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臻華
秋風起了,葉兒黃了,桂樹開花了,柚子熟了,月兒漸漸圓了,中秋節就一天天近了。
有關中秋節的記憶,最先浮起的總是一輪時圓時扁的月亮,白白的,在盛滿水的臉盆中隨著水波蕩漾。那是父親給我小小的孩兒盛起的月亮。
那年我的孩兒一周歲多一點,我的老父親卻已七十多歲。那時我在山村變電站值班,可能由于孩子經常離開母親,沒有安全感,所以晚上時常哭鬧,保姆不勝其煩,炒了我的魷魚,我慌了手腳,這一時往哪找人頂替?這時,父親發話了:“你把伢仔抱回來,我和你媽帶?!?/p>
我呆了!因為我深知,母親身體不好,常年抱著藥罐子,退休后更堪。而父親在我的記憶中,要不在油燈下備課,要不在講臺上旁征博引授課。我無法想像,父親晚上起床抱著小屁孩把尿,給他換尿片,然后沖奶粉給他喝,就算是弟弟們小時候,他好像也很少做這個,何況他年齡那么大,不宜半夜折騰。
“沒問題,抱回來吧,你不用擔心,我準把他帶得好好的,你放心上你的班?!备赣H好似看穿了我的心思,安慰我說。
“還有我哩,把你們幾個都帶大了,我有的是經驗,你有啥可擔心的?”母親也在一旁幫腔??粗改赣H頭上白灰相間的頭發,我鼻子酸酸的。無奈之下,還是把寶兒抱到了父母家。
于是,父親曾經揮教鞭的手端起了奶瓶,母親每天打早起來蒸雞蛋,給小孩子添加輔食,兩個頭發花白的老人重新溫習怎么照顧小嬰兒。
那年中秋節,正好輪到我值班。父母要我安心值班,說不用擔心寶兒,正好姐姐也放假,可以幫把手。有姐幫著,我自然放心多了。
然而,中秋節的上午,我接到母親的求援電話。
“華,你看能不能和同事換個班,寶兒哭得厲害,一早起來就開始哭,說要找媽媽。”估計是實在沒轍了,又心疼孩子,無奈之下,母親才打來電話。這時候,找誰換也不可能啊!到縣城都得幾個小時,何況山區過中秋節,客車停運。
“我看你是越老越不懂事,給孩子添亂,這值班輪到誰不要上,誰不要過中秋、帶孩子,就你家閨女要?沒有他們值班,你有電用?趕緊掛了電話,別讓女仔上班分心!”這時,我聽到父親悄聲在一旁喝止以及孩子的哭鬧聲,原來是母親偷偷打來的電話。
對方掛斷,我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嘟嘟”聲,默然。這時,我的心早已飛越窗外的山水田地幾百里,飛到孩兒和父母跟前?;厣瘢钦緝冗\行著的變壓器、真空斷路器,還有那一條條向遠方延伸的銀線。
隨著天色漸漸黑下來,月亮從山那頭慢慢升起。就著月色,我和同伴再次對站內所有設備進行夜間巡視檢查。
臨睡前,接到姐姐發來的用手機拍的一段小視頻。只見視頻里,母親有點吃力地抱著我的小寶兒,父親拿著一個紅色的臉盆去水井邊打水,幾個大孩子跟在他身后,他端著盛滿水的臉盆來到院子空曠處,盆里起伏的水漸漸平靜下來,天上一輪月亮也漸漸在盆里呈現。
“快看,快看,天上的月亮走下來了?!睅讉€大孩子嘰嘰喳喳地叫。
“快讓小寶看看。”只見母親把寶兒放下來,讓他立于臉盆前,她雙手扶在他的腋下,幫助他站穩。“小寶快看噢,月光光,亮堂堂,寶寶乖,快快長?!?/p>
“光光,光光。”小寶高興得身子左右搖擺,一邊小手撲騰著去水里撈月亮。水里的月亮立即碎成一盆白晃晃的光,又慢慢平靜下來,重新凝聚成一個大大的月亮,在盆中央。畫面轉到父親臉上,夜色模糊,看不清皺紋,但我摸到了那些藏在皺紋里的笑意。
自那以后,每年中秋節,父親都要打一盆水,讓寶兒看盆中的月亮,直到寶兒讀三年級。最讓我震驚和心酸的是,父親有一次無意中對我說,他還是每天凌晨零點、兩點、四點一定會醒來,因為那幾個點是他帶小寶睡時,晚上起來把尿的時間。想想這時,小寶都九歲了,而父親的生物鐘竟然還沒調整過來。我知道自己欠父母親的太多了。
總是無怨無悔地幫襯自己的孩兒,卻從不求回報,為人父母者莫不如此。我也想還父母親一盆白月光,送父母一院桂花香,終生之愿。