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吏兩分是傳統中國行政法制的一個重要特點。官指官僚群體中處在金字塔結構中上層的成員,又名職官、品官、流內官等,吏指處在金字塔下層的辦事人員,又稱掾吏、吏員、小吏、吏典。官和吏共同構成各級官府衙門,分工執行公務,皆為專制帝國國家機器有效運轉所不可缺,然而,在傳統中國大部分時期,官和吏卻各自構成兩個地位懸殊而又不相流通的行政職級和社會階層:官有俸祿,吏無常祿;官有品階,吏無流品;官無封建,吏有封建;官受社會尊重,吏被社會歧視;官責罰吏不需要太多理由,吏觸犯官即成以下犯上;一入吏門深入海,從此難成正途官。
官和吏的這種云泥之隔當然不是一開始就有的,正如??偙笏赋?,古代中國的官吏制度經歷了官吏身份無別、官吏身份有別、官吏界限分明且吏胥身份總體上進一步低落等三個階段。[1](P100-145)繆全吉亦將官吏關系分為三階段:從秦至漢,為官吏相通或者說儒吏合流階段;從魏晉南北朝至隋唐,為儒吏殊途、官吏分化階段;從隋唐至明清,為官吏分明同時吏役合流階段。[2](P6-7)從官吏身份無別演變為官吏分明,其中必定經歷了一個“官吏分途”的過程?!肮倮舴滞尽逼鹩诤螘r、終于何時、經過了幾個階段,固然為研究所不可忽略,然而更重要的研究主題應該是:“官吏分途”這一與官僚科層制基本精神相悖的過程為什么會在古代中國發生?尤其是,此一過程竟然與儒吏分流①的過程相吻合。這是否說明,在“官吏分途”及儒吏分流的背后,貫穿了一條儒學法術分分合合、相聚相殺的主線?基于此,本文上溯先秦,從儒法兩家的“士道”“吏道”切入,發掘和梳理“官吏分途”過程的歷史淵源及主線,嘗試對傳統“官吏分途”的歷史譜系做出一個相對合理的闡釋,思考這一過程及結果對傳統官僚制度和行政實踐的影響,以及對當代中國行政體制改革的啟示。
“士道”“吏道”濫觴于先秦,是儒法兩家對新興官僚制和職業化官僚進行理論思考的產物。一般認為,中國的職業化官僚和官僚制政府,發軔于春秋戰國。春秋戰國之際,社會階級劇烈變動,平民階層崛起,與此同時,“道術將為天下裂”[3](P288),文明的進步、社會生活的復雜化以及列國之間的激烈競爭導致兵刑錢谷等行政事務日益復雜化和專門化,行政事務從彌散性、包容性的禮樂文化中分化出來。魏王欲與官事、“讀法十余簡而睡臥”[4](P284),齊王欲與會計、“俄而王已睡”的事例表明[4](P343),行政事務再也不是舊時代那種集事學族于一身、兼官師親等職于一體的貴族“君子”所能承擔。官僚制政府和職業化官僚的出現勢不可擋,成為各國持續推進變法運動的重要內容。
春秋戰國又是“處士橫議”的爭鳴時代。官僚制和職業化官僚這樣一種嶄新的、勢不可擋的社會現象,勢必引起百家特別是以救世為己任的儒法兩家的關注,對于古代自命“治人者食于人”[5](P124)的知識階層來說,政府的構成和官僚的選任不僅攸關理想和政治抱負的實現,也牽扯到資源的占有和利益的分配。儒法兩家對于新興官僚制下官僚的知識結構、品德修養、仕宦作為提出了各自的觀點,實際上建構起了各自的理想化官僚及其成立條件的理論體系。
作為西周禮樂文化的傳承者,儒家痛傷于禮崩樂壞之時局,疾憎于棄禮僭樂之無道,卻不能扭轉官僚制取代三位一體宗法制之大勢,不過,其雖不能阻擋官僚制迅猛發展之勢頭,卻在“人能弘道”[6](P177)、“克己復禮”[6](P130)的信念下,對職業官僚提出了自己的標準和要求,希冀“定于一”之后的政府能依自己提出的原則和條件選拔官僚,官僚能依自己的理念管理和施政。
其一,官僚應該擁有淵博的知識和深厚的人文素養,而非僅精通其管理所需的專業知識。儒家未必否認帝國職業官僚應熟悉掌握兵刑錢谷等具體業務知識,但同時堅持“君子不器”[6](P17),認為人是目的而不是工具,官僚不應該被自己的專業和管理的業務所限,而應該“博學于文,約之以禮”[6](P67)?!啊硬黄鳌@個基本原則的意思是:他是自我目的,而不像工具那樣派一種專門用場的手段?!保?](P211)職業官僚群體固然是應行政事務的復雜化、專門化而產生,但擔任官職的個人絕不應淪為處理兵刑錢谷、唯務奉法行令的行政工具。進而言之,雖然兵刑錢谷等專業知識為出仕所必需,但知識階層不應汲汲于獲得獵取功名利祿的實用知識,不應為專業所桎梏、為知識所奴役,而應“志于道,據于德,依于仁,游于藝”,以“學而時習之”[6](P71)、“溫故而知新”[6](P1)、“人不知而不慍”[6](P17)之超脫愉悅的心態去學習,既專注于一,精益求精,又博采眾長,融會貫通,接受培養德性的全面教育而非僅僅是職業教育,完成人格的自我完善和超越。
其二,官僚應當具備全面的品德修養。“仕而優則學,學而優則仕”[6](P215),儒家認為只有優秀的知識精英才夠資格出任官職,由此,官僚不僅應當擁有淵博的知識和深厚的人文素養,還應當具備完善的人格和理想的德性,包括:敬畏天命,守死善道,“自知者不怨人,知命者不怨天”[8](P67),“君子去仁,惡乎成名”[6](P37);孝悌忠信,“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與朋友交,言而有信”[6](P5);安貧樂道,“無恒產而有恒心者,惟士為能”[5](P17),“士君子不為貧窮怠乎道”[8](P32);經世濟用,“邦有道,谷”[6](P153),“不仕無義”[6](P208);溫良恭儉,“體恭敬而心忠信,術禮義而情愛人;勞苦之事則爭先,饒樂之事則能讓”[8](P32-33)。總之,儒家要求官僚具有全面的品德修養,不但要具備其任職所需的職業公德,還要具備堪為他人楷模的私德,“君子必慎其獨也”[9](P691)。
其三,官僚的仕宦作為應當符合王道政治的理念。儒家認為,知識精英出仕的根本目的應當是踐行王道政治,實現“達則兼濟天下”的政治抱負,而非是謀取功名利祿,他們不應為出仕而放棄所行之道,更不應為求官、保官而喪失獨立人格,“君子謀道不謀食,君子憂道不憂貧”[6](P178)。官僚在仕宦生涯中應當積極有為,敢于“格君心之非”[5](P180),善于“引其君以當道,志于仁”[10](P291),不計較個人名利得失,以“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臨大節而不可奪也”[6](P85)的社稷之臣自任,施行以德服人、以民為本的仁政。為此,儒家不但鄙夷“巧敏佞說,善取寵乎上”的“態臣”[8](P291),也譴責那些為君上聚斂征戰奔走效勞的“具臣”,認為正是在他們的協助下,君主才得以推行“率獸而食人”[5](P9)的橫征暴斂和“率土地而食人”[5](P175)的窮兵黷武,他們的管理和施政背離了仁政和王道。
其四,官僚應當知禮懂法,貫通禮法,靈活用法。春秋戰國之世,普遍、統一、確定、規范化的國家制定法取代西周時期那種介于俗法之間、相對不夠分化不夠規范的禮,日益成為國家治理的主要依據和準則。于此,儒家雖不得不承認制定法為國家治理之必需,卻又堅持認為國家制定法之上存在一種更全面更正義的高級法,即禮,認為禮是人道的表達,是傳統的延續,是王道政治的制度載體,也因此,禮高于制定法,禮指導制定法,禮解釋制定法,禮甚至可以在一定情形下取代制定法而適用。儒家對出自于君的國家制定法的評價并不高,“尚法而無法”,“不可以經國定分”[8](P109-110),“有良法而亂者,有之”[8]P179),儒家認為由知識精英出任的官僚才是國家善治的關鍵,“君子者,法之原也”[8](P272)。官僚要知法、守法卻不必拘于法,他們應當從人道的高度理解制定法,從禮樂的深度解釋制定法,在適用過程中用“以類行雜,以一行萬”[8](P192)的類舉方法彌補制定法的漏洞,積極解釋、拓展、完善制定法,使其最終符合王道政治和禮樂精神,而不是死守法條,無所作為。一言以蔽之,儒家認為由知識精英出任的官僚不應當是被動執行國家制定法的工具,國家制定法反倒應該成為官僚踐行王道和仁政的器具,由知識精英出任的官僚是將禮、法連接起來的活的中介,是國家善治的關鍵,“有君子而亂者,自古及今,未嘗聞也”[8](P179)。
由上可見,儒家期待的職業官僚,是符合其標準和要求的“君子”或“士君子”,“博聞強識而讓,敦善行而不怠,謂之君子”。[11](P24)士君子是具有理想人格和道德修養、掌握知識技能、傳承創新禮樂文化的知識精英,他們是社會道義的擔當者,是文化傳承創新的載體,是實踐王道和仁政的中堅力量,由此,也應當是構成大一統帝國職業官僚的主體。易言之,儒家期待帝國官僚都是由士君子構成,期待帝國官僚普遍具備士君子的知識、人格、德性、素養,期待由士君子組成的官僚制政府能夠施行仁政。此種關于官僚的理論,本文名之為“士道”。
君權的專制化、成文法的制定、新型職業官僚的出現及由此產生的對新型治理模式和體系的需求,是法家思想興起的客觀基礎。為新興的專制君權和帝國提供與時俱進的治理理論,是法家的旨趣所在;官僚制和職業官僚這一嶄新的社會現象,必然成為法家關注和思考的重要對象。法家對于帝國職業官僚的知識結構、品德素質、行為范式同樣提出了一系列觀點和設計。
其一,官僚必須掌握兵刑錢谷等與行政事務直接相關的實用知識,不需要也不可以學習掌握詩書禮樂等“無用”的人文知識。法家以富國強兵為己任,看重錢糧財賦、刑獄兵備等與“富強”直接相關的現實功利,并以之作為考核官員“功”“能”的標準,“觀其行必求其功”[4](P461),“其任官者當能”[4](P456)。法家所以為“功”,乃行政之功,法家所以為“能”,乃治事之能,法家所以為有用的知識,是直接有助于富國強兵的行政管理的具體知識與技能,法家認為這就是作為帝國官僚必須掌握的知識技能:它是識字通書的知識技能,而非以文亂法的知識技能;是通曉律令的知識技能,而非橫議法律的知識技能;是熟悉庶務的知識技能,而非“材劇志大”卻又眼高手低的知識技能。法家禁止學習以儒家詩書禮樂為主的人文知識,認為它們不僅無用,還會培養出一批“稱先王之道以籍仁義,盛容服而飾辯說,以疑當世之法,而貳人主之心”的“文學之士”[4](P498),足以妨害富國強兵的國家目標,“《詩》、《書》、禮、樂、善、修、仁、廉、辯、慧,國有十者,上無使守戰”[12](P32)。
其二,官僚必須具備“公”“忠”等職業公德,但不強求具備完美的私德。法家區分人之公德與私德,并從國家主義的立場出發,對官僚的職業公德提出高要求。法家要求官僚的職業公德,是“修身潔白而行公行正,居官無私”[4](P137),“清廉方正奉法”[4](P107),“夙興夜寐,卑身賤體,竦心白意,明刑辟,治官職,以事其君”[4](P440),要言之,為“公”與“忠”。公,指公忠體國、公正廉潔、公而忘私;忠,指尊從君主,盡職盡能,“凡所謂忠臣者,務明法術,日夜佐主明于度數之理,以治天下者也”[13](P1216)。法家還要求官僚絕對尊重君主,無條件服從君主,“人臣者,處卑賤,奉主令,守本任,治分職,此臣道也”[13](P1208),強烈反對臣下的隱逸行為、強諫行為、革命行為。但同時,法家對官僚的私德卻不做強制要求,一是因為,“有道之主,不求清潔之吏,而務必知之術也”[4](P467),只要君主“擅生殺,處威勢,操令行禁止之柄以御其群臣”[13](P1208),則“雖有田常、子罕之臣,不敢欺也”[4](P493)。二是因為仁義孝悌等私德與國家行政毫不相干,兩者不能混為一談。在各種道德規范發生沖突時,法家尚公而去私,對匹夫之善、私門之義等私德給予了堅決的否定。
其三,官僚必須忠誠于國家立場、國家利益,不折不扣地執行富國強兵的國家戰略及與此相應的政策法令。相對于儒家的民本主義,法家無疑是國家主義的,“法家政治,是以臣民為人君的工具,以富強為人君的唯一目標”[14](P31),法家要求官僚在行政過程中完全站在國家立場,服務于國家利益,無須太過顧及百姓的感受:為了增加國家財政,重賦于民是可以的,“適其時事以致財物,論其稅賦以均貧富”[4](P461);為了禁奸止奸,重刑于民也無所謂不人道,“治民者,刑勝,治之首也”[4](P519)。當然,法家也偶有法律“愛民”、治國“利民”之說,“法者所以愛民也”[12](P3),“圣人之治民,度于本,不從其欲,期于利民而已”[4](P519),但這只是從結果意義上講,就行政過程而言,法家強調“仁之不可以為治”[4](P488),主張“吏于民無愛”[4](P456),要求官僚舍棄無謂的同情、憐憫、自責、不安等情感,嚴格執行國家政策法令,一心一意謀求國家利益。
其四,官僚必須絕對守法,嚴格執法,不許逾越、偏離法律一絲一毫。盡管法家“法治”有“立法權不能正本清源”[15](P177)的缺點,盡管經常被批評為過分尊君卑臣和崇尚權勢,但是法家對于法律和“法治”,確有一種超乎異常的信仰,他們相信法律的精確和理性,相信法律的公正與公信,相信“法雖不善,猶愈于無法”[16](P17),由此,他們要求官僚必須絕對遵守法律,嚴格執行法律,即使法律有缺漏,也不可以自行補正,因為官僚有守法之責,而無造法之權,“以死守法者,有司也;以道變法者,君長也”[16](P78),官僚必須嚴守分際,在自己的職權范圍內執行法律,絕不可超越職權,即使是出于一片公心以及事后證明達到了好的行政結果也不行,“遵主令而行之,雖有傷敗,無罰;非主令而行之,雖有功利,罪死”[17](P912-913)。相較于法律疏失造成的損害,法家認為官僚不守法、超越職權本身就是更大的損害,“夫非主令而行,有功利,因賞之,是教妄舉也;遵主令而行之,有傷敗,而罰之,是使民慮利害而離法也。群臣百姓人慮利害,而以其私心舉措,則法制毀而令不行矣”[17](P913)。
總之,法家構想的帝國行政,是理性、專業、可預測可控制的法制化行政,法家期待的帝國官僚,也由此是精通專業而無須博聞強識、忠君盡職而不求私德無虧、剛猛為政而不存婦人之仁、以死守法而不逾越一絲一毫的專才、干才兼忠仆,此種關于官僚的理論,本文名之為“吏道”。在西周時期,吏指地位低下的“府史胥徒”,他們是“庶人在官者”,不具有貴族的身份、待遇和特權,閻步克說,與領有采邑或祿田、擔任中高級職位的貴族相比,這些按月領取“稍食”的“府史胥徒”好比是打工仔,自己沒一塊地,只好到有地的貴族家幫忙干活掙飯吃。[18](P5)據此,法家設想的帝國官僚,不也正是一群賣智力以換取君主爵祿的打工仔?其與西周“府史胥徒”的主要差別,則是擔任的職位更加多樣而已。
春秋戰國之世,社會階級劇烈變動,舊貴族已無法繼續壟斷較高級別的官職,原來的庶民也不再拘于“府史胥徒”之類的低級職位,國家機構中高級職位與低級職位之間流動的通道,已然打通。但也要看到,在官職身份屬性日趨減弱的同時,整個官僚群體的政治地位相比西周實際上是下降了,官僚群體中的中高級成員再也不是享有采邑祿田和特權的世襲貴族,他們本質上都是“吏”,是西周時期“府史胥徒”的擴大與演變,這就是戰國秦漢“以吏治天下”的政治實質:君主權力專制化趨勢下官僚群體政治地位的相對下跌及內部的相對均等化。對于這一趨勢,儒家是反感的,法家則是迎合的;儒家力圖讓帝國時期的官僚保有西周貴族卿士的修養、品德、風范和施政理念,法家則希冀官僚都是奉行“法治”的文法吏。儒家“士道”和法家“吏道”的根本區別和對立,即在于斯。
實用是法家“法治”理論的特點,這一特點在法家的“吏道”理論中同樣展露無遺。在春秋戰國,法家“吏道”顯然更符合行政事務規模化、復雜化、專門化的趨勢和管理需要,更能滿足各國統治者富國強兵和強化君權的現實需求,因而越來越被各國采用并實踐,一個專業化的文吏群體,日益出現在行政實踐和社會生活中。統一六國后,秦王朝繼續遵循“法治”和“吏道”的傳統,以法為教,以吏為師,專以文吏行政。秦代要求吏“明法律令,事無不能也……有公心;又能自端”[19](P15),并為文吏的培訓和銓選建立了嚴密的制度,在中央和地方設立專門培訓機構即學室,文吏的學徒弟子在學室中學習如何為吏,學習的內容是識字書寫、辦理庶務、明習法律等處理行政事務所需的專業知識和實用技能,學吏者經過一定時間的學習后,可參加選拔考試,合格者試為吏。在中央,秦始皇“專任獄吏,獄吏得親幸”,“天下之事無小大皆決于上,上至以衡石量書,日夜有呈,不中呈不得休息”[20](P258),儼然一統率眾多文吏親理庶務之文吏總頭目。
這種“吏道獨尊”的文吏政治,展現出了前所未有的行政效能。正是成千上萬訓練有素、盡忠職守的文吏有效擔負起了兵刑錢谷等行政事務,秦始皇才能 “振長策而御宇內”“履至尊而制六合”,完成統一大業,才能在統一后繼續逐匈奴、伐南越,修建馳道、長城等需要動員和組織巨大資源的工程。然而,這臺卓有效能的官僚機器,并不能完全決定政權的目標,更不可能約束君主的權力及自由行使這一權力的個人意志,故而當秦始皇自我膨脹而亟役萬民,當秦二世行督責之術“專用天下適己”,卓有效能的官僚機器,也將暴政毫無阻滯地貫徹下去,使普天下的百姓,無不體會到苛政之痛、秦政之苦。文吏自覺或不自覺地成為秦王朝暴政的幫兇,成為秦王朝二世而亡的推手。
秦帝國的轟然倒塌給后人留下了許多思考,新興的漢王朝矯秦之弊政,采取了“清靜無為”的治國方針,然而,政策上的“無為”伴隨著的是體制上的“漢承秦制”,秦帝國的政體、法制和官僚機器為漢王朝所繼承,固然在“清靜無為”的政策方針下,這一官僚機器的轉速被降至最低,但總體而言,文吏政治并沒有發生根本性變化,“吏道獨尊”的原則仍貫穿于行政法制之中,從蕭何《尉律》《張家山漢簡·史律》、居延漢簡的記載可以看出,一個經過專業訓練、紀律嚴明的文吏群體仍存在于漢朝各級官府,管理著雖較秦代清簡許多卻仍不可謂不繁重的兵刑錢谷等行政事務,履行著治安刑獄、稅收預算、國防安全等“清靜無為”的政府也不可能放棄的基本職能。而當漢武帝舍棄“清靜無為”的國策,希望有一番宏大作為時,本已存在的專制官僚機器便重新加速運轉,一度靜默的文吏重新嶄露頭角,他們以“能吏”“酷吏”“利官”的角色,活躍于行政過程與政治、經濟、社會生活中,擔負起抑藩、治獄、御侮、理財等軍政重務,使文吏政治在秦亡后再度展現了其令人矚目的活躍。
然而,在文吏政治重新活躍的武帝時代,漢王朝的治國指導思想也發生了重要變化。不管漢武帝本人是否“陽儒陰法”,“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至少讓儒學成為官方公開承認的治國指導思想,成為官府宣傳倡導的社會意識形態。雖然漢武帝實際上可能更親近和重用張湯之類的文法吏,疏遠公孫弘、石慶之類的儒臣,但他還是采納了公孫弘“為博士官置弟子五十人”,“郡國縣道邑有好文學、敬長上、肅政教、順鄉里、出入不悖所聞者,令相長丞上屬所二千石,二千石謹察可者,當與計偕,詣太常,得受業如弟子”的主張,暢通了儒家士子入仕的通道,自此,“公卿大夫士吏彬彬多文學之士”[21](P3119-3120),儒學和儒生在政治及社會生活中的影響蒸蒸日上,越來越多的儒家士子通過察舉或辟除的方式出任官職,管理具體行政事務,逐漸形成一個有別于舊有文吏群體的儒生官僚群體。
王莽“新政”破滅后,儒家的理想主義降溫,現實理性的思考替代了不切實際的王政復古狂想,在行政領域,政治理性的精神重新主導了帝國的行政過程,東漢王朝承襲“霸王道雜之”的漢家故事,以“經術”和“吏化”并重,一方面繼續奉儒學為指導思想,繼續在各級官學中傳授儒學知識,選拔儒生擔任帝國各級官吏,另一方面以文吏的標準要求儒生官僚,要求擔任官職的儒生明律令,曉習文法,具有處理政務的實際能力,并把這一點寫進了朝廷察舉選材的詔書中?!独m漢書·百官志》注引《漢官儀》:“及刺史、二千石察茂才、尤異、孝廉之吏,務盡實核,選擇英俊、賢行、廉潔、平端于縣邑,務授試以職。有非其人、臨計過署,不便習官事,書疏不端正,不如詔書,有司奏罪名,并正舉者。”[22](P3559)東漢王朝這一舉措,有力推動了儒生官僚的文吏化,使他們不得不去學習文法律令,學習處理實際政務的本領和經驗,同時也推動了文吏的儒生化,使他們不得不去學習儒家經義,儒生官僚與文吏這兩個群體,在相互學習和流動中不斷靠近,閻步克據此認為,經過兩漢四百年的磨合,一個“亦儒亦吏”的士大夫階層取代了單純的文吏成為帝國行政過程和政治生活的主導。[23](P409)然而,事實僅僅是如此嗎?
士大夫階層取代單純的文吏成為帝國政治與行政的主導是歷史事實,但另一方面,儒生官僚并未真正、徹底文吏化,其所謂“吏化”程度其實相當有限,同時,單純的文吏群體也從未消失,從未被大部融入士大夫群體中?!蔼氉鹑逍g”的王朝意識形態和“經術”“吏化”并重的政策確實使儒生官僚和文吏發生了融合,但這種融合是部分而有限的,與此同時,他們之間存在著持續而深刻的沖突,這一沖突不因王朝“經術”“吏化”并重的政策而消停,也不因兩者間有限的融合而有所減輕。西漢儒生官僚與文吏同列于朝,文吏攻擊儒生“能言不能行”[24](P149),“守舊術,不知世務”[24](P459),儒生則攻擊文吏“文察則以禍其民,強力則以厲其下,不本法之所由生,而專己之殘心”[24](P580)。東漢儒生與文吏分途仕進,“諸生試家法,文吏課箋奏”[25](P2020),但由于立國以來諸帝“以吏事自嬰,尤任文法”[26](P799)的統治方略和向理性行政的回歸,行政實踐和社會生活中出現了文吏益受重用、儒生漸受輕賤的現象,“論者多謂儒生不及彼文吏”[27](P533),這種高文吏而賤儒生的普遍心態導致一時間儒學衰敗,吏學興盛,“自頃以來,五經頗廢,后進之士,趣于文俗;宿儒舊學,無與傳業,由是俗吏繁熾,儒生寡少”[28](P425),“古經廢而不修,舊學暗而不明,儒者寂于空室,文吏嘩于朝堂”[27](P538)。對于這種高文吏而賤儒生的論調和現象,儒生予以堅決回擊,他們稱文吏的道德節操不如儒生,“夫文吏能破堅理煩,不能守身,則亦不能輔將。儒生不習于職,長于匡救,將相傾側,諫難不懼”,文吏掌握的知識技能過于狹窄低端,不如儒生所學廣博多面,“吏事易知,而經學難見。儒生能為文吏之事,文吏不能立儒生之學”,重用文吏而輕賤儒生與“獨尊儒術”的國策不合,“文吏治事,必問法家。縣官事務,莫大法令。必以吏職程高,是則法令之家宜最為上。論者徒尊法家,不高《春秋》,是暗蔽也”[27](P533-546)。
總之,自“獨尊儒術”旗幟下“霸王道雜之”的漢政為儒家士子開啟入仕之途以來,儒生官僚與舊有文吏之間的融合與沖突,構成漢帝國官僚群體內部關系的一體兩面。融合是部分而有限的,沖突是持續而深刻的。儒生官僚雖不得不習文法官事,卻未必以文法官事為然,雖與文吏同列于朝,卻羞于同列,尤其憤激于文吏實際上操持國柄,主導行政;文吏雖不得不習儒學經義,但“起于幾案之下,長于官曹之間”[29](P939-940)的人生經歷使得他們很難真正服膺儒家的仁義禮教,很難不將“致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的儒生同僚視為異類。歸根結底,儒生官僚與文吏的有限融合,是漢王朝統治者企圖融合“士道”“吏道”的產物,儒生官僚與文吏之間持續而不失激烈的沖突,則為“士道”與“吏道”之間難以化解的深刻矛盾所致。文吏一貫以“吏道”履職行事,儒生官僚也并未因為出仕就舍棄對“士道”的自任與堅持,而儒家“士道”與法家“吏道”的區別不僅在于兩者要求的知識結構不同,更在于對仕宦作為以及個人道德節操要求的不同,因此,只要儒生官僚秉持“士道”而不墮,文吏遵奉“吏道”而不改,儒生和文吏的沖突就不可能輕言終結,其融合是艱難且有限的。
自秦以降,古代中國便是一個中央集權的帝國,帝國的統治能在如此廣闊的領土上得到較長時段的成功維系,至少有賴于六個因素:一批經過訓練的職業官僚;一支忠于帝國的強大軍隊;足以應付官俸、軍費等基本開支的稅收;相對完整的文法律令;文書、驛傳等傳達信息、政令的必要技術手段;統一的價值觀和文化認同。職業官僚及由此而來的官僚政治,是中央集權和君主專制統治能夠長期維系的首要條件。正是基于官僚的勤勉治理,君主專制和中央集權才能在如此廣闊的領土上和如此眾多的民眾中實現。
專制帝國的行政必然需要大批精通行政事務并具有絕對服從品格的職業官僚來操作,這不僅是理性行政的需要,更是專制統治的必需。從專制主義的立場和思維出發,專制君主是無論如何也不想官僚都對自己及以自己名義發布的命令、法律評頭論足進而自主解釋隨意運用,不想官僚動輒脫離國家政令法律的規定而擅自去施行所謂愛民保民的仁政,不想官僚還有另外一種凌駕于自己之上、在精神上效忠的人格和價值體系,易言之,專制君主可能真正更想要的官僚是絕對服從、絕對忠誠、絕對無私、絕對剛性的文吏、法吏,是法家設想的“吏道”之才。正因為此,漢代“獨尊儒術”后,各級官府構成仍然以實干的文吏為主,即使在閻步克所說的士大夫政治出現并占主導地位后,傳統中國的各級衙門仍存在一個數量遠遠超過官員、精通官事律令多于經義的吏員群體,這是官僚科層行政和有效治理的內在需求,也是貫徹專制統治的需求。相反,儒家“士道”最反對的就是“絕對”,它主張官僚的獨立、自主、仁愛、彈性,如此品質的官僚,顯然不大符合專制統治的政治需要,也不完全符合官僚科層行政尤其是基層行政的需求。
然而,“獨尊儒術”后儒學在意識形態領域的主導地位卻必然意味著,越來越多秉持“士道”的儒家士子進入仕途成為官僚群體的一分子,為了保證行政的效率和專制的政治原則不動搖,漢王朝采取了“吏化”的政策,希冀新仕的儒家士子能夠舍“士道”而行“吏道”,或者至少融合“吏道”“士道”于行政實踐中,但實踐證明,“士道”“吏道”之間存在深刻的矛盾,至少不是短短的充滿動蕩的數百年就能輕易化解融合,更重要的是,儒家士子從內心深處反感和抗拒“吏道”,不愿舍“士道”而就“吏道”,不愿充當供人驅使的小吏。受“宰相必起于州部”觀念的影響,秦漢士人的仕宦路徑一般是:首先通過推擇、考試、長官辟除、學徒出師等方式被任用為郡縣小吏,再通過功次、察舉等方式升遷為職位更高的官吏,直至長吏、公卿。由此,兩漢的儒家士子,并不能像后世那樣金榜題名則平步青云,而只有從小吏開啟仕途,“才智之士,多由郡吏而入仕……一時卓絕俊偉之才,而卒不免由郡縣吏以進身”[30](P405)。但是,由小吏入仕,對儒家士子來說只是一種無奈的選擇,他們實際上是非常不愿意去充當位卑言微的小吏的,甚至引以為恥,“元成以來至東漢初,流品漸分,儒漸鄙吏,故以孝廉補尚書郎、令史而以為恥,蓋亦習俗使然”[31](卷三十五《選舉考八·吏道》,P330)。史書中儒家士子由小吏入仕的事例并不能有力說明儒生官僚與文吏、“士道”與“吏道”的真正融合,因為“不樂郡吏”[32](P2365)“不好為吏”[32](P2667)才極可能是儒家士子及儒生官僚的真實心態,“郡國吏卑賤”[32](P3121)是他們始終不變的認知,如果有其他更好的路子和選擇,他們絕不會去充當地位卑微、供人驅使的小吏,“方其未遇而浮沉里巷,無所知名也,則雖郡吏亦屑為之。及其既以孝廉異科薦舉征召,則未免自負清流,雖尚書機要之地,亦恥其為郎令史矣”[31](卷三十五《選舉考八·吏道》,P330)。
儒生不屑、不愿、不甘為小吏自有其原因:一是,俸祿太低,無以維持生計。漢代小吏的秩級一般在百石以下,多為斗食、佐史之類,宣帝神爵三年(前59)“益吏百石以下俸十五”[32](P263),但即使如此,百石小吏的俸祿最多夠維持五口之家吃飯而已[33](P182-184),這對許多家境本屬中下的儒家士子自然沒什么吸引力。二是,公務繁重,還要為長官驅使辦私事?!摆吺轮兴荆v也”[16](P85),小吏正是這種“趨事”而四處奔走的“有司”,劉邦在秦代做亭長的時候,就經?!耙岳趑硐剃枴保?4](P2013)。尹灣漢簡《元延二年日記》記載漢成帝時東??ただ魩燄?,一年到頭大部分時間都是在郡內外出差旅行、接洽公務、坐署理事,極少休假。[35](P108-113)不僅如此,小吏還經常被長官貴戚驅使辦私事,霍去病的父親霍中孺曾“以縣吏給事平陽侯家”[32](P2931),居延漢簡中也有甲渠令史華商和尉史周育為其長官賣魚的記載。②三是,地位卑下,動輒受責罰。如果辦事稍不如意,小吏還經??赡鼙婚L官勢要責罰,身受笞辱,毫無尊嚴。東漢魏霸做將作大匠,負責和帝陵宮的修建,“時盛冬地凍,中使督促,數罰縣吏以厲霸”,宦官不敢直接拿身為長吏的魏霸怎樣,卻處罰小吏來間接告誡魏霸,可見小吏地位之卑下。[25](P886)四是,升遷難,不易出頭。雖說漢代長吏和小吏之間沒有截然不可逾越的界限,從小吏到高官的渠道基本暢通,但與“五曹自有條品,簿書自有故事,勤力玩弄,成為巧吏”[27](P541)的純粹文吏相比,儒生官僚的吏能總體上確實要差一些,處理公務的表現總體不如文吏,“文吏更事,儒生不習”[27](P533),如此一來,儒生官僚升遷的機會必然比文吏少很多,更有可能是沉滯于郡縣,遲留于卑位,“選舉取常故,案吏取無害。儒生無閥閱,所能不能任劇,故陋于選舉,佚于朝庭”[27](P536),西漢兒寬以儒生身處廷尉府諸法吏間,雖通曉經義,然吏能不顯,多年不得升遷,“時張湯為廷尉,廷尉府盡用文史法律之吏,而寬以儒生在其間,見謂不習事,不署曹,除為從史,之北地視畜數年”[32](P2628)。總之,身為小吏,收入低、事務煩、沒尊嚴、難升遷,以“勞心者治人”“可殺不可辱”之士君子自命的儒家士子自然不屑不愿充當此類角色,不甘長期沉滯于基層,從事他們認為有失“士君子”身份的瑣碎事務。
無論是基于理念還是利益,儒生不愿為小吏,不愿舍“士道”而就“吏道”,然而,帝國行政至少在數量上更需要的是這些在基層從事瑣碎煩難公務、任勞任怨的小吏,“獨尊儒術”的意識形態政策下,帝國政府也不能因為儒生不愿舍“士道”就將其拒之于官僚隊伍之外,易言之,“士道”不可去,“吏道”不可無,二者當如何協調?
“官吏分途”為此提供了一個選擇。其實早在戰國時期,荀子就提出過“官吏分途”的制度設想:“志行修,臨官治,上則能順上,下則能保其職,是士大夫之所以取田邑也。循法則、度量、刑辟、圖籍、不知其義,謹守其數,慎不敢損益也;父子相傳,以持王公,是故三代雖亡,治法猶存,是官人百吏之所以取祿職也。”[8](P69)荀子的大致構想是:官、吏兩分,官修身正人,禮法貫通,尊君愛民,為君王之良佐,吏謹守法度,奉公守職,亦為國家行政之不可或缺,官和吏實行不同的選拔路徑和標準,受過儒學教育、奉行“士道”的士君子是官的不二人選。在法家當途的戰國秦代,“百官皆為吏,以吏治天下”,“官吏分途”自無必要,荀子的設想也不可能實現。漢代“獨尊儒術”且“霸王道雜之”,儒生文吏雖存在深刻劇烈的沖突,但統治者更希望融合兩者,而非分途管理,況且戰國秦代以來形成的文吏群體在兩漢中前期還擁有強大的政治勢力和影響,他們絕不希望、也不可能讓儒生壟斷相對稀缺的中高級職位,而讓自己沉淪于官僚結構中的下層,儒家“官吏分途”的設想同樣不可能實現。
然而從東漢中期開始,事情開始發生顯著變化,一方面,基于程式化、規范化的內在要求,察舉制度出現了從“以德取人”“以能取人”到“以文取人”的趨向,這對熟讀經書、善于文辭的儒家士子自然更為有利。另一方面,隨著儒生官僚數量及比例的成長,其在朝廷的勢力和影響也越來越大,尤其是,由于察舉制度下“教育—官場”“學門—官族”之間的互動,社會上形成許多儒學家傳、世代居官的兼書香門第與官宦世家于一體的士族,他們作為士林的棟梁和核心力量,與具有群體自覺的士林一起,在東漢中后期的朝廷黨爭中扮演了重要角色,多次深刻影響了東漢朝廷的重要決策,與他們在政治和社會生活中綻放出的光芒相比,單純的文吏群體顯得黯然失色,這表明,以士族為核心的儒生群體擁有的政治勢力和影響此時已經大大超過了文吏群體,這種力量對比的變化必然對選官制度和官僚結構產生決定性影響,“位成乎私門,名定乎橫巷”,“官吏分途”開始成為可能,直到三國曹魏“貢士以經學為先”的詔書把這種可能變為現實。
《三國志·魏書·明帝紀》太和二年(228)六月詔曰:“尊儒貴學,王教之本也。自頃儒官或非其人,將何以宣明圣道?其高選博士,才任侍中常侍者。申敕郡國,貢士以經學為先?!保?6](P94)這道“貢士以經學為先”的詔書,宣告了“士道”對“吏道”的壓制、儒生對文吏的勝利。從此,儒生獲得了繞開漢代以來必由小吏入仕之固定路徑的機會,可以通過察舉、中正舉薦、考試的方式直接擔任品官,文吏卻仍然只能從低級吏職做起,而且越來越難往上晉升、由吏入官,中國古代“官吏分途”之過程,由此正式開啟。
此一過程大致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一是,魏晉南北朝為“官吏分途”的開始階段。越來越多的儒家士子越過吏職入仕為官,與此同時,許多較為顯赫的官位由門閥士族長期把持,那些負責文書工作的吏職由于事務煩雜,崇尚玄學清談的士族不屑為之,成了為人所輕的“濁官”,并且主要由寒門庶族之人擔任,由此,人有士庶之別,官有清濁之分,貴官輕吏的風氣因社會等級的分化而加劇。二是,隋唐為“官吏分途”的深化階段。唐代官僚機構的職位有流內、流外、雜任之分,清濁之分更加明顯,從中央到地方已經形成了一個相對獨立和封閉的文書胥吏系統,官與吏之間的流動受到一定的限制,唐人觀念中已經形成了“吏”“胥吏”的類似概念,賤吏的觀念十分強烈。但另一方面,唐代法律和唐人觀念中“吏”的內涵以及外延仍很不確定,由吏入官的途徑雖然受到一定限制,但是總體上來說還算暢通,“官吏分途”在唐代尚未完成。三是,宋代是“官吏分途”的完成階段。官與吏界限清晰,在官之下,從事文書工作者為“吏”,從事具體工作者則稱“公人”,官與吏的選任、遷轉、離職實行分類管理,由吏入官的途徑實際上已經被堵塞,胥吏的地位越加低微,社會對他們的歧視日益加深,但另一方面,胥吏也形成了自己的群體意識和群體自覺,表現出強烈的階層意識,“從宋代開始,吏員集團正作為一個相對獨立的社會政治群體出現在歷史舞臺之上”[37](P101)。明清承宋“官吏分途”之遺緒,吏制更趨完備,官吏界限更加分明,吏的社會地位更加低下。
對政府公務人員進行分類、分層管理,將中高級官員與大量從事簡單任務的事務性輔助人員和文書人員區分開來,是官僚科層制的內在要求,是任何國家官僚制發展到一定程度的必然產物。但是,古代中國的“官吏分途”不僅指行政業務分工導致的分類分層管理,更多是基于儒家正統“君子”觀和“士道”,對官和吏政治地位、社會身份等級的人為區隔與定型,以及由此展開對吏道德品質的貶抑與攻擊。古代中國的“官吏分途”與“士道”“吏道”的興起、演變和相互作用不無關系。“士道”“吏道”濫觴于春秋戰國,之后雖有秦代短暫之“吏道獨尊”,漢代“獨尊儒術”“霸王道雜之”的統治政策卻使“士道”“吏道”進入了數百年的并立、融合、沖突的糾纏狀態,“士道”“吏道”因深刻的矛盾而未能在漢代真正融合,反而在強大的儒學士林和士族的推動下最終分離,“士道”實現了對“吏道”的主導,儒生官僚實現了對文吏的初步壓制,而“官吏分途”亦因此展開。要言之,“士道”“吏道”的聚散分合,是傳統中國“官吏分途”、儒吏分流歷史過程中的主線。
必須指出,“士道”“吏道”的矛盾與斗爭,并不僅僅是兩種治國哲學和選官理論的分歧,亦是儒生群體和文吏群體的利益之爭。閻步克指出,在傳統官僚帝國,權力在制度上被配置于官位體系中,官位成了追逐權力者的主要目標,由此,規定以何種方式入仕、以何種標準選官的選官制度對權力的爭奪和利益的分配來說,就有了舉足輕重的意義,影響和制約傳統官僚帝國選官制度形態和變遷的因素,除了官僚科層制的理性行政要求、知識群體的面貌動態之外,還有利益分配與權力斗爭這樣一個極其重要的因素。[38](P321-328)儒法之爭固然是學術之爭,很多時候卻也是利益之爭,就“士道”“吏道”之爭來說,顯而易見的是,誰贏了,誰就能占據官僚科層體系的中上游,儒生不愿為吏,更多是出于理念不合還是利益考量還很難說,在“貢士以經學為先”的尊儒學、崇“士道”大義之下,是對文吏群體權力和利益的割奪。
也正因為如此,“士道”“吏道”的融合在傳統社會才會變得如此艱難。從理論上講,“士道”“吏道”的融合是必要的,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專業知識和人文知識之間,并不是非此即彼的相斥關系;公德與私德、獨立人格與盡忠職守,并非不能兼而有之;禮與法、王道與霸道,已經被歷史證明完全可能統一起來。“吏服訓雅,儒通文法”的融合政策,實為全面改善官僚素質及構成的長遠之計,“宰相必起于州部”的由吏入官的入仕及升遷模式,暗合了官僚科層制和理性行政的內在規律。然而,過多的利益之爭扭曲了帝國官僚制的健康發展,“士道”“吏道”從艱難融合走向分離,整個官僚群體最終被人為分成界限分明、地位懸殊、相互隔絕的兩部分,以儒生為主要來源的“官”成為享有諸多特權的貴族化群體,結果反而導致“拘謹不通者,一歸之儒;放蕩無恥者,一歸之吏。而二途皆不足以得人矣”[31](卷三十五《選舉考八·吏道》,P330)及“吏強官弱”等矛盾現象。王亞南、閻步克曾指出,貴族化是傳統官僚制發展演變的一個重要趨向。③本文則進一步認為,官僚貴族化在傳統中國是通過“官吏分途”、儒吏分流而實現的,主要是儒生官僚的貴族化而非文吏的貴族化,同時,也不能不指出,自利取向及由之而來的某種程度的貴族化,是任何類型官僚制發展演變均難以避免的天然趨向。官僚群體天生具有成為利益集團的趨向,如不積極加以遏制,官僚或官僚中的一部分必凝固為板塊化的特殊利益群體,對國家治理產生嚴重的消極影響。
注釋:
①“儒吏分流”指儒生逐漸脫離低級吏職的過程,也即,儒生不用再擔任基層小吏,而可以通過中正舉薦、科舉考試等方式在初次入仕時就直接擔任較高級別的品官。傳統中國“官吏分途”某種程度上也是“儒吏分流”的過程,一方面“官”“吏”日益隔絕,界限分明,另一方面,“官”逐漸發展為由具有一定科舉功名的儒生出任,“吏”則主要從沒有功名的平民中選拔。
②《居延漢簡·“候粟君所責寇恩事”冊》第4簡:“華商、尉史周育當為候粟君載魚之得賣?!眳⒁姡焊拭C居延考古隊簡冊整理小組 《“建武三年候粟君所責寇恩事”釋文》(《文物》1978年第1期)。
③王亞南認為,傳統中國的官僚越來越帶有貴族的品質,做官越來越講究血統、家世、門第。閻步克認為,傳統中國官僚的貴族化的一個重要表現是在官制上逐漸由“職位分等”過渡到“品位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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