8)發生了變化。這一年,朝廷將御史大夫改名為大司空,并將大司空封為列侯,金印紫綬,增秩萬石。當時官員的俸祿是和秩級聯系在一起的。官員以“石”表示秩級的大小,領取俸祿。以石論秩,是因為戰國時候有用谷衡量取酬的做法,而石是最大的量器,所以用石代表官秩的等級。同時,還按照不同的石規定俸祿標準,俸祿是以斛(量器名,十斗為一斛)來計算的,但每月領取時,又折合成錢。御史大夫的秩級與九卿(相當于今天中央國家機關的部長)相同,為中二千石,俸祿標準是180斛,實領40000錢。更名為大司空后,秩級升為萬石,俸祿標準是350斛,實領60000錢。這樣說可能比較抽象,我們聯系當時的生活標準來談。有人推測,當時一個普通人的月生活費在700錢左右。若按這個標準,大司空的收入至少可以養活85人。這是最高的秩級了(丞相也是秩萬石)。此后,大司空與大司馬(原太尉)、丞相平起平坐,共為“三公”,形成鼎足之勢。御史大夫改為大司空后,原來御史大夫的監察職責就完全交給了御史中丞。這樣,御史中丞一躍而成為御史府的“一把手”。
與御史中丞地位相當的叫御史丞。關于御史丞的詳細情況,還不十分清楚,只知道他與御史中丞合稱“兩丞”,兩者都是秩千石,俸祿標準是90斛。兩丞之外,御史府的高級屬員還有45人,秩六百石,俸祿標準是70斛。這45人中,有15人為侍御史,在宮廷中工作,在朝會時監察百官,糾舉不法行為,歸御史中丞統領。其余30人在御史府上班,歸御史丞領導。御史府的低級屬官有御史掾、主簿、少史、御史屬、柱下令、御史中丞從事等。他們都是辦事人員,負責文書檔案以及一些具體的雜務。
2.丞相司直
漢武帝于元狩五年(前118)設置了丞相司直一職。丞相司直秩比二千石,俸祿標準是100斛,職責是協助丞相糾察不法官員。司直是丞相府的官員,歸丞相領導,不過只掌監察,不理行政,是行政機關中特設的監察官員。丞相司直的監察對象非常廣泛,上至貴戚近臣,下到地方的郡縣官員。其日常工作就是審閱經過丞相府的各種文件,以便發現問題進行糾劾。但從歷史影響上看,丞相司直遠不如御史大夫和司隸
校尉。
3.司隸校尉
司隸校尉也是漢武帝時新設置的監察官,它的出現帶有一定的偶然性,是宮廷內部因權力之爭引發的巫蠱之禍的產物。巫蠱是當時流行的一種迷信活動,一些巫士教人把木頭人埋在地下,然后念咒、做法事。據說這么一來就可以使冤家遭殃,自己得福。漢武帝時,許多皇室貴族都相信這套把戲,甚至有的宮女也在屋子里埋下木頭人,詛咒仇人。武帝晚年多病,因此老是懷疑有人用這種方法在害他,就讓江充去查辦這些“大逆不道”的人。江充也是監察官出身,做過繡衣直指,也叫繡衣御史(因身著皇帝特賜的繡衣而得名)。江充領命后狐假虎威,到處挖掘木頭人,殺了好多人。后來有人說太子宮里埋有許多木頭人,江充就要到太子宮里去挖,并讓太子出來見他。太子被逼無奈,派人把江充抓起來殺了。消息傳到武帝的耳朵里,變成了太子要謀反,于是武帝發兵攻打太子。雙方激戰五晝夜,最后太子兵敗自殺。在這個事件中,武帝特置司隸校尉,率領京城里的1200宮奴,緝捕用木頭人蠱惑人心的巫士。這場風波平息后,司隸校尉的官職被固定下來,成為常設的監察官。endprint
司隸校尉的俸祿與丞相司直相同,職責是糾察京城以及三輔、三河、弘農七個郡(地方)官員的過失。三輔指京兆、左馮翊、右扶風三個地方,三河為河內郡、河東郡和河南郡。這些地方都在京城長安(今陜西西安)附近。按照這個職權劃分,司隸校尉既是中央也是地方的監察官。司隸校尉的下屬官僚主要有“從事”,包括都官從事、別駕從事、簿曹從事、兵曹從事、功曹從事,以及七個郡(地方)的從事,共計12人,統稱“司隸從事”。
在行政關系上,御史中丞、丞相司直和司隸校尉各成體系。御史中丞是中央正規監察機關的官員,有專門的官署——御史府;丞相司直代表丞相執行監察,聽命于丞相;司隸校尉是皇帝特設的監察官,直接受皇帝指揮。但同為中央的監察官,三者也有彼此制約和職能交叉的地方。比如司隸校尉負責監察京城的官員,所以有權監督丞相司直,但司隸校尉實際上又是部分地方的監察官,又要受御史中丞的監督。作為監督的對象,京師百官要接受不同體系的官員的監察,雖然頭緒比較亂,但卻使中央的監察體制更加
嚴密了。
漢代對監察官的選拔有嚴格的標準,其中首要的是必須忠于皇帝和國家,無私無畏。西漢景帝時的御史大夫晁錯就是這樣的人。事情還得從西漢初年的政治體制說起。漢初統治者對地方政體做出重了大改革,由秦朝單一的郡縣制,變為郡國并行的雙軌制。在中央政府的直轄區內,實行郡縣制;在更廣大的區域內,則分封王國(相當于郡)、侯國(相當于縣)進行統治和管理。侯國尚無多少實力,而王國的權力很大。諸侯王分異姓王和同姓王兩種。異姓王在劉邦和呂后時已被鏟除殆盡,而同姓王卻作為皇室的藩屏保留下來。但同姓王過于強大后,就會產生尾大不掉、抗命中央的潛在危險,成為中央政權的威脅。晁錯看清了這一點,在文帝時就提出削減王國封地的建議。景帝繼位后,晁錯又上了削藩奏章。結果一石激起千層浪,引來諸侯王的一片反對聲。不久,吳楚七國以“清君側”為名,發動叛亂。景帝聽信讒言,殺了晁錯及他的全家,但七國并沒有因此而停止軍事行動,最后漢廷還是靠武力平息了叛亂。此后,景帝把王國的軍政大權收歸中央。漢朝能夠強化中央權力,耿直的御史大夫晁錯功不可沒,可是他已經以身殉職了。
漢代的監察官,很多都敢于懲治不法官僚,被稱為“酷吏”。《漢書·酷吏傳》記載了13個人的事跡,其中有8人曾做過監察官,他們分別是趙禹、王溫舒、尹齊、楊仆、咸宣、田廣明、嚴延年和尹賞。需要指出的是,這里所說的“酷吏”是指執法嚴明、不畏強權的意思,而不是唐朝武則天時期使用嚴刑酷法的周興、來俊臣之輩。
西漢中央的監察頭緒很多,也發揮過較好的作用,但并不能因此就說西漢中央的監察機制已很完備,尤其是在后期,這里不妨舉一例加以說明。漢元帝在位時,因后宮嬪妃很多,不能也不便于一一親選,便命宮廷畫師毛延壽畫出嬪妃們的畫像進呈,由元帝按圖召見。這么重要的工作,完全由毛延壽一個人說了算。嬪妃們為了得到皇帝的召幸,紛紛向毛延壽行賄,請他把自己畫得漂亮些。但其中一個叫王昭君的漂亮姑娘卻不肯這樣做,結果被毛延壽丑化,失去了被漢元帝召幸的機會。當時,匈奴呼韓邪單于來長安朝見元帝,提出和親的請求。王昭君大概認為自己不會得到皇帝的寵幸,便提出要遠嫁匈奴。元帝審閱她的畫像,見其姿色平平,就同意了。等到單于偕王昭君與元帝道別時,元帝才發現王昭君美貌絕倫,于是痛悔不已,想收回成命,又恐失信于單于,只好忍痛割愛。王昭君走后,漢元帝把一腔怒火發泄到毛延壽身上,下令將其斬殺。這則故事里面,毛延壽身居要位卻不受任何監督,所以他才敢恣意妄為,一支畫筆就決定了一個人的命運。如果漢元帝加強對宮廷畫師的監督,使毛延壽不能腐敗,毛延壽也就不至于走上死路了。人們不禁要問,在這個具體的問題上,御史中丞、丞相司直、司隸校尉以及他們下屬的監察官,都躲到哪里去了?所以監督的形式并不等同于監督的實效。我們至少可以說,西漢中央的監察體制還是存在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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