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沈京燭
新浪微博/ @沈京燭
作者有話說:
“書萬卷,酒滿窖,雪滿山。見自己,見天地,見眾生。平生哉哉,看所有愛恨在掌心形成了道家無極。
故事是灰塵,做一個像粥般溫柔的人,寫盡筆下的灰塵。”
海水很冷,他不是她的泊岸。
【一】
第一次聽到“油紙傘”這個詞時,年魚八歲。
如果用一種植物來形容的話,八歲前的年魚是一株被風雪打得歪歪扭扭的野草。
她是個小乞丐。閩南的泉州,河埠廊坊,杏花煙雨。同齡的姑娘還在母親懷里鬧著要糖吃的時候,年魚裹著一件破破爛爛的衣服,臉上像被抹了煤灰般在垃圾桶里找吃的。
那時她還太小,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一種叫“人販子”的存在,餓慌了,看見有個人遠遠地拿著一塊蛋糕朝她招手:“小姑娘,快來吃呀。”
她就如一只野貓,搶過那個中年男人手上的蛋糕狼吞虎咽起來。
吃完了,她才覺察出不對勁。強烈的眩暈感使她眼前慈眉善目的叔叔變了模樣。一雙粗糙的手狠狠地攔腰抱起她,年魚想逃,卻渾身發軟。
而人生若用四季來概括的話,八歲的年魚,在生死的一瞬間,卻等來了一場春雨。
祁悲鴻在七十歲那年,從人販子手下救下了一個女娃娃。
年魚醒來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一個身形佝僂的老爺爺,在她面前揮著手問:“這是幾?”
年魚翻了個白眼:“三。”
老爺子這才慢悠悠地點了點頭:“哦,沒被人販子的藥毒傻。”
后來,年魚才曉得,這個老爺子是她的救命恩人,還是泉州有名的做傘人。
老爺子給她取了個名字,將她留在了身邊:“做過乞丐的人犯了晦氣,以后你就叫年魚吧,希望你以后年年有余。”
老爺子心善,性格卻有點古怪。曲徑通幽的弄堂深處,老爺子開了間傘鋪,可從來門庭冷落,牌匾上都長了青苔。
年魚曾貪玩拿著一把油紙傘當玩具玩,后來被他關在門外吹了一夜冷風,不讓進門。
長大一點,年魚才了解這位老爺爺的身世。祁悲鴻,泉州油紙傘手藝的傳人,祖孫三代都是以做油紙傘的手藝聞名,尤其是民國時期,更是有不少太太、小姐為他們家精巧的手藝所傾倒,紛紛上門求一把“祁”字招牌的油紙傘,好到社交圈子里炫耀。
可到了祁悲鴻這一代,生意日漸落敗,到了無人問津的地步。
沒人會撐一把油紙傘,又不是拍電視劇。這遠不如現代傘靚麗的東西,老套又不實用,放在家中只能落灰。
手藝在,名聲卻沒有了。
年魚的童年,就是在祁悲鴻一邊做著無人問津的傘、一邊任由它們變得破舊的日子中度過。
祁悲鴻大部分時間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但年魚知道他是有些悲哀的。
有時披著棉衣,在夜里削青竹時,他會慢悠悠地對年魚說:“做人,就像做這傘一樣。小魚兒以后長大了,可別像我這老頭子一樣。”
【二】
做傘一般有七十二道工序,上好的油紙傘要選用七年淡竹,經歷鋸竹、刮青、整形、裝傘盤等繁雜的工序。民間有句諺語:“工序七十二道半,搬進搬出不肖算。”
傘做了賣不出去,鋪里便沒有生意。老爺子一向自己過得簡樸,心里卻極其疼愛年魚,不肯在吃穿上委屈她半分。
年魚逐漸長大了后,為了補貼家用,便忙著想辦法賺錢。祁悲鴻只會做油紙傘,但年魚腦子靈光。泉州是座旅游城市,有不少外來游客觀光。年魚便專門蹲在火車站,賣一些當地特色手藝的小飾品。
其實,這號稱當地特色的都是小玩意兒,都是她從批發市場買來的,根本不值什么錢。但來旅游的人圖個新鮮并不在意。所以,她的生意很好,膽子也逐漸大了起來。
那日天氣不好,泉州下了整整兩天的雨。好不容易等來一對情侶,年魚賣力地向女子推銷那成本只有幾塊錢的石頭手鏈。
“這鏈子的石頭可是泉州特有的珍石,除了我手上這塊,可找不出第二塊了!”
年魚本就長了一副討喜的模樣,笑起來眉眼彎彎,語氣又甜,女子伸手就要付錢。一個云淡風輕的聲音卻打斷了她:“這就是塊普通的石頭,大街上隨處可尋,沒什么稀奇。”
來人的聲音透過雨幕傳來,年魚抬頭,望見一個清瘦的年輕人,指節分明的手撐著傘,露出半邊潔凈的下巴。說話間,他整張臉露了出來,一雙黑曜石般的眼睛輕笑著掃了年魚一眼。
這就是年魚初見祁夙木的第一眼,沒有一見鐘情,沒有天雷勾地火,她心中的第一句話是“糟糕,被人識破了”,第二句話是“這人是不是來砸場子的”。
所以,當那個年輕人低頭拿起那串手鏈時,年魚只差雙手叉腰地把人趕走:“怎么?是不是還要鑒定鑒定是不是破石?”
年魚那句“滾蛋”還沒出口就戛然而止,猛然抬頭,是年輕人白凈如玉的側臉。
回到了家,祁悲鴻才向她介紹:“這是祁夙木,在巴黎學畫剛剛回國。以后他就住在這兒了。”
祁悲鴻寥寥幾句帶過,還是那個叫祁夙木的人耐心地解釋:“我是特意為了爺爺的油紙傘回來的,中國的傳統手藝不能就此敗落,我想跟祁爺爺合作,讓油紙傘煥發新生。”
祁夙木在國外學的是油畫,他想給原本單調的油紙傘面,融入西方油畫的元素,形成中外風格的混合效果,讓這些油紙傘以新穎創意的方式重新回到大眾的視野。
這就是他說的“煥發新生”。
年魚當然聽不懂他的長篇大論,她只知道這是攪黃了她生意的陌生人。而且,這個陌生人還要寄居在她家,整日低頭不見抬頭見。
夏天的泉州潮濕,蚊蟲肆虐,祁悲鴻讓年魚帶他去休息,年魚心不甘情不愿地走到前面,故意把屋子里的蚊香拿走。
第二天一早起來吃早餐,年魚瞥見他滿手臂的腫包,心中竊笑。
酚類化合物是指芳香烴中苯環上的氫原子被羥基取代生成的化合物,根據分子中羥基數目的多少可分為一元酚和多元酚,通常以糖苷化或酯化的形式存在于植物細胞中,是植物的一類次生代謝產物。枇杷的果肉、核仁、葉及花中都含有酚類,且不同品種間存在差異。枇杷果肉、核仁、花的總酚含量分別為81.8~173.8 mg/100g FW[13]、13.5~20.3 mg/g DW[14]和6.73~9.15mg/g DW[15],不同組織部位的酚類成分如表1所示。枇杷果實在成熟過程中,各酚類的相對成分發生變化,綠原酸含量逐步增加并成為主要的酚類,而其他酚類物質的含量在枇杷成熟過程中呈現下降趨勢。
祁夙木卻像知道年魚心中所想,很謙和地喝一口粥,隨口問她:“不知道這樣,小姑娘解恨了否?”
【三】
到底是孩子心性,被人看穿了把戲,年魚又氣又鬧地纏著祁悲鴻趕祁夙木走。
她挺討厭祁夙木,祁悲鴻卻只笑著搖頭,繼續喝著茶,看祁夙木在油紙傘上畫的線稿。
老樟木做的桌子蘊著幽香,祁夙木指尖的筆觸行云流水。他的襯衫染了五顏六色的顏料,微挽衣袖露出的手腕上有淡淡的青筋。風穿堂而過,白玉蘭嘩嘩地響,吹起他落在額前的碎發。
年魚哼了一聲,跳下桌子吊兒郎當地離去。
她當然知道,等下祁悲鴻會贊嘆著不住點頭,就如同當時祁夙木第一次在油紙傘上畫上畢加索的那幅《星空》,圍觀的眾人贊嘆不已的模樣。
祁夙木沒有說大話,中國風的油紙傘與西方名畫的完美融合,誰都為這個創意鼓掌稱奇。
這一個月以來,前來欣賞和購買收藏的人愈來愈多。
可愈是那樣,年魚就愈加排斥。到后來,祁夙木不止在油紙傘上畫畫,更直接學起了做傘的手藝。
他跟著祁悲鴻去挑竹,七年的淡竹不好選,砍起來更是苦力活。年魚本以為他拿慣畫筆的手嬌氣,沒想到他堅持起來比祁悲鴻還勤奮刻苦。
那日,祁悲鴻讓年魚帶他去后山選竹,年魚本不想答應,可眼睛滴溜溜地轉了一圈,竟嬉皮笑臉地湊到他的面前,破天荒地殷勤起來。
她一路跟他談天說地,更毫無芥蒂地跟他說起選竹的秘訣、伐竹的技法。走了一半路,他瞧見她突然往偏處一站,回過頭來笑意盈盈地看著他。
他剛想問怎么了,腳下一空,隨著年魚得意的大笑聲,他知道自己又被這個古靈精怪的姑娘算計了。
年魚笑得前俯后仰,她當然是故意的,故意不提醒他這處有個不明顯的深坑,為的就是讓他出丑。她望著狼狽地從坑里站起來的他,語氣故作無辜:“你可別怪我,這次是你自己沒長眼睛。”
說完,她就扭頭大搖大擺地離去了。
回到家后,年魚晃蕩著腿,等著欣賞他一瘸一拐地走回來的狼狽樣子。可直到天快黑,她期待的那個身影也始終沒有出現。
吃晚飯時,祁悲鴻終于第一次板起臉問年魚:“你到底又惹了什么禍?夙木怎么還沒有回來?”
這下,年魚有些慌了,吞吞吐吐猶豫著要不要說實話。就在這時,門卻突然被打開了。祁夙木滿身是泥地進來,他臉色有些蒼白,手臂上滿是被樹枝刮破的傷痕。
他朝年魚一笑,又看向祁悲鴻:“沒事,是我讓年魚先回來的。我在后山看到了一些很好的竹子,所以耽誤了點時間,現在才回來,讓你們擔心了。”
年魚往院子里一看,果然見到幾株成色很好的淡竹。
年魚忽然想起當時為了分散他的注意力,說的那些選竹的技巧。原來他都認真地聽了進去,可她明明害他摔進了深坑,他又是怎么出來,怎么一個人把這些竹子搬回來的呢?
深夜,年魚翻來覆去睡不著,直到聽見院子里傳來一陣異響,她起身查看,才發現祁夙木正坐在院子里背對著她,一個人偷偷地往受傷的腿上涂藥膏。
祁夙木回來時掩飾得很好,連年魚都沒發現他的腿摔得那么嚴重。
他動作很輕,額頭上密麻著因疼痛而冒出的虛汗。聽見腳步聲,他往回一看,年魚匆忙扭頭,躲在了暗處。
月光似輕輕流淌的河流,她頓了頓,那句“對不起”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
【四】
幾天后,祁悲鴻因受寒感冒了。
祁夙木擔心老爺子的身體,特意買來幾條魚給他熬湯。那天,年魚一大早就出門蹲在火車站賣她那些小首飾,深夜歸來時看到飯桌上祁夙木為她留的魚湯。
“我特意熬的,趁著溫熱趕快喝了。”
年魚一愣,像是聽到什么不可置信的話,瞧瞧魚湯,又瞧著祁夙木的背影。過了許久,她像是下了無比大的決心般,小心翼翼地嘗了一口,又咕嘟咕嘟地一口氣全喝光。
祁夙木沒留意年魚視死如歸的目光,所以,當她在喝完魚湯的半個小時后,看到她突然渾身發熱、滿臉起紅疹時,他嚇得幾乎失了方寸。
“你怎么了?我又沒往魚湯里下毒,你怎么喝完成這樣了?”
年魚緋紅著臉,掙扎著憋出幾個字:“祁夙木,這下我不欠你了……”
說完,她就徑直昏了過去。
他當然不知道,年魚自小就對魚類食物過敏,嚴重到只要嘗一口就會全身起疹子、高燒一夜的程度。她害他摔傷了腿,那她高燒一夜還給他就是。
就算事后,祁夙木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樣,年魚依舊大義凜然,固執地說:“你別說我傻,之前是我不對,我不過就是彌補罷了。我以后不會再找你的碴了,但你放心,我也絕不會喜歡你。”
這一次,祁夙木的目光中終于流露出不解:“為什么?”
是啊,為什么呢?年魚也想知道,為什么那么抵觸他。或許她潛意識里認為,他不過是她平靜生活的闖入者,又或者更重要的原因是,她一直排斥他對油紙傘做出的改變。
“為什么要改變?你有沒有想過,為了迎合世俗意義上的流行,而去改變油紙傘本身的文化傳統,根本就是一件本末倒置的事情?”
弄堂潮濕陰冷的空氣里,年魚透過窗戶看著那面“祁記傘鋪”的牌匾,臉上似悲似喜。
這是第一次,年魚以這么認真的口氣說出的話,在所有人的眼里,她好像永遠都是不知輕重的孩子,是沒有分寸的頑劣少女。
祁夙木猛然怔住了,他想反駁些什么,卻遲遲沒有開口。
年魚回頭看他一眼,清澈的瞳孔似一汪冰泉:“所以,祁夙木,你有沒有想過這一切都是你的自以為是?你以為你的改變能讓祁家的手藝傳承下去,卻忘了這傳承下去的東西,根本就是沙漠里的海市蜃樓,看似完整,實則面目全非。風一過,什么都沒有了。”
這就是年魚一直想要對所有人,包括祁悲鴻說的話。但是,每次看到那些積塵已久的油紙傘被人鄭重地買去時祁悲鴻欣慰的樣子,年魚總是不忍心說出口。
有風吹落擺在桌子上的宣紙,祁夙木拾了兩次,兩次都沒有拾起來。
年魚做到了。后來的祁夙木沉默了很長一段日子,他沒有再畫畫,終日只是對著白蒙蒙的油紙傘面出神。
他性子溫和清淡,不管內心多么千回百轉,煎熬的也只是自己。
楊柳隨著日暮暗下,日子一天天過去。就在年魚認為祁夙木有一天會離開時,他有天突然出現在年魚于火車站擺的地攤前,一把拉住了她:“我知道了,年魚,我知道了。”
那時年魚的生意蒸蒸日上,附近的一些地頭蛇看她一個小姑娘好欺負,便美其名曰過來收保護費。
祁夙木出現時,領頭的那一個人以為這是她請來的幫手,上前一推,就要和祁夙木打起來。
誰都沒想到眼前這個看似弱不禁風的年輕人會有那么大的力氣,不過回身的時間,那個上一秒還兇神惡煞的小混混就被撂翻在地。
對方的其他人看吃了虧,一起朝祁夙木撲了過來。
年魚尖叫著,拿出手機報警。直到警笛聲傳來,一群人才紛紛而逃。
祁夙木艱難地從地上爬起來,有人欲上前扶他,他卻看也不看,掙扎著一步步朝年魚走去。
他走到年魚的面前,眼神里是攝人心神的光。他依然是那句話:“我知道了,年魚,我知道了。”
【五】
“荷蘭博物館向外界共享了所有的版權。”
“紐約的Dia Beacon美術館打破了從不讓人拍照的規定。”
“《紅樓夢》的后半部是由別人杜撰續寫的。”
“你說什么?”
“我說,年魚,你錯了。”
是的,無論外在的因素怎樣變化,它的核心卻不會改變。就像油紙傘是一片海,祁夙木的畫是一條江。它們的本質都是水,連接一脈相承,在一起就是江海。
而只要有了延續,傳承就還在,油紙傘就不會消失。
“那是江還是海,又有什么區別呢?”
祁夙木擦了一把臉上的血跡對年魚笑了,那笑仿佛是讓星辰都暗淡了的極光。
他一步步地靠近她,身上雪松木的氣息在年魚的鼻間縈繞。她的手腕被他緊緊地攥著,一側頭,就是他溫熱的薄唇,近得幾乎要碰在一起。他依然在她的耳邊低聲呢喃:“年魚,你錯了。”
年魚忽然心跳得飛快,像被他的目光燙傷般不斷地后退。
路燈光把兩人的身影拉得又長又細,像黑暗中交織的藤蔓花朵。
從那天起,祁悲鴻發現年魚變了。她開始認真地看起了祁夙木的畫,手把手地教他做起了油紙傘。
有時候祁夙木不在,有人來參觀,年魚就幫忙介紹,給人講解那些畫的內涵,對祁夙木的稱呼由剛開始的“祁夙木”變成了“祁老師”,再變成“夙木”,最后變成“阿夙”。
后來,有附近的姑娘傾慕祁夙木所畫的油紙傘,明里暗里地借買傘的名義搭訕他。年魚表面一如平常,等那姑娘下次進門卻突然在樓頂潑下一盆水,淋得她成了個落湯雞。
以祁悲鴻的年紀,對這些隱晦內斂的微小變化,自然是了然于胸。
而年魚只覺得自己患了一種病,而且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病。這種病還經常讓她做一些傻事。
本恨不得離祁夙木八百米遠的她,一不見他的身影就坐立不安,思緒亂七八糟的。
削竹時,她不小心割到了手,這對她而言早就是家常便飯的事,拿了創可貼便貼上。可到了晚上,她卻故意撕下創可貼讓祁夙木看到,再等他一邊罵著自己粗心,一邊翻箱倒柜地給她找創可貼。
他有一雙好看的遠山眉,在燈光下微皺著,仔細看還能瞧見那眼睛旁的一顆小小的淚痣。年魚看呆了,看得心中又酸又澀,不知怎的,哇的一聲就哭了。
祁夙木慌張地問:“怎么了?我弄疼你了?”
年魚卻哭得更厲害,攥著他的衣角可憐巴巴地望著他:“我怎么會這樣?祁夙木,我討厭你,我本來是那么討厭你的呀。”
她話說得稀奇古怪,祁夙木被逗笑了,只得擁著她,像摸小貓咪般摸著她的頭:“好、好、好……你最討厭我了……沒人比我更討厭了。”
可年魚更難過了,她哭得像個受了委屈的孩子,最后竟狠狠地咬了他一口:“你一定是個人販子!”
“什么?”祁夙木哭笑不得。
年魚卻什么也不肯說了,只攥著他的手一邊哭,一邊念著“人販子”三個字。
年魚淚眼模糊地想,如果他不是“人販子”,那她怎么就好像被人偷走了心般難過呢?如果不是這樣,她怎么覺得自己真的病了呢,而且可能是一種永遠也不會痊愈的病?那種病,讓她心里又疼又澀,像三月里未成熟的果子,爺爺冬天里愛喝的陳酒。
那是喜歡呀,很多很多的喜歡呀。
【六】
來年春季,祁夙木畫的油紙傘的名氣已經很大了。
有很多媒體記者絡繹不絕地前來采訪,有人偷偷地拍下他的照片放到網絡上,更是引起不小的熱潮,連國家級的美術館都向他發來邀約,邀請他專門做一場油紙傘的展覽。
他答應邀約后的第三天就是年魚的生日。展覽的地點在北京城,年魚從小就沒出過泉州,北京更是只在電視上看過的地方。她纏著他,等自己生日那天就過去找他,讓他帶她去看一看故宮和長城。
其實,祁夙木想說,現在的年輕人去北京都不會再去這兩個已經有些“老土”的旅游地點了,但他答應得干脆,出發的那天,年魚一個人從泉州飛到了北京。
她路不熟,說話還帶著泉州的口音,費了好大勁才找到祁夙木的展覽地點。
他很忙,被一大群人圍在中間,到處都是拿著“長槍短炮”的記者。年魚不敢跟他打招呼,只悄悄地躲在展覽外的小草坪上,想著等人群散了再去找他。
誰知道,這一等就是大半天,年魚縮在角落里蹲得腿都麻了,才聽到祁夙木驚詫地說道:“年魚,原來你在這里。”
年魚欣喜地想站起來,卻又聽到他匆匆說的后半句:“我叫人送你回酒店,我這里還暫時走不開。”
長城、故宮,這兩個詞還沒說出口就已經被打斷,年魚有些委屈,想問他是不是忘了,最后還是勉強地一笑:“好,我回酒店等你。”
她沒有照做,車開到一半,她溜了下去,一個人跑到了長城,又跟故宮合了個影。那天太陽很大,她特意叫人幫她拍照留了半邊的空位,想著等下次和祁夙木一起來的時候再補上去。
回到酒店后,祁夙木在等待年魚回來的過程中,累得已經睡著了。年魚躡手躡腳地幫他蓋上被子,把自己買的一小塊奶油蛋糕拿出來,默默地說了句“生日快樂”,就在窗外燈火闌珊的夜里過完了自己十九歲的生日。
那時她依舊覺得很幸福,她愛的人在身邊,愛她的人也還在世上。這一生再漫長,也不覺得有難熬的時候。燭光溫暖地映在她的臉上,那些痛苦和悲傷仿若只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是“他人即地獄”。
而命運,不過是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第二年冬,祁悲鴻檢查出患了重病。
其實,不過是老毛病了,早期時祁悲鴻就有預感,只不過一直沒對年魚說起。如今到了無可挽救的地步,他反而還自我打趣:“我做了一輩子油紙傘,能在死前看到有人將祁家的手藝發揚光大,也無愧于老祖宗了。”
年魚在一旁號啕大哭。這是她這一生唯一的家人啊,怎么還沒等她報答他,就要和她陰陽相隔呢?
祁悲鴻拍著她的背,故作嚴肅地說:“我這還沒入土呢,你就開始哭喪了?”
他支走了年魚,留下祁夙木談了很久的話。出來時,祁夙木面容哀傷,眼圈微紅。他沒有安慰年魚,兩個人就這樣沉默地在冰冷的院落里坐著,沉默無言了一夜。
正如祁悲鴻所說,他連走的時候都體面妥帖。初秋的一大早,他起來打算給一把油紙傘做最后的固竹,做到一半時,忽然對年魚說困了,讓她把他屋子里的酒溫了端來。
年魚照做,端起酒送給他時,卻發現他靠在老藤椅上睡著了。她喊了他一聲,他手中握著的油紙傘掉了下來。
過了許久,年魚才猛然跪下,眼淚無聲地落了一地。
葬禮盛大而隆重,年魚從沒見過這么多人。他們都稱因仰慕祁悲鴻的手藝而來,卻把攝像機對準了祁夙木,問他是否被老爺子指定為祁家手藝的傳人。
年魚覺得吵鬧和狼藉。她心里覺得祁悲鴻不會喜歡這么多人出現的場面。她抱著骨灰盒,來到了后山的竹林,這是她童年時祁悲鴻經常帶她來的地方。他在伐竹,她就在一旁玩耍。
隱約有腳步聲傳來,年魚以為是祁夙木瞧她不見,尋了過來。
她滿腔期待地匆忙回頭,卻是風卷枯葉,空留一地回聲。
【七】
年魚二十歲那年,離開了泉州,跟著祁夙木來到了巴黎。
這是他留學的地方,也是他的家所在。他有一個華裔父親,住的房子就在香榭麗舍大道。而關于他和祁悲鴻的故事,年魚是在葬禮后,才知道了所有的來龍去脈。
其實,年魚想過祁夙木和祁悲鴻的關系沒有那么簡單,但是,她沒想到一切竟如此復雜。
祁夙木要喊祁悲鴻一句“外公”,他的母親是祁悲鴻的女兒,但是兩個人的關系不像父女,更像是仇敵。年輕時的祁悲鴻古板嚴厲,妻子生下女兒后一直體弱多病,而祁悲鴻只知道窩在弄堂里擺弄那些油紙傘。
后來,祁悲鴻的妻子因為積郁成疾去世,祁夙木的母親再也受不了,便和自己的父親撕破臉皮,從此再也沒有回來。
直到祁夙木的母親因病去世時,她才將這些告訴了祁夙木。于是祁夙木了解到了祁悲鴻,也了解到了油紙傘。
巴黎的寒冬,他替年魚焐熱冰冷的手。
“外公說,他從人販子手上救下你,也許就是上天給他贖罪的機會。他走時,要我好好照顧你,以后我就是你的親人。”
年魚脫口而出:“我不想當你的親人,我想當你喜歡的人,好不好?”
她的話沒經過大腦,她反應過來才驚覺說了些什么。祁夙木怔了許久,才點頭半開玩笑般:“好,就當我喜歡的人。”
是有感覺的吧?這么長時間的相處,心如止水是不可能的。年魚是這樣,祁夙木也一樣。只是,喜歡有時候也分先來后到,輕重緩急。
年魚在異國的第一年,過得并不開心。祁夙木越來越忙,他是眾人公認的祁記手藝的傳人,又是青出于藍而勝于藍的改變者。國內國外對他的報道越來越多。他最忙的時候,年魚整整一個月都沒有見過他。
她的心很累,祁夙木的父親不喜歡她,盡管她費力討好,他還是嫌棄這個不懂英文、連刀叉都不會拿的女孩。
她的心很累,語言不通,沒有他在的日子,她只能窩在空蕩蕩的客廳發呆,有時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她的心很累,巴黎的食物她吃不慣,費了很大的勁從唐人街上買菜回來,吃了幾口又剩下了一大桌的菜,只能一個人落寞地倒掉。
最開始,她忍不住打電話給祁夙木,他聽出她語氣中的孤單,連夜坐了飛機回來,陪她玩了整整一天。他帶她去盧浮宮,去他曾經的學府,還在街上買了五顏六色的氣球逗她開心。
可是,回家后,年魚聽到他和他父親的爭吵。
他們吵得很兇,年魚聽到他的父親說:“Let her go.”
“Let her go.”讓她離開。
她把氣球松開,之后再也沒有跟祁夙木打過電話。
可再怎么辛苦,年魚從未想過離開。因為祁夙木曾對她說過,她是他喜歡的人。只要有這一句話,她什么都愿意不在乎。
最孤獨的時候,她在紙上畫畫,畫的是一條小魚兒,游弋在一片冰冷的海水中。
她想在畫紙上寫——祁夙木,海水好冷,我很想念你——最后卻變成,沒關系,沒關系,小魚兒只要在有水的地方,就可以游得暢快。
【八】
直到有天深夜,她起來喝水,瞥見桌子上打開一半的報紙——
“因祁記油紙傘而聞名的年輕畫家祁夙木,作為接班人首次將一把油紙傘拍賣。據介紹,這是祁悲鴻生前所做的最后一把傘,其珍貴價值令不少收藏家爭先搶拍。”
報紙上,是祁夙木站在拍賣臺上的照片,上面還有那把素色的油紙傘。
年魚不可置信地幾乎把報紙看穿,起身時,她拿起電話的手不斷地顫抖。
她不敢相信,他怎么可以將這把油紙傘拍賣掉!他在電話那頭的聲音卻很疲憊:“年魚,我明天回來給你解釋。”
年魚不要解釋,解釋永遠是事情發生之后的強加彌補。
在機場,年魚緊握住祁夙木的手:“我要你把傘拿回來,你把傘拿回來好不好?”
祁夙木抱住已經失控的年魚,在她的耳邊說了一大堆——這只是更好地發揮它的價值,這是慈善性質的拍賣,這是很多藝術家都會做的事。
年魚卻狠狠地給了他一巴掌:“不是,這都不是,這只是你為了獲得更大的名聲的借口。”
當年,他的確是正確的。江和海是一樣的,只要延續就有傳承。所以,他才能將年魚說服。可是如今,他給這種延續,染上了利益,染上了名望的貪心。
年魚還記得當初摔傷了腿卻堅持背回竹子的少年,還記得那個被人打得跪在地上,卻仍一步步地靠近她,只為告訴她“你錯了”的少年。
從什么時候起,他已經變成這樣了呢?
年魚笑出了眼淚:“如果祁爺爺在天上有知,看到你現在的模樣,一定寒心徹骨。”
“年魚,可我對你的心是不變的。”祁夙木啞聲道。
他或許是對她沒有變過,可是,她忽然想起,從認識他開始,他好像永遠有比她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他答應她生日時帶她到故宮、長城,卻在事后遺忘,讓她獨自一人。在祁悲鴻去世她最悲傷的時刻,他忙于應對記者,沒有發現她的消失。
書上說,放棄一個人的時候很難。這些年,年魚最孤獨的時候,也曾設想過和他分開。她本以為會是痛不欲生,是剔骨挑筋。她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會讓她離開他。
可就如真正要走的人永遠云淡風輕一樣,真正令人心碎的瞬間或許只是明白過來,他喜歡你,但你永遠只是排在靠后的那個位置,永遠只是他心中靠后的那個人。
年魚哭了,海水很冷,他不是她可以停靠的岸。
【九】
年魚再次來到故宮和長城時,已經隔了很多年。
她讓別人給她拍了一張照片,畫面上的她一直站在左側。有人好心提醒:“小姑娘,你站中間一點,這樣照出來才好看。”
年魚笑著搖了搖頭,當年她把身邊的那個位置留出來給了祁夙木,現今她只是特意為當年的自己完成一件沒做完的事。
照片里的留白合二為一。
那個人,也消失在最后的夕陽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