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賴是社會交往和市場交易的基礎。“只有當人與人之間的信賴至少普遍能夠得到維持,信賴能夠作為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基礎的時候,人們才能和平地生活在那一個哪怕是關系很寬松的共同體中。”[1](P58)對信賴的保護則是私法的一項核心價值。環視域外立法和司法實踐,無論是英美法系中的禁反言規則,抑或大陸法系下的締約過失責任制度、善意取得制度等,在堅守意思自治的基本價值的同時,皆無不以維護市場交易中合理信賴為其要旨。
在物權法中,“登記對抗”本亦是一項為促進信賴保護而作的制度安排:在肯定某些物權的設立、變更、轉讓可因“交付”或“合同生效”而完成的同時,為彌補其公信力的不足,附以“登記”的規定,并將“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作為法律效果,登記對抗的制度意旨不言而喻。然而,因就“登記”與“交付”的效力關系以及“善意第三人”的范圍等問題缺乏明確的規定,登記對抗卻常成為理論爭議的焦點,非但未能充分起到明確交易規則和促進信賴保護的效果,反而給相關物權變動的法律適用造成不少的困擾。為此,回歸其信賴保護的制度本旨,對登記對抗模式展開有針對性的分析和思考,頗有必要。
在私法領域,于一般民事權利的形成變動過程中,主觀上基于當事人期許的真實權利運轉意思與權利外在表現的客觀狀態是具有一致性的。也正是這種權利與意思在實然與外觀上的統一性使得“意思表示”——這一體現當事人真實民事權利意愿的行為在私法理論體系當中一直處于核心位置。但在實踐中,法律行為與市民生活的差值使得一定程度上民事權利的真實狀態與表征狀態的分離成為必然。而當此種權利或行為的真實狀態與外觀事實發生分離時,相對人基于外觀而產生信賴,信賴保護主要表達的是對外觀事實的倚重和偏好。“外觀”成了信賴保護內涵的構造核心和基礎。
與意思自治和權利至上理念占據絕對主導地位的時代,強調對行為人“真意”的探求和對真實權利人的保護不同,作為對傳統私法理念和規則的矯正和補充,信賴保護對相關行為或權利的效力評價主要是以其對外呈現事實狀態為基礎。尤其是在作為大陸法系信賴保護主要理論來源的外觀主義法理中,為維護市場交易秩序、提高交易效率、維護交易安全,當交易過程中對外所表現出的意思表征形式如典型的民事權利、意思或主體資格等內容與交易過程本身的真實情況不相符合時,則法律會在特定語域內規定,該類交易的法律效果以其在對外表現出的意思表征形式為準,而不再考慮交易過程中的真實情況。即所謂“以交易當事人行為之外觀為準,而認定其行為所生之效果”[2](P11),外觀事實其在信賴保護效力評價中基礎地位可見一斑。而在被英美法信賴保護理論奉為圭臬的“禁止反言”規則也曾主張:“如果某人通過其言詞或行為蓄意地導致他人相信一定事實狀態的存在,并導致在信賴基礎上采取一定的行為,以至于改變了他自身之前的地位,前者則不得證實一個與其之前表述不同的事實存在。”[3](P118)其亦一定程度反映出以行為外觀事實為作為效力評價基礎的思想。雖然,隨著締約過失責任、信賴利益保護等理論出現,信賴保護對相關行為或權利的效力評價已不再局限于“將外觀視為真實”的方式,但其對外觀的依賴依然十分明顯。以信賴利益的損害賠償為例,不可否認,相對于外觀主義“外觀視為真實”的法律效果評價方式(如強制契約有效),“因信賴而遭受的損害賠償”在對信賴的保護的力度上略顯薄弱,但在“善意無過失”等債法管理的語境下,于信賴利益的效果評價中,外觀亦是不可或缺的考量因素。
即使以最廣泛的自然法界定標準而言,法律也并非保護盲目的信賴,其保護的疆域以“合理”為基本限度,符合社會理性人的思考框架。信賴的合理性是其可獲法律保護原因,也是信賴保護得以適用的前提條件。然而,“眾所周知,人的思想不得加以審判,因為撒旦本人也不知道人的思想”[4](P251)。作為一個主觀色彩濃厚的概念,信賴合理與否的判斷并非易事,往往需要輔以相應的事實或標準為參考。而作為信賴形成的當然對象,外觀事實便成了尋求信賴依據的必然考察基點。
由當前的理論與實踐來看:其一,外觀事實的存在,是信賴產生的基礎,也是信賴合理性證成的前提。缺乏與權利或意思真實狀態的不同的外觀事實為支撐,信賴者所主張的信賴其實不過是其主觀臆想的結果,難言合理,亦無法獲得法律的保護和救濟。即,“信”源于外觀事實的存在,以外觀事實的存在為基礎。其二,“外觀”同時也是判斷信賴者主觀善意的主要依據和標準。信賴存在的認定一方面如上所言,需要一定表見事實的存在;另一方面則是信賴者對真實信息的不知。上述要因必須同時存在方能構成信賴者主觀善意的認定,即,僅僅存在表見事實,并不構成信賴者形成善意信賴并以之框定法律效果的當然依據。唯有信賴者對表見事實所隱藏的真實信息不知情時,方可推定其為善意,構成所謂“善意信賴”。雖然以與外觀事實不同的主觀狀態為表現,但是,信賴者的善意卻也與外觀事實密不可分。尤其是在強調對信賴合理性判斷應以“一般理性人”為基本標準的語境下,對信賴者主觀善意即“知道或應當知道”的認定,其實主要是對“外觀”依其屬性和狀態是否可獲得社會普遍信賴問題的探討。是以,一般而言,權利外觀作為信賴保護基礎所需求的標準與善意第三人應予注意的程度成反比。權利外觀所表現出的標準愈高、基礎越強,則強行法中對善意第三人構成要件中的主觀要件要求就越低;反之,要求就越高。簡言之,“外觀”從客觀到主觀,貫穿信賴合理性判斷的整個過程,成為信賴合理性判斷中不可或缺的核心要素和事實基礎。
在學者的討論中,維護交易安全和提升交易效率是信賴保護主要價值追求。“通過向個人保證其合理信任足以保障其權利,更能促使他們行動,并且由于不必采取一些可能的、但復雜的預防措施,使他們能夠更快地行動。”[5](P787)而在信賴保護的內涵構造中,“外觀”無疑是以上價值表達和實現的主要載體。以交易安全為例,作為對人類秩序價值追求在交易領域的集中表現,其意在表達對當事人合理交易預期的保障。而與信賴相似,合理預期的形成也主要需以提供預期的權利或行為外觀為基礎,權利或行為外觀狀態實際勾勒出當事人合理預期的內容,同時,也決定和反映著交易安全的具體內涵和價值取向。而以外觀狀態所傳遞的信息作為法律評價的主要考慮因素,使信賴者免去進一步的信息搜尋,節約其信息成本,則更是信賴保護促進效率價值實現的主要途徑和依托。不唯如此,誠如學者所言,“盡管外觀主義的目的是保護善意第三人的利益,但從中仍然可以洞察到以外觀事實為支點進行制度設計的蹺蹺板,在兩端上力圖尋求著利益的平衡”[6]。外觀事實作為“皆可得知”的客觀外部形態,對信賴者和真實權利人或意思表示者皆具有較為明顯的價值中立性,不但體現著對信賴者合理信賴的保護,為交易安全、效率等價值提供具體、確定的載體;同時,借由真實權利人或意思表示者對外觀形成和改變具有較強控制力的事實,也可較大程度地兼顧對后者利益的維護,成為平衡各方利益、協調私法諸項價值的重要紐帶。
以實踐來看,在物權法以外的領域,外觀即信賴事實表現方式的多元化是普遍的事實,如常見的表見代理相關司法裁決中,諸如單位簽章、具單位簽章的空白合同、具被代理人簽章的授權文書等皆可構成相對人信賴的事實基礎。此時權利推定的基礎絕不僅限于占有和登記。而于物權法領域,主流觀點一般仍認為,在占有與登記的表見事實以外的,均不被信賴保護的范圍所納。[7](P115)但是,仍有部分學者認為,以“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為內涵和規范表述,在登記對抗的模式中,物權及其變動可具有更為豐富權利外觀形式。合同、物權性標記(如簽名、烙印等)、對傳統登記類財產如不動產的實際占有等區別于傳統意義上占有或登記外的外觀事實,皆可作為物權變動的表征形式而存在。而不同表征形式對促成相對人信賴所具有的作用即外觀效力也是有差別的。譬如,在特殊動產的物權表征中,作為法定的權利公示方式,占有無疑比第三人告知、標的物本身的物權性標記等非法定物權表征方式更能引發他人對其權利狀態的合理信賴。而即便在法定公示方式中,登記與占有(交付)對物權及其變動的表征效力也并不相同,前者往往具有優先于后者的外觀效力。其主要原因如下。
公權參與的權利運轉會體現國家法治政策的價值導向,體現著一國法律規范的整體品格,故其對于私權運轉的背書理應形成效力較強的權利外觀,從而成為廣泛尊重和信賴的基礎。因此,作為相關行政機關依法履行其職權的結果,登記對權利的表征功能不僅源于文字的信息傳遞功能,更是以國家公權力為基礎,有國家信用作為背書,自然具有較高的權威性。而且,國家機關作為權利關系以外的第三方,在對權利關系的登記時大多要求登記申請人提供一定的證明文件,以對權利和交易的真實狀態施以必要審查。如按照《機動車登記規定》第20條和第21條的規定,在機動車申請轉移登記時,現機動車所有人除應當填寫申請表,交驗機動車外,還需提交現機動車所有人的身份證明機動車所有權轉移的證明和憑證、機動車登記證書、機動車行駛證等權屬證明;并且,對于存在機動車與該車檔案記載內容不一致、機動車在抵押登記或質押備案期間等情形的,登記機關將不予辦理轉移登記。登記機關在權利關系中的中立性和相應登記審查程序的存在,也為登記內容的真實性和可靠性提供了更有力的保障。此外,為體現對登記效力的維護,對于因登記錯誤而導致損害,法律也多配有相應救濟手段的規定。如依據《機動車登記規定》第62條第2款的規定,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及其工作人員因違反登記義務而給當事人造成損失的,應當依法承擔賠償責任。相比而言,占有作為動產權利表征方式的合理基礎主要是基于生活經驗中的高度蓋然性[8],其形成缺乏國家公權力的參與,沒有國家公信力為背書,對表征錯誤也未有必要的救濟手段為保障,在權威性和可靠性上自然無法與登記相媲美。
信賴與否就其本質而言應屬于主體的決策范疇。對決策而言,信息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而在信賴的基本結構中,外觀作為事實基礎,主要功能便是在為當事人信賴決策的形成提供必要的信息誘導和支持。因此,在多元化的權利表征形式中,越具有權利表現能力即對權利狀態反映越全面、精確的外觀,就越能獲得認知主體的信任和依賴。而登記以書面表述為基本形式,借由文字的張力和確定性,可以對客體上諸多、復雜的權利事項加以詳細、直接、準確的記載,并傳導給公眾。譬如,依據《船舶登記管理辦法》第21條、第31條、第49條和第54條的規定,船舶登記簿不僅可以對船舶的所有權、抵押權和光船租賃等事項加以登記,而且,船舶權利人、利害關系人、有關國家機關也可以依法查閱、復制船舶登記簿或者船舶登記檔案。相反,占有則僅以對客體事實上的控制與支配為表現,對物上權利的表現形態頗顯單一,在追求對物的高效利用的時代背景下,難以對客體的多樣化權利樣態形成充分和準確的表征。
效率是私法信賴保護中的核心價值訴求,而外觀則是信賴保護中效率價值實現的主要載體。因此,在權利外觀表征方式的選擇中,效率是一個十分重要的考量因素。以占有(交付)作為動產物權及其變動一般公示方式即主要是基于效率考慮的結果。而對于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特殊動產而言,自其作為動產的屬性出發,以占有(交付)作為其權利和權利變動的公示方式,確實對提升交易的便捷性頗有助益,但登記卻是更加符合效率原則的選擇。第一,特殊動產交易并非如想象中的那般頻繁,其權利登記的成本也并非重不可負。以其中交易量最大的車輛為例,按照中國汽車流通協會的數據統計,2016年全國二手車交易量為1039萬輛①,看似十分龐大,但相比巨量的動產交易而言,仍略顯稀少。而據中國船舶交易信息平臺統計,2017年7月份,國內二手船市場共計成交各類船舶僅有363艘,與所謂“流通頻繁”“交易量近于無窮”相去甚遠。第二,在具體特殊動產交易中,登記也比公示更能減輕買受人的信息搜集成本。尤其是在占有原因日益多樣化的語境下,查閱登記簿與探尋占有的權利基礎,二者所需花費的成本孰高孰低不言而喻。第三,登記可以更好地滿足保護公共利益的要求。以特殊動產如交通工具為例,其所有人較重的社會責任通過登記這一權屬確定的方式,有效地將社會責任轉化為個人較高的注意義務要求。因此,強調登記在物權公示效力的優位性,促使特殊動產買受人積極進行變更登記,配合主管部門的管理工作,不僅有助于明確產權歸屬,促進交易效率和安全,同時,也可更好地維護公共秩序和公告利益,促進社會整體效率的提升。
在登記對抗模式中,登記作為一種以國家信用為背書、更能全面和準確地反映權利狀態且更具效率的權利表征形式,自然應當具有更為優先的外觀效力。而依據最高人民法院《買賣合同司法解釋》第10條第1項和第4項的規定,出賣人就同一船舶、航空器、機動車等特殊動產訂立多重買賣合同,在買賣合同均有效的情況下,買受人均要求實際履行合同的,應當按照以下情形分別處理:“先行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等合同義務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出賣人將標的物交付給買受人之一,又為其他買受人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已受領交付的買受人請求將標的物所有權登記在自己名下的,人民法院應予支持”。在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中,司法機關卻采取了“交付優先于登記”的立場。對此,已有不少學者提出不同看法。[9][10]筆者認為,回歸登記對抗模式信賴保護的制度本旨,以登記在權利表征中優勢效力為基礎,對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規則作出反思和重新安排頗為必要。因為,從立法目的考察,保護第三人利益以求取交易秩序之安全,本就是物權公示公信原則的本初追求,若離開第三人的保護以強行法謀求交易效率,則此項制度的架設也就失去了其原本的意義。
特殊動產雖因較高價值亦被稱為“準不動產”,但本質上仍屬于動產范疇。因此,無論是從對《物權法》第24條體系解釋出發[11],抑或是基于提升特殊動產交易便捷性的角度考慮,將交付作為其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都確有其合理性。而與此同時,作為物權法所肯定特殊動產物權的公示方法,登記亦有其“擔當”物權變動生效要件的充足理由。其一,這是對《物權法》第24條適用“舉輕以明重”的解釋方法的當然結果。其二,以登記作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具有較為扎實經驗基礎,如機動車等交通工具長期以來主要是以登記作為其物權公示方法,法律規范應當尊重這一社會現實,對相應的登記信賴予以保護。其三,將登記作納入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范疇,也是實現物權法“物盡其用”基本價值的現實需要。尤其是就機動車、船舶、航空器等特殊動產而言,耐消耗而且價值高的客觀屬性為其多元化利用創造了較為廣闊的空間,若堅持以交付作為其物權變動中唯一或優先的生效要件,則真正權利人會盡量減少物的占有與所有相脫離的情況,使得如所有權保留、讓與擔保等其他旨在增效交易秩序的相應制度初衷落空。其四,雖不乏行政管理的目的,但公示物權狀態亦是特殊動產登記制度的題中之意,如《民用航空法》第11條規定關于民用航空器權利人的權利登記要求等。其五,明確登記的物權變動生效要件地位,也是較好回避現有特殊動產物權變動規則邏輯矛盾做法。畢竟,《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買賣合同糾紛案件適用法律問題的解釋》(以下簡稱《買賣合同司法解釋》在否認登記作為生效要件并強調“交付優先于登記”的同時,卻又主張在買受人均未受領時,先行辦理所有權轉移登記手續的買受人請求出賣人履行交付標的物等合同義務的(第10條第2項),并援引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作為其理由的思路[12](P175),多少有些令人困惑[13]。
據其制定者解釋,《買賣合同司法解釋》否認登記作為特殊動產物權變動生效要件的理由在于:如果將登記作為生效要件,則有可能將已經交付的船舶、航空器、機動車等物權關系,當作尚未發生變動的物權關系,反而不利于物權關系的明晰。對此,筆者認為,充分貫徹登記外觀效力優先規則和合理運用善意取得制度的前提下,其實并不會構成太大的困擾。因為,基于其在特殊動產物權變動中較強的外觀表征效力,登記不僅可獲得與交付相同的物權變動生效要件地位,而且,依據物權法第24條關于“未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規定,具有后者所闕如的“對抗善意第三人”的功能,可以阻卻善意取得制度的適用。因此,在船舶、航空器、機動車等特殊動產的多重買賣中:第一,若買受人均未就該動產辦理過戶登記手續的,則受領交付的買受人可基于交付而取得該動產的所有權,但在其就該動產辦理過戶登記前,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第二,若買受人均未受領交付的,則已經就該動產辦理過戶登記手續的買受人,可基于登記取得動產所有權,并且根據物權法第24條的規定,其所有權具有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效力;第三,若在買受人受領交付前,已有其他買受人就該動產辦理過戶登記的,則已經辦理登記的買受人可以先于受領交付的買受人取得該特殊動產的所有權,并且,因其已經登記的所有權具有對抗善意第三的法律效力,即便受領交付的買受人可證明其在受領交付時對于特殊動產已經辦理過戶登記的事實并不知曉并已支付合理對價,其亦不能以善意取得為由,主張對該特殊動產享有所有權;第四,若在買受人辦理特殊動產過戶登記前,已有其他買受人就該動產受領交付的,則已經受領交付的買受人可先于辦理登記的買受人取得該特殊動產的所有權,但因未辦理過戶登記,依據“未經登記,不得對抗善意第三人”的規定,受領交付在先的買受人的權利,只能對抗出賣人以及之后惡意取得登記的買受人(包括先訂合同但后完成登記的買受人),但不得對抗善意地完成權利移轉登記的買受人[14]在,滿足善意取得制度其他構成要件的前提下,登記在后的買受人依然可以基于善意取得而獲得特殊動產的所有權。
物權法基于提高交易效率的角度考慮,允許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可因交付而發生效力;同時出于維護交易安全,保護第三人合理信賴的角度考慮,未賦予其對抗善意第三人的法律效力。因此,在登記闕如,不具對抗效力的情形下,買受人因交付而發生的物權變動效力如何界定亦是登記對抗模式中信賴保護不可回避的問題。對此,筆者認為,其一,在登記對抗物權表征形式多元化的語境下,出賣人或因受領交付的買受人可以借助其他非法定權利表征方式,使其物權變動在一定范圍內獲得發生對抗效力。譬如,買受人可通過人流密集區張貼公告或權利變更證明的方式,將物權變動的事實告知一定范圍內的群體,若基于社會一般認知,其公告方式可使某部分群體“知道或應當知道”權利變動的事實,則買受人基于該群體成員“善意”的缺失,而得以對其主張相關物權變動的對抗效力。其二,在登記闕如的情況時,交付也可以作為善意取得的公示要件。有學者認為,就特殊動產的善意取得而言,并非當事人可以自由選擇登記或交付,而應當只有通過登記才能善意取得。[9]此種觀點尚值商榷。一方面,物權法第106條對于善意取得的核心效果表述為“取得不動產和動產的所有權”,從文義解釋的角度來看,我國物權法已然肯定了善意取得是物權變動的一種特殊形態,進而從體系解釋的角度可以推之,物權法第106條中“應當登記的已經登記,不需要登記的已經交付給受讓人”的相關表述就是要求善意取得必須完成物權變動的結論。而在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中,登記和交付皆可以作為物權變動的生效要件。因此,在缺乏具有更強外觀效力的登記作為阻卻事由的情況下,以交付作為特殊動產善意取得的公示條件并無不可。而且,按照《物權法司法解釋(一)》第20條的規定,轉讓人對船舶、航空器和機動車等特殊動產的交付,也應被認定為已滿足善意取得公示條件的要求。另一方面,在登記闕如的特殊動產多重買賣中,前后受領交付的買受人皆是以交付的方式完成物權變動,其權利取得方式具有同等的公示效力,不存在何者更為優先的問題,對物權變動的效力的評價主要應以善意取得知道的其他要件尤其是“善意”為依據,而依據《物權法》的規定,除實際交付和簡易交付外,指示交付和占有改定亦屬于動產交付的類型范疇。而在前手交付是以后兩種方式實現的情形中,因后手交付的受領人對此前交付的事實難以預見,在滿足相應條件的前提下,對于善意施予保護,并無不妥。只是,由于善意取得權利仍未就其權利取得的事實加以登記,因此,該基于善意取得特殊動產物權,仍無法對抗其他善意第三人,因善意取得而獲得特殊動產的后手買受人依舊面臨因善意取得而喪失其物權的風險。
在與登記對抗相關的討論中,對“善意第三人”即信賴保護主體范圍的界定一直是較為熱門且富有爭議主題。尤其是就“善意第三人”是否包括債權人的問題,學者間的分歧頗為明顯。一派學者根據物權的優先性理論提出,當同一標的物上物權與債權并存時,物權的保護力度也應優先于債權的保護力度。進而提出對于已變動但未登記的物權,如所有權、抵押權等,因其本質上仍具有物權性,故未登記僅導致對抗效力的喪失,在相應法律效力上仍優先于一般債權,此時債權人則不屬于法律保護的“善意第三人”之列,無法依相應交易契約取得相應物權。[15](P132)另一派學者則認為信賴利益保護涵攝的主體范疇與物債之界分無關,“第三人”應指對相應動產有原因主張權利的任意第三人,即“包括但不限于該動產的第三取得人、該動產的其他擔保權人以及依照合同或者其他債的發生原因而得以對該動產主張權益的人”[16](P615)。而按照《物權法司法解釋(一)》第6條規定的制定者闡釋,司法解釋最終選擇的是“物權優先于債權”的立場。[17](P180)其究竟是否得當,猶須回到信賴保護的基本構造中加以剖析。
在實踐中,以登記簿為基礎,當事人的信賴基本可劃分為:其一,積極信賴,即對已經記載事項存在的信賴,如,在特殊動產交易中,(潛在)購買人對登記簿中已記載的權利內容和歸屬等事項,合理相信其確實存在的心理;其二,消極信任,即對登記簿未記載事項不存在的信賴,如,動產浮動抵押中,基于抵押事項未在登記簿中有記載,抵押關系以外的第三人相信抵押權不存在的狀態。雖然,在強調登記權利外觀效力優先性的語境下,信賴無論積極抑或消極皆應受到保護,自不待言。但是,登記對抗的物權變動模式中,善意第三人(或者說需要特別討論的善意第三人)因登記而產生的信賴主要應以消極信賴為主。其原因主要在于法律就兩種信賴的救濟效果是不同的。“就積極信賴保護而論,當事人的信賴得到滿足,信賴方被置于如下地位:仿佛其以為存在的法律狀況真的存在,或者其所期待的未來行為已經發生,信賴保護的目標與合同類似,是追求變化或者說獲得增值。與此不同,消極信賴保護的目標是使因信賴破滅而發生的損失得以補償。信賴方被置于如下地位:仿佛其從未產生過信賴。”[18]不難看出,以獲得信賴的滿足為目的,對信賴方積極信賴的保護,主要存在與獲取外觀所表征的權利相關的交易中。而對此,在登記對抗的物權變動模式中,以善意取得制度等相關制度為應對,毋庸贅言。唯須關注的是在作為較優信賴事實基礎的登記對相關權利變動公示闕如的情形中,善意第三人的保護問題。
消極信賴無須以特定信賴的滿足為目標,而僅以其信賴被否定前后信賴者也即 “善意第三人”的整體利益狀態變化為關注,只有因對一項與登記不符的權利事實的肯定將導致信賴者整體利益的減損時,方才存在信賴保護的必要。如在動產抵押權未經登記的情勢中,當抵押人除抵押財產以外的財產尚足以清償其全部債務時,未登記的抵押權可得對抗抵押人的普通債權人,因為,抵押人是以其全部責任財產為債權人的債權提供擔保的;只有當抵押人的財產出現銳減,令其債權人的債權無法按照此前的水平獲得清償時,才會出現對信賴保護的問題。由此來看,司法解釋制定者以“物權優先于債權”為理由對《物權法司法解釋(一)》第6條所進行的闡釋或許頗值商榷,但該條司法解釋以“支付對價可對抗轉讓人的債權人”為規則構造,其所折射的思路卻頗具啟發價值。因為,依據學者的解釋,按照條文的解釋不需對該對價進行實質審查,而只要求對價即可。而如果對該對價確實屬于“明顯不合理的低價”,則基于轉讓人的債權人權益保護之考慮,亦可徑直適用債權人撤銷等債法相應的保全制度來謀求各方權益的衡平。而以合理對價為置換,特殊動產的物權變動則其實并未對出讓人的責任財產亦即消極信賴人的利益狀態產生不利影響,因此,物權變動雖未經登記亦可對其產生對抗效力。相較“物權優先于債權”而言,“合理價值置換”的思路充分契合消極信賴保護的內涵要求,不但可為《物權法司法解釋(一)》第6條規范找到更具說服力的理由,而且,對登記對抗模式中其他類型未登記物權變動的對抗效力也將具有積極的參考價值。譬如,在以抵押人為債務人的動產抵押權設立中,以抵押權對抵押人的債權為對價,抵押權的設立其實也未對抵押人責任財產造成不利影響,因此,即便其未登記也應具有對抗抵押人的債權人的效力。
以消極信賴保護將信賴方被置于仿佛其從未產生過信賴的基本目標出發,并輔以“合理價值置換”的思路,登記對抗模式中對消極信賴保護不僅可將其保護對象擴展至一切因合理信賴而遭受損害的主體,而且,其損害救濟方式也無須以否定物權變動的效果為唯一選擇,只需以應以其遭受的實際損害為限即可。以未登記的特殊動產物權變動中,對出讓人的債權人消極信賴的保護為例。首先,若作為債務人的出讓人財產狀況良好,或權利受讓人以合理價格已經支付對價,買受人因受領交付而取得特殊動產物權雖未經登記,可以對出讓人的債權人產生對抗效力;其次,若出讓人已瀕臨破產,并且除去轉讓的物權外已經無其他財產,或其余財產不足以完全清償債權人的債權,則未登記的財產受讓人,僅得以清償后的剩余價值為限對抗債權人,其具體操作可以通過變價、折價等方式實現。最后,尤須指出的是,物權畢竟是一項以特定物為客體的權利,受讓人僅以該項財產的價值為限對債權人的信賴減損作出補償,而無須對其承擔額外的補償責任。
注釋:
①根據《道路交通安全法》第8條的規定,國家對機動車實行登記制度。機動車經公安機關交通管理部門登記后,方可上道路行駛。尚未登記的機動車,需要臨時上道路行駛的,應當取得臨時通行牌證。因此,一手車的交易不計入其中。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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