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伯特·馬爾庫塞(Hebert Marcuse)是法蘭克福學派最為知名的激進代表,他沒有被20世紀以來技術革命快速推動下歐洲資本主義在經濟發展方面的繁華表象所迷惑,而是把關注的焦點深入繁華表象下的人和社會。他在批判繼承早期馬克思著作和弗洛伊德哲學思想的基礎上,提出自己的“單向度”理論,1964年出版的《單向度的人——發達工業社會意識形態研究》是他社會批判理論的代表作,該書深刻地批判和揭露了當代發達工業社會的異化狀態。馬爾庫塞通過分析和批判政治、思想、文化以及人的本能等領域對人們內心的批判性、否定性和超越性向度的壓抑,指出所謂發達工業社會僅僅是一個“單向度”的社會。這種社會同時也是一個高級版的極權主義社會,生活在其中的人是失去了“內在的自由”的“單向度”的人。當代科學技術本質上是一種控制的新形式。科技越發展,發達工業社會的意識形態的控制性就越強。這種社會的典型特征是,“在壓倒一切的效率和日益提高的生活水準這雙重的基礎上,利用技術而不是恐怖去壓服那些離心的社會力量”[1](P2)。
馬爾庫塞的思想傳入中國后,對中國的現代化進程敲響了警鐘。但是,由于我國學界對現代性的理解與馬爾庫塞的預期相同步,許多的研究僅僅限于預防或避免走西方工業社會異化的老路。經歷了改革開放40年的發展,我們感受到人與自然難以解決的矛盾,霧霾、沙塵等自然界的反作用對人類敲響了警鐘。但是,在社會意識形態方面,還需要加強學習,不妨關注一下馬爾庫塞的意識形態批判理論。
馬爾庫塞生活在爆發兩次世界大戰的時代,親身體驗了技術毀滅人類的一系列事實,耳聞目睹了發達資本主義社會中的病態現象。這些親身經歷使馬爾庫塞通過社會批判理論,深刻地揭露和批判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20世紀技術革命使資本主義社會的產業結構、階級結構乃至整個社會生活,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科技的發展推動了生產力的發展,生產力的發展又使得資本主義社會的生產關系發生變化。為了增強本國的綜合國力,提高國際地位,各國紛紛把注意力集中到技術上,科技的地位越來越重要。技術的進步創造極大的物質財富,人們的生活和消費需求得到巨大滿足,生活質量不斷提高,人們從中感受到了幸福、安定,對技術的認識逐漸達到了盲目崇拜的地步,技術成為萬能的東西。但是,技術的發展也帶來了一個日益病態的社會:當代發達資本主義社會是一個商品化、物質化的社會,人與物的關系不斷增強,人與人的關系也不斷被物化。在物質生活繁榮的背后,普遍存在的是精神生活的匱乏,社會精神危機在不斷加劇。
馬爾庫塞理論的形成與發展,不僅與他所處的時代背景有關,也受到一些重要理論的深刻影響,黑格爾、早期馬克思、弗洛伊德和海德格爾對他都影響甚大。馬爾庫塞早年受教于存在主義大師海德格爾,“力圖從存在的意義探求存在著的東西,從基本本體論走向歷史哲學,從歷史性達到歷史”[2](P3)。馬爾庫塞在研究海德格爾《存在與時間》的基礎上研習馬克思的學說,試圖把海德格爾的觀點和馬克思的觀點結合起來,提出了“海德格爾的馬克思主義”。
1932年,馬克思《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以下簡稱《手稿》)公開發表后,馬爾庫塞帶著巨大的熱情研究《手稿》,寫下了詳細解讀《手稿》的著作——《論歷史唯物主義的基礎》。馬爾庫塞論證,《手稿》是以人為中心的人道主義理論。他認為,馬克思在《手稿》中所講的異化主要是人的本質的異化,這種異化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經濟事實,更重要的是,“這是一個人作為人(不僅僅作為勞動者、經濟主體之類)的問題,是一個過程的問題,這個過程不僅存在于經濟史而且存在于人和他的現實的歷史中”[2](P29)。馬爾庫塞對《手稿》的解釋是一種存在主義的解釋,強調異化的根源在于人的本質之中,他把異化看作與人的存在不可分割的東西,而人性則是一種潛意識的本能活動,這與存在主義把人的非理性的心理體驗當作人的最真實的存在的觀點有異曲同工之妙。馬爾庫塞指出,自由的個人是和社會相互對立的,這同存在主義把個人與社會的關系視為抽象的敵對關系的觀點一脈相承。馬克思的《手稿》對馬爾庫塞的思想產生了很大影響,他對馬克思異化勞動理論的深入研究,使他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通過發達工業社會物質富裕的表象揭露出技術進步面紗背后人與社會的異化本質。
1933年,馬爾庫塞應邀加入法蘭克福社會研究所,深入研究馬克思的思想,批判發達工業社會奴役人、壓抑人的社會現實,并構想未來社會的美好藍圖。雖然馬爾庫塞最終在歷史觀上背離了馬克思,走上了唯心主義道路,但是,早期馬克思主義作為其思想的理論基礎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他被譽為“富裕社會、發達工業社會最重要的馬克思主義理論家”。
自20世紀50年代初開始,馬爾庫塞把注意力轉向弗洛伊德主義,《愛欲與文明》正是這一時期的產物。“弗洛伊德和精神分析運動對于社會科學的根本觀點和方法論的影響,已經達到了如此深刻的程度,以致可以把社會科學的發展劃分為‘前弗洛伊德或者后弗洛伊德’兩個時期。”[2](P73)馬爾庫塞作為一個具有強烈社會責任感的哲學家,積極投身對弗洛伊德主義的研究。當時的西方社會出現的嚴重精神危機也促使馬爾庫塞研究“物質富裕,精神困苦”的矛盾現象,他開始思考,為什么在人們物質生活得到滿足的背后卻是精神生活的極度匱乏?同時,馬爾庫塞認為,要想深化“社會批判理論”在意識形態方面的認識,就必須把研究的重心轉移到探討人的心理活動機制上來。當時,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在社會各個領域得到廣泛傳播,形成一股強大的思潮。馬爾庫塞認為,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實質上就是一門專門研究心理活動機制的科學,這正好滿足了他進一步發展“社會批判理論”的需求。馬爾庫塞在剖析弗洛伊德的精神層次理論的基礎上,推論出愛欲是人的本質,從而把人的解放歸結為愛欲的解放。在研究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的基礎上,馬爾庫塞意識到“人在現時代所處的狀態使心理學與社會政治哲學之間的傳統分野不再有效,因為原先自主的、獨立的精神過程已被個體在國家中的功能即其公共生存同化了。于是心理學問題變成了政治問題”[3](P12)。馬爾庫塞從社會學角度解讀弗洛伊德的心理學,他繼承并發展了弗洛伊德的思想,拓寬了弗洛伊德心理學的適用范圍。
馬爾庫塞指出,現在所謂的發達工業社會之前的社會應該有兩個“向度”——私人生活和公共生活,生活在發達工業社會的人也應該是“雙向度”的人,既有肯定社會現實、積極與現實保持一致的向度,同時還有批判、超越當下社會現狀的向度,個人可以合理地考慮自己的需求。但是,隨著工業社會的發展,人的批判向度逐漸消失,馬爾庫塞用“One-Dimensionality”一詞來概括,通常譯為“單向度”或“一體化”。
“單向度”是馬爾庫塞用來描繪發達工業社會現實時自創的一個專用術語,他認為,當代工業社會是一個新型的極權主義社會,這個社會的方方面面都是“單向度”的,整個社會失去了否定性和批判性原則,社會是沒有反對派的社會,人是失去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向度的人。馬爾庫塞所說的當代發達工業社會的“一體化”主要是指個人與整個社會的一體化,體現在三個方面。
首先是需求的一體化。發達工業社會推行高生產、高消費的政策。技術的進步提高了社會的勞動生產效率,生產過剩的現象也隨之出現。為了使生產從而使整個社會制度連續下去,必須使生產出的產品盡快消費掉,所以它把產品強加給個人,制造“虛假的需求”,完成預設“強迫性消費”。這里講的“虛假的需求”是“為了特定的社會利益而從外部強加在個人身上的那些需要,使艱辛、侵略、痛苦和非正義永恒化的需要”[1](P6)。發達工業社會利用大眾傳播工具把個人利益作為所有正常人的利益來兜售,他們不斷生產新產品,并利用一切手段引誘人們去購買新產品,并且使人們相信他們需要這些新產品。在此基礎上,發達工業社會就成功把自己的需要變成社會大眾的需要。
其次是實現共同利益的一體化。“個人把社會的需求變成了自己的需求,這就必然把自己的利益和命運同整個社會的利益和命運聯系在一起。”[2](P128)在這個意義上,這種社會形態是新型的、極權的社會,只是與傳統的社會不同而已,因為真正導致他形成極權主義性質的根源是技術的進步。從本質上講,這種基于技術進步的發達工業社會是一個不自由的社會。但同時必須看到,在技術進步的背景下,這個不自由的社會畢竟是一個悠閑、富足的社會,這就造成一個假象:統治者的統治是為維護全體人民的利益服務的,從而使個人妥協于社會強加給他的生活方式。統治階級正是利用這種控制的新形式來動員社會大眾為其利益服務的。
最后是無產階級與資產階級的一體化。發達工業社會利用技術去擠壓那些離心的社會力量,技術的進步擴展到整個社會制度,并且調和與這一制度相對立的各種反對勢力,它消除了威脅其存在的其他對立的政治派別,成功實現了政治對立面的一體化。在發達工業社會,資產階級和無產階級依然是兩大基本階級,技術的進步改變了這兩大階級的功能和結構。隨著機械化和自動化的實現,勞動階級發生了重大轉變:工人勞動量和勞動強度隨著技術革新不斷降低;傳統的藍領工人向近似白領工人轉化;真正一線生產工人下降,而非生產性的工人數量不斷增加;工人階級的否定地位被技術強行削弱。曾經被稱為政治反對派的發達國家社會民主黨、共產黨組織放棄了暴力革命的主張,被馬克思稱為資本主義“掘墓人”的無產階級也逐漸喪失了自身的革命性,并具有認同和聯合的趨勢。
總的來說,技術合理性變成了更有效統治的工具,“進步的沖擊使理性屈從于現實生活,屈從于產生出更多和更大的同類現實生活的強大力量”[3](P11),它消除了個人和社會的對立,社會需要取代了個人需要。在物質富裕掩蓋下的統治擴展到了社會的一切領域,一切真正的對立都被一體化了,社會成為一個“單向度”的社會。
當代發達工業社會是一個新型極權主義社會,這不僅體現在社會領域,還體現為文化領域的一體化。這種一體化主要有三種表現形式。
首先,日常大眾文化排擠社會高層文化,成為技術社會文化的主流形式。過去,高層文化總是同社會現實相矛盾,只是具有特權的少數人能享受它的樂趣、描繪它的理想,普通大眾對高層文化難以欣賞。但是,隨著技術的進步,文化越來越成為賺錢的工具,資本家為了實現文化產品的利潤最大化,必須找到一個消費群體,于是大眾成為文化產品的消費者。在利潤的驅動下,發達工業社會的文化越來越具有商業化、大眾化和通俗化的特質。一方面,文化市場泛濫著粗制濫造、千篇一律的文化產品,作為消費者的大眾也逐漸沉迷于這種文化消費的快感中;另一方面,高層文化在文化領域中的地位不斷下降,“高層文化失去合法性”[3](P52),只能冷冷清清地待在展覽館里,或者存在于自娛自樂的清高之中。
其次,文化生產的壟斷性和控制性。技術的進步創造了新的文化傳播的形式。報刊、電視、廣告等大眾傳播媒介通過現代技術,把藝術作品和文化形式、政治傾向、哲學理念同商業無縫混合,使文化領域更加具備了工業市場經濟商品銷售的特征,當文化產品成為能帶來經濟利益的商品時,文化領域的壟斷與集中便形成不可避免的趨勢。工業時代的意識形態管控更加精細,資本和政治聯姻特征更加明顯。
最后,文化喪失了對現實的批判和唯美超越,在現實中表現出對現狀的認同和依附。在發達工業社會中,文化被高度商品化,成為一種單純的消費品。發自內心的音樂可以成為充當推銷術的音樂,因為在發達工業社會,交換價值才是最重要的,而真實的價值卻被忽略了。曾經作為表達人們理想的“高層文化”,被現實所拒斥,似乎失去合法性,而被消解和消費在物質文化的組成部分中。在當代發達工業社會中出現了一種新現象:技術的合理企圖通過清除“高層文化”中的對立性與超越性的因素,達到消除文化和社會現實之間的對立的目的。
大眾文化作為意識形態作用于大眾的心理,從而操縱大眾的現實行為。大眾文化對人們的滿足實質上是虛假的,而控制才是真實的。通過滿足人們的虛假需求,大眾文化弱化人的本能力量,造成自我人格的虛弱,從而達到削弱大眾反抗力量的目的。
“免于匱乏的自由是一切自由的具體實質。”[3](P3)在當下的發達社會中,技術的進步促使現代化中的機械化和自動化程度不斷提高。這種自動化減少了辛苦的體力勞動,而且較以前相比,為人們提供了更多的消費產品,滿足了人們的生活和消費需求,提高了人們的生活質量,人們從中獲得了滿足感和幸福感。但是,“當一個社會按照它自己的組織方式,似乎越來越滿足個人的需要時,獨立思考、意志自由和政治反對權的基本批判功能就逐漸被剝奪”[3](P6)。馬爾庫塞由此得出一個公式:科學技術的發展=不斷擴大的物質財富=日益加深的奴役和異化。
首先,科學技術以侵犯人本身為代價去征服自然。馬爾庫塞認為,人與自然的關系是一種有機關系,人只有同自然界和諧相處,才會獲得真正的快樂和滿足。他認為,科學技術的發展促進了生產力水平的提高,生產力發展水平的提高也意味著人利用自然、征服自然的能力不斷增強。資本主義經濟的操縱者貪得無厭地追求物質財富,他們使盡渾身解數開發自然,實質上是肆意破壞自然。當然,自然界對人類的這種破壞和傷害并不是無動于衷,它反過來也在報復人類,縮小人類的生存空間。本來,人們在辛苦的工作之余,還可以到大自然中去釋放壓力、調適身心,但是,這樣的樂園已經越來越少了。馬爾庫塞認為,環境污染、噪音和工商業對自然空間的侵占,已經成為奴役人、壓迫人的巨大物質力量。
其次,科學技術的發展使勞動的機械化、自動化程度不斷提高,勞動者的肉體受到損傷、精神受到摧殘。發達工業社會是一個機器化大生產的時代,技術的進步帶來了機械化和自動化,使勞動分工越來越專門化,人們在勞動中從事的只是一些單調無聊、千篇一律的操作,成為機器的零件,淪為機器的附庸。馬爾庫塞認為,真正有意義的勞動應該是勞動者能夠自由發揮自己的肉體力量和精神力量的活動。但是,當代發達工業社會中的勞動者在勞動中正在不斷喪失其應有的自主性和創造性。表面上,勞動者的勞動非常輕松,他們只要按按電鈕、抄抄數據,但事實上,勞動者完全屈從于機器,人已大大地失去了自己的特性,他的各種功能在機械地配合著運轉,勞動異化為苦役,人的身心都成為異化勞動的工具。
最后,人的本能欲望受到壓抑,愛欲降格為單純的性欲。馬爾庫塞把人的本質歸結為愛欲,他認為,由于異化現象的普遍化和統治力量的非人格化與普遍化,當代發達工業社會中的人的心理機制具有壓抑性的特征。壓抑性心理機制的一個突出特征就是愛欲降格為單純的性欲。性欲只是關于兩性關系的欲望,而愛欲是生命本能,它代表了人的真正生命欲望,既包括性欲,也包括食欲、休息等其他生物欲望。性欲帶給人的只是局部的、短暫的快樂,愛欲的器官遍及全身,愛欲的活動包括了人類的一切活動,能帶給人是一種全面、持久的快樂。與之相反,當代工業社會的抑制機制阻礙了人的力比多釋放的途徑,“力比多受到限制和約束、愛欲向性經驗和性滿足方向退化”[3](P68)。
愛欲進入勞動領域,可以使人擺脫異化勞動無法克服的技術異化。馬爾庫塞認為,當代發達工業社會是一個普遍壓抑的社會,盡管這個社會表面上性自由泛濫,但是性欲對社會關系的依附現象越來越嚴重,性自由成為統治階級維護統治的工具。擺脫技術的控制,首先就要擊碎這種控制得以形成的心理基礎,這個目標的實現就在于人的本質的解放。馬爾庫塞在研究《手稿》的基礎上贊同馬克思關于人的解放就是人的本質解放的基本結論,進而認為,人的解放根本上就在于愛欲的解放,而解放愛欲的關鍵是勞動的解放,因為勞動是人最基本的愛欲活動,勞動為愛欲的釋放提供了大量的機會。真正有意義的勞動是人的各種器官和機能的自由消遣,它不僅滿足了人們釋放愛欲的需要,又創造了生活必需品,它使人們真正享受到愛欲釋放的快樂。由于勞動在個人一生中占據了生命的大部分時間,如果個體在勞動中沒有發泄或享受愛欲的快樂,而是壓抑了人的愛欲,那么,人的本質就沒有實現,就不能獲得真正的快樂。所以,要使愛欲的實現在勞動領域中實現。努力幫助人擺脫勞動異化帶來的痛苦,才能促使人獲得幸福。[4]
而且,勞動不可能是單個人的勞動,人們在勞動過程中總會結成一定的關系。勞動解放會影響到其他一些與之相關的活動,使其他活動“愛欲化”。馬爾庫塞的突出貢獻在于把研究的焦點轉向現實的發達工業社會,他把人的異化、人的本質、人的解放和未來作為研究對象,他致力于揭示工業文明中“物質豐富,精神痛苦”的矛盾現象,致力于研究和揭露發達工業社會的弊病以及人的異化狀態的根源,他這樣做的目的是為了實現人的解放,把人從異化狀態中解放出來,實現人的自由全面發展,他對人的問題的關注、對人的主體性地位的重視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我們同時必須看到,馬爾庫塞的愛欲本質觀與馬克思關于人的觀點是相悖的。在馬克思那里,“關于性和愛的全部思想,都建立在作為制造工具和再生產的人的觀點之上”[5](P300),而馬爾庫塞認為,愛欲是人的本質,他這種看法只是從生物學角度來揭示人的本質,忽視了人的社會性,把人降到動物的水平。馬克思認為,人是自然屬性和社會屬性的統一體,人的本質屬性是社會性,“人的本質并不是單個人所固有的抽象物,在其現實性上,它是一切社會關系的總和”[6](P60)。馬爾庫塞所說的人是個體的人而不是處在社會關系中的人,他把人的本質歸結為以愛欲為核心的生命本能,丟棄了人的社會屬性。而人的社會屬性恰恰是馬克思視域中最為關注的核心命題。所以,馬爾庫塞的愛欲本質論是對馬克思關于人的觀點的歪曲,是違背馬克思主義思想發展的基本原則的。[7]
馬爾庫塞只看到了科技對人的統治和奴役,片面地把科技當作發達工業社會中人異化的根源,掩蓋了發達工業社會的固有矛盾,甚至作為意識形態的本身。恩格斯指出:“在馬克思看來,科學是一種在歷史上起推動作用的、革命的力量。”[8](P102)在馬克思的視野中,科學技術具有潛在的革命力量,“隨著資本主義生產的擴展,科學因素第一次被有意識地和廣泛地加以發展、應用并體現在生活中,其規模是以往的時代根本想象不到的”[9](P572)。它不僅為社會發展提供了物質基礎,而且增強了人改造物質世界的能力。在發達工業社會,科學技術之所以成為統治人、壓抑人的工具,主要是因為資本主義社會對科學技術的誤用和濫用。正如愛因斯坦所說:“科學是一種強有力的工具。怎么用它,究竟是給人帶來幸福還是帶來災難,全取決于人自己,而不取決于工具,刀子在人類生活上是有用的,但它也能用來殺人。”[10](P56)不能像哈貝馬斯所說的那樣,讓技術執行意識形態的功能,使人民群眾非政治化,從而導致一個“合理的集權社會”[11](P111-112)。所以,馬爾庫塞混淆了在資本主義制度下科學技術的應用與科學技術本身屬性的差異。從根本上講,要擺脫當今工業社會的人的異化狀態、實現人的解放的根本途徑在于消滅資本主義制度。
發達工業社會遭遇的人的異化問題,也是發展中國家在實現工業化的過程中要盡量避免的問題。我們應該在了解西方社會發展過程中的錯誤做法的基礎上吸取經驗和教訓,進而避免現代化帶來的破壞性影響。我國正處于由傳統農業文明向現代工業文明的轉型攻堅時期,馬爾庫塞的“單向度”理論可以說是一種具有危機意識的社會理論,它在一定程度上使我們對工業文明的負面后果保持警覺,對于我國的現代化建設有著重要的現實意義。
馬爾庫塞關于發達工業社會中人的片面發展的生存狀態的論述,啟示我們要加強人文關懷,把人的全面發展作為一切發展的出發點和落腳點。他對于社會領域的一體化和文化領域的一體化的描寫,實質上是為了說明人生活的社會環境,歸根結底是為了論證人的單向度,揭露工業技術意識形態帶來的負面影響。在當代發達工業社會中,人是失去了否定性、批判性和超越性向度的片面發展的人,他主張通過愛欲的解放來實現人的解放,事實上是無法實現的。我們看到,雖然他的思想偏離了馬克思主義,但是他對人的主體性地位的關注是值得肯定的。
那么,在當代中國如何實現人的全面發展呢?筆者認為,應該把馬克思人的全面發展思想真正落到實處,致力于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為人的全面發展提供一個良好的社會環境。同時,我們要正確認識和利用科學技術。因為科學技術本身是中性的,在資本主義制度下對科學技術的誤用才導致了發達工業社會中人的異化狀態。所以,我們要貫徹落實科學發展觀,堅持以人為本,把科學技術的認識和使用界限明晰地告知全體人民,理性地對待技術對人類的貢獻,彰顯人的主體地位,“在技術視域中,人確立起自身”[12](P321),克服科學技術意識形態論帶來的影響,引導科學技術和社會協調發展,使科學技術為造福人類服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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